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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难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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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逗就急,一急就生气,一生气就不管不顾。
宫回圆不好意思地向店里的其他顾客道歉,道歉完了见孟见月仍旧垂着头,与之前不同的是:之前帽子只遮住了半张脸,现在整张脸都被完完全全遮住了。
孟见月实在是抬不起头来,明明和其他人共处都能保持心平气和,却接二连三在宫回圆这里翻车。一次丢人,次次丢人。
“吃饱了?”
“饱了。”孟见月的声音隔着棉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宫回圆托起一盘虾滑:“既然这样,那这盘虾滑就都归我了。”
孟见月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吞口水。
奔波劳累好几天,又是他最爱吃的虾滑……他快馋哭了。
孟见月那点小心思都落在宫回圆眼里,宫回圆接着刺激他:“这家火锅店的生意一向火爆,位置不好定,刚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
虾滑一个接一个跳进锅底里,白嫩嫩落入红油中。
“这家虾滑比别人的都好吃,又嫩又弹,早就听说过一直没机会来吃。这次我一定要吃个够。”
孟见月又连着吞了好几口口水,正挣扎着,忽然眼前光明一片,宫回圆夹着一颗虾滑喂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张嘴咬上,被烫得呜哇叫唤:“里里里(你你你),虾仁(杀人)啊!”
宫回圆欠嗖嗖地说:“烫着了啊,烫破了吗?烫破了那别吃了,看着我吃吧。”说着就要咬剩下的那半颗虾滑。孟见月一把握住宫回圆的手,很有气势地忍着痛吃完剩下那半颗。
接下来的一盘虾滑几乎都落了他的肚,孟见月大着舌头接上刚开始的话题:“我这回一定不骗你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宫回圆想了想,还是摇头:“你有很多秘密,愿意向我袒露我很开心。然而比起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更希望你快乐。如果我问的问题戳中了你的伤心事,那么我宁可永远不知道那些秘密。”
几句话说得孟见月鼻子痒痒的,眼睛也痒痒的,想哭想流泪,可他忍住了,将眼泪憋了回去,“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吧。”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端起一杯酸梅汤来润润嗓,然后开口道:“我的工作姓名你也都知道了。”话一下子堆到嘴边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他冥思苦想了会儿,决定从昨晚宫回圆问的那几个问题说起:
“病房里那个孩子和我没关系,硬要扯上什么关系的话——”孟见月拧着眉毛,在脑海中捋了下关系,“他是我老板的情人的私生子。”
这人物关系,可真够乱的。
宫回圆皱了皱眉,接着听。
孟见月将那天在公园里被婴儿车撞,与周旻的对话还有乔珊珊的深夜来电一一说与宫回圆听。
宫回圆听完,说:“既然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被刺激到说出孩子活不过这周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昨晚孟见月癫狂的神情虽然转瞬即过,但依然在宫回圆的心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尽可能地去回避让孟见月痛苦的往事,却发现雷区密布,无法躲过。
倒是孟见月自己挑开了伤疤:“因为这样的事我不是第一次见。”
“这店里开没开空调啊,真热。”孟见月趁着擦汗的功夫擦了擦眼角,吸吸鼻子接着说道:“我本来有一个弟弟——”
孟见月有个弟弟叫孟见海,在他八岁那年出生的。
在他十岁以前孟保成不常回家,家里常常只有他和顾雪岚两个人住。后来有一天,孟保成突然抱着个婴儿回家,对孟见月说这是他的弟弟,让他好好照顾弟弟。
顾雪岚靠着卧室房门,眼神冷到像要将人冻住。她没有和孟保成吵架,对孟见海也很好,可是没过多久,孟见海就生病了,急性肺炎。
那段时间孟保成忙事业,雇了名保姆照顾孟见海。他不放心顾雪岚照顾孟见海,事实证明他的不放心的确是对的,可千防万防他还是没有防住。
送去急诊的当天晚上由于医生的疏忽,开错了药,孟见海是早产儿,身子本来就虚,用错了药,命说没就没。等到孟保成赶到时,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当着我的面打我妈,连着开错药的医生一起打。”
当时孟保成像是疯了一样,眼睛猩红,五指用力得抓着顾雪岚的头发,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心肠歹毒,连孩子都不放过,顾雪岚死不承认地和他对骂。
从那以后,孟保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到头都不会回来一次。
孟见月长到了青春期再回味起这件事才反应过来,原来孟见海是孟保成在外面的私生子。和孟保成的距离感加上对他不忠的怨恨在孟见月的叛逆期里反应生成了爆炸式的效果。
孟保成要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孟保成要他学文化课,他偏要去当艺术生;孟保成骂他不上进,他堕落得便越是厉害……早恋、打架、抽烟、喝酒他都干过。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收敛起了一身的刺,开始循规蹈矩混入芸芸众生之中的呢?是从发现顾雪岚精神失常那天开始,当时孟保成已经被关押在拘留所里,等着刑罚的宣判,那段时间他堕落得比往常更加彻底,还好毕业设计已经做完,不然他很有可能连大学毕业证都拿不到。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开了灯,发现顾雪岚怀里抱着个玩偶坐在客厅的瓷砖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道:“你这个索命鬼,我们家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妈妈抢我老公,我不过要了你一条命而已,你却来把我整个家都毁了,呀,你这个娃娃心肠和你那个爹一样,没有心肠……”
顾雪岚话说的颠三倒四,但孟见月还是听明白了,原来当初真的是顾雪岚下的手脚害死的孟见海。
这个家里与其说是三口之家,不如说是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无论是孟保成入狱前还是入狱后都是如此,他和顾雪岚有多亲近可以想见。
“后来我妈又说了很多,她一会儿叫那个小娃娃孟见海,一会儿又叫它其他名字,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不止这一个,原来我妈使计杀死的孩子也不止一个。”
外人甚至是朝夕相处的亲人都看不出美丽温婉的外表下藏着蛇蝎一般的心,孟见月是第一次对人性感到恐惧。但更让人恐惧的还在后头,当他蹲下身子试图套顾雪岚的话时,顾雪岚先发现了他,抓着他的手腕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人,怪我杀了你儿子。要不是你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到处播种,我至于吗?!”显然她将孟见月错认成了孟保成。
手腕被掐得生疼,孟见月用力掰开顾雪岚的五指,模仿孟保成的口吻说:“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松手!”
“别假模假样了,你现在心里一定觉得自己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抛弃你那个原配娶了我。”顾雪岚恨恨说道,却没了下文,转而她又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开始打扮起手里的玩偶。
再之后无论孟见月怎么问,她或是沉默,或是尖叫,总之没再回忆往事。
在以后的几年岁月里,孟见月才渐渐拼凑出一个真相:“原来我最开始也是小三的儿子,原来没有谁比谁干净到哪里去。”
原来,孩子都只是换取更好生活的筹码,哪怕在之后的岁月里手上要沾染鲜血也在所不惜。所谓亲情、爱情在利益面前可怜得不值一提。
而得知真相的那天,是孟见月的二十二岁生日。
这份礼物的代价太大而又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