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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张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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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在京城中小有名气,每开到一处皆是日日人满为患。底楼的厅堂虽明亮宽敞,但仍容不下太多人落座,来迟的客人只能在门口排起长队,楼上的雅间更是要提前几天才能够约上。
但除了李雀和张妩,估计没人会记得聚仙居开业之初是怎样的凄伶惨淡。
酒楼想要立足,单靠平民是不够的,真正想捞着点油水,还得背倚那些奢靡成性的高族权贵。
可当年京中餐饮被几大家族垄断,赵雀一个无名小卒能在菜色上比过他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没有途径与他们争抢出手阔绰的主顾,只能一边干着急一边等着贵人们自己送上门。
可谁会让自己手中的金主流失走?
又不是傻子。
精心装饰的雅间无人光顾,有段时间更是连跑堂的生意都不太景气,酒楼前见不到半个人影,路过的鸟儿都嫌弃这太冷清,宁愿绕着道飞。
赵雀咬着牙又撑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向张妩抱怨了几句:“血本无归,到底是我没本事。”
张少府这样的身份少不了应酬,张妩稍小一点的时候总被他带着出去见世面,知道达官们其实早对那几家酒楼的菜色厌烦了。她看赵雀忧心,也知道赵雀为了聚仙居费了多少心血,便替人想对策。
“大人们其实也想吃点别的,奈何换来换去有名的就那几家,”张妩沉思,道,“聚仙居没有名气,那我们便另辟蹊径搞点其它新奇的东西出来。”
大鱼大肉吃惯了,等他们回过头,也许有愿意重新沾染点风花雪月的意趣也说不定。
“赵雀,你若是信我,就将每间雅居都改个好听点高雅点的名字,什么‘花曦居’啊‘望龙池’啦......总归将其中的寓意往深奥里说,越生涩越好。如果是纯扯淡的瞎词就更妙了,正好糊弄人。”
赵雀本来都打算收拾残局认命了,这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听进她的话,返回去一通折腾。
等赵雀折腾完了,张妩也开始折腾。
万事俱备,只差一缕能将这件事传扬到高门权贵耳朵里的东风。张妩眼珠一转,咬牙,大义灭亲地为了赵雀给自家父亲挖坑,去书房央着张少府带她去聚仙阁吃饭:“图个好寓意也罢嘛!”
酒囊饭袋们对政事不上心,对这种小道消息却感兴趣的不得了,是以张少府前教刚踏入聚仙居,后脚就被他们知道了,一个个闻风跟了过来。
聚仙居从来只差一个机会,而机会来了,它的运势也就红火起来。
“太子妃确定要将车停在这处?”宫奴躬身拿着马鞭隔着车帘问话,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酒楼,“眼下离聚仙居还有一段距离,门前又有人潮涌动,恐怕不太好走过去,还望太子妃三思。”
她这次是来堵人的,还是隐蔽些好。
“无妨,我就在这下吧,”说话间,张妩拿起一旁的面纱带好,不以为然,“宫车过于显眼,在远点的地方停放着也省得打草惊蛇,再说吃饭的地方堵又能堵成什么样。”
掀开车帘探身出去,张妩噎了一下。
“——这确实有点堵。”
求安跟在车外,刚要上前替张妩顶着车帘,就见她背后伸了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轻巧地接过帘布挂着流苏的侧缘,往上托了托,正好替张妩清去了下车的阻挡,还叮嘱道:“看着脚下,小心些。”
张妩攥着车帘不好下车,犹豫着的时候顿觉手中一空。知道是陆慎尧在身后帮了她,张妩本还颇心安理得,可听到这一声叮嘱,她突然就有点不自在。
等被陆慎尧护着走过湍挤的人流时,张妩心中那点不自在几乎要顶破天了。
她竟没发现陆慎尧长这么高,也没发现去年还需他照料的小孩......已经慢慢有了男人的样子。张妩努力微仰了头,想与陆慎尧保持距离,却因此将他锐利的下颌线看得更加清楚。
大概是被涌动的人群弄烦了,陆慎尧眉心浅浅皱起折痕,微有些不耐。
陆慎尧的肤色很白,干干净净的,配上那弯清秀绝伦的眉目就莫名有种人畜无害的少年感。可一旦他抿唇冷下脸,就像眼下这个样子,那抹少年感就肃然变成了别的东西......
张妩抬头看了陆慎尧一眼,目光一触即走,越发觉得自己虽然只当他是弟弟,但仍然还是不该将他继续留在东宫。她终究是一个外人,该避嫌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张妩下意识挪步,离陆慎尧更远了。
这时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见没什么人会冲撞到张妩了,陆慎尧这才将横着的手臂放下,垂眼就见到身边人悄悄朝远离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垂下的手臂悬着空中,陆慎尧微僵。
没注意他的失态,张妩几步跨过门槛,甩头将心里莫名的不安抛到脑后,集中精神,直奔赵雀专属的客房而去。
“那群人惯喜欢三楼里间的闲庭居,”问清张妩要见她那位叔父的缘由,赵雀了然,说着说着忍不住捂着嘴巴笑,“其实要我看,他们已经够闲了!”
张妩也跟着笑,但又有些愧疚,踌躇好一会才开口道:“等下我往闲庭居里一闯,此举必然会惹恼不少大人不快。我身后有东宫,自是没什么好担心,只怕他们会转而迁怒于你......”
赵雀哈哈大笑,没搭话,反而提起往事。
“许多年前,你安慰我就算真的没人愿意来聚仙居也没关系,还豪言要当我最大的金主。”
“如今聚仙居有了这样的光景......我固然满足,但更忘不了你那时对我的助力。妩娘,只要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我就还是那句话,万事你为先,折损点生意和钱财又算什么。”
见张妩被她感动得红了眼眶,赵雀装出厌烦的模样推她出去:“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高官出行少不了侍卫跟着,闲庭居内又全都是高位厚禄的大人们,所以此时门口守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
不等张妩吩咐,居无就走上前去,随便编了个由头与散漫的侍从们搭话。
“这处可是赵小姐的聚宴?”
侍卫们看看居无走近,戒心刚起就听到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又见了不远处蒙着脸纱的张妩,都猜想估计是哪家小姐前来赴宴却弄混了雅间的名字,纷纷将那颗心重新安放了回去:“小姐该是弄错了。”
张妩低下头,翻找了一会,还真从袖口的拿了个请帖出来:“明明就是就是啊……”她像是急了,快步将什么东西递给居无,“你瞧瞧。”
侍卫们好奇地盯着居无手里的纸张。
就在这时,张妩趁他们没有防备,脚步一转就到了雅间门口,抬手匆匆叩了两下就想推门而入。
没料到这位小姐这样大胆,侍卫们愣愣站在原地没反应,有眼疾手快的回过神想要拦她,却被一箭步跟上来的青年牢牢控住了臂膀,丝毫动弹不得。张妩险险松了口气,顾不得和陆慎尧说话,借这个机会赶紧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侍卫们再蠢也知道要亡羊补牢,可还没等他们做出行动,陆慎尧就慢慢侧身挡在紧闭的门前,眼风凌厉,扫过众人,冷冷道:“都给我滚。”
侍卫们对视一眼,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又被陆慎尧旋身,挨个踢开。
他踢人的力道似是拿捏准了的,侍卫们皆是不偏不倚滚至旁边的楼梯边上,刚想起身,又被缩在那里的居无咬牙切齿地补了好几脚。他们顿失了重心,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咕噜咕噜”滚下楼梯。
居无拍拍手,哼声:“早就叫你们滚了。”
“......够了,”求安替他脸红,忍不住小声道,“要不是陆公子,滚下的去的人就是你,还得瑟呢。”
不过话说回来,陆慎尧刚才对付人的身手可真是利落又解气。他们两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见陆慎尧转身就要推门进去,求安记起张妩的叮嘱,忙叫住他:“陆公子!太子妃昨日时与我说过,为了不连累你被大人们记恨,叫我拦着你。”
陆慎尧握上门把的手瞬间乖巧地松开,只不过仍站在原地,注意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似是生怕有人将张妩欺负了去。
求安和居无又是齐齐一阵摇头。
太子妃别欺负人就不错,才不会吃亏呢!
*
屋内,各位大人们保持着拿酒杯的姿势,目光却在转了十八个弯后,精准落在张妩身上。在场都是半身入土经历过大世面的人,还是被眼前贸然闯入的太子妃吓去了大半个胆子。
张妩摘了面纱,笑盈盈地拿起空酒杯,随席的下人瞥了眼敢怒不敢言的众人,十分有眼色地替她斟满美酒。
“倒是巧了,”手中酒杯里琼浆摇晃,张妩垂眼扫过澄亮的波光,叹了声好酒,面不改色地对着席间的众人道,“我本来是不想来打扰诸位的,但知道叔父在这,觉得还是来问候一声比较好。”
众人:“......”
有张校在场她不是更该避让吗!
还有太子妃怎么知道张校在这里的!
张校坐着没动,既不抬头看人,也不随众位大人一起给张妩行礼,显然并不想搭理她。
看他这样,张妩也不生气,只拿酒杯一一敬过席间的朝臣,敬酒时甚至还将他们的名讳家世都记得清清楚楚。高官们本有点生气,但见她待人用心,说话也滴水不漏,慢慢就消了气,恭敬起来。
见太子妃敬完一圈人,终于转到了治粟内史张校面前,众人无不屏气,等着看即将开幕的一出好戏。
“叔父。”张妩浅笑。
人都停在他面前了,张校终于再怎么不待见她还是要遵从礼仪。他掀了眼皮,没什么表情,手指在瓷杯上摩挲了一下就停了:“自家人何必虚礼。”
他手中的酒杯动都没动。
张妩面对他的冷脸并没有生怯,反而将手往前更近了:“叔父此话差矣,在座都是国之栋梁,又同为陛下的臣民,便都是自家人。而我既已敬了这么多自家人,也不差叔父这一杯了。”
倒是伶牙俐齿,她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校自然再没了拒绝的借口。
张校冷冷一笑,这才拿正眼看她,捉起酒杯一饮而尽:“太子妃客气了。”
过犹不及,张妩也不继续逼他,转而朝着众人行正礼:“那我便不多打扰,就此告辞,各位大人请尽情享用,结束后只管记在我名下便是。”
张妩说话间状似无意般看了一眼张校,发现他神色变幻莫测,两眼深不见底地盯着......
顺着他的目光,张妩低头。
......盯着她腰际挂着的香囊。
张夫人每年都会替张妩做一个安神的香囊,强逼着她带在身上,说这样能辟邪怪保平安。张妩不喜欢在身上挂装饰,但被张夫人逼着妥协,时间久了她竟觉得药香挺好闻的,便渐渐习惯了。
张妩有点摸不清张校的意思,后者却陡然站起身大步走向她,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压低嗓子说出的话直击要害:“我知道你是为了太子来的。”
“让叔父见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直爽,张妩同样压低声音回他,“还望叔父帮我这一回。”
张校面色沉沉,良久道:“军费的事情没得商量,我向来按照惯例制定拨款数目,不会因为你去破这个戒,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但京中粮仓里有一批开春后就得丢弃的粮食,总归浪费,还不如送去丽水派上用处,这倒是可以免去上报,直接加在物资中。”
增加军费的事张妩想都没想过,知道以张校死板的性子,就算是武帝亲口命令都未必有效,张妩从一开始就在打这批弃粮的主意,如今如愿听张校松口,她喜不自胜:“叔父帮了我两次,我——”
张校的神色顿时变得颇为别扭,知道张妩口中的“两次”指什么,不等她说完,就偏过头急急打断她:“想多了,我并不是在帮你。”
秦鸣收徒,他是看在陆相的份上才同意的,而他插手这件事他则是为了丽水百姓,“万事为公,绝无私情,”张校斩钉截铁地又强调了一遍,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并不是在帮你。”
张妩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点头,换了个方式道谢:“叔父大义。”
张校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都说文臣多阴柔,可张家的男子偏是个反例,眉目间皆是擎着英气和阳刚。张少府也是因为近来年来发福了不少,面相才稍添了几分和善,可张校却一如往常的瘦削,皱眉看人时,目光中像是带着利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