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40、第40章 失控

　　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房内摆着书案桌椅，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水墨画，斗大的白玉瓶立于一旁，养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顾清醒了。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痛的。

　　顾清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他恍惚地看向四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小清。”

　　顾清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人身形颀长，着一件深蓝的广陵长衫，腰间系着一块形状独特的羊脂玉佩，千丝墨发悉数挽于头顶的玉冠中，眉眼温和，卓然俊秀，是顾清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此人正是失踪数年的穆哲明。

　　穆哲明递了杯水过来，目光有些担忧：“身体好点了吗？”

　　身体、伤、沧泠山、阵法、冰锥、阿淮……

　　昏迷之前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顾清心底一颤，猛地跳下了床。

　　穆哲明蹙了蹙眉，拦住了他：“不好好待在床上休息，乱跑什么？”

　　顾清顾不上身上裂开的伤口，他死死抓住了穆哲明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阿淮呢？师尊，阿淮……阿淮呢？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穆哲明看着顾清通红的眼睛，他抿了抿唇，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打开了。

　　顾清松开了手中的衣袖，缓缓转过了身，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可顾清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心心念念的阿淮。

　　一阵风吹过，顾清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兄，我找到你了。”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清的鼻尖一酸，眼眶中便盈满了泪水。

　　“阿淮。”顾清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楚淮，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他的阿淮，他喜欢的人，还在眼前。

　　幸好。

　　一个红衣人匆匆赶来，在看到房内紧紧相拥的两人之后，不禁松了口气。

　　纪如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随即又把手搭在了身旁之人的肩上：“阿明，我可累死了。”

　　穆哲明递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纪如深扯了扯嘴角，语气满是感慨：“半条命都被扣在阎王殿了，按理说现在还应该躺床上的，但人——就是醒了……”

　　“呃，你那是什么眼神，这不好事一桩么？”

　　穆哲明皱紧了眉：“那你就由着人胡来？”

　　纪如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胡来？胡来是这个样子的，你看看，你看看你两个徒弟，当着我们长辈的面，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穆哲明：“……”

　　纪如深啧啧摇头：“这小子，一醒来就往外头冲，追都追不上，要不是他这一身的伤，我都怀疑当时在沧泠山山脚下看到的是幻觉。”

　　就在楚淮松开顾清，缓缓俯身的时候，纪如深突然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立马拉着穆哲明转身就走。

　　走出房门老远，穆哲明才回过神来：“你干什么？”

　　纪如深闻言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稍微凑近了些：“想知道？”

　　穆哲明直觉这人口中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在纪如深眼神的示意下，穆哲明把耳朵贴了过去。

　　“干你，让不让？”温暖湿润的气息洒在耳边，似一股电流直直蹿了进去，穆哲明猛地抬起了头，一双黑玉般的眸子瞪得老大。

　　穆哲明的嘴唇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在原地愣了许久，突然转身就走。

　　纪如深见人气的不轻，急忙拉住了他：“哎，不说了不说了，你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穆哲明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了纪如深拉着他的手上，久久不语。

　　哪回不是这样说的？真是死性不改。

　　纪如深见人不说话，直接将手搭在穆哲明的肩上，整个人挂了上去：“阿明啊，老冷着一张脸做什么？你看你，完全禁不住我逗……”

　　穆哲明直直盯着他，面色更冷了：“松手。”

　　纪如深把人搂得更紧了：“好了好了，我真不说了。言归正传，刚刚房里那气氛，你确定我们还要待在里头？”

　　“我拉你出来，自然有我的道理。”

　　“别瞎担心了，两人致命的伤我都给处理好了，基本上没什么大碍。”

　　“再说年轻人嘛，仗着身体好得快，就爱胡来……”

　　…………

　　而这边楚淮稍稍松开了顾清，缓缓俯身，在他的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师兄。”

　　顾清吸了吸鼻子，心中满是酸涩：“我在。”

　　“别扔下我好不好？”顾清闻言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楚淮的眼睛血红，其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紧紧地抓着顾清的手臂，力气大得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师兄，别扔下我……”

　　楚淮额头上落下来一滴又一滴豆大的汗珠，他浑身发颤，绝望而又无助：“别扔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顾清明显察觉到眼前人的不对劲来：“阿淮？你怎么了？”

　　然而楚淮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师兄，师兄……别扔下我，别扔下我……”

　　顾清的心中一阵钝痛，他没法动弹，只能不停地出声安慰：“我在，我在……阿淮，师兄在这，师兄不会扔下你的，师兄怎么会扔下你一个人呢？”

　　“乖……别怕，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别怕……”

　　直到楚淮的情绪渐渐安定，抓着他手的力度松了些，顾清才轻轻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又紧紧抱住了他。

　　顾清一下又一下轻抚着楚淮的背脊，语气间满是心疼：“听话，师兄在这呢，不怕，不怕了啊……”

　　直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顾清才发觉楚淮整个人都烫的不行。

　　连洒在他脖间的鼻息都是滚烫的，顾清见状急忙把人扶到床上躺了下来，往他的体内不断输送着自己的灵力。

　　等到楚淮身上的温度稍稍降了下来，顾清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晃了晃脑袋，忍住不适，又去拿毛巾浸湿，敷在了楚淮的额头上。

　　等到所有事情都做完之后，顾清才坐到了床边，身上的伤口开裂，密密麻麻的疼痛遍布全身，可却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痛苦。

　　顾清的手落在了楚淮苍白的脸上，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楚淮。

　　像是被人夺走了心爱之物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的，绝望而又无措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渺小得像一颗尘埃，脆弱不堪，轻易就能被人抹去。

　　而让楚淮如此害怕，如此失控的，竟仅仅只是他扔下了他。

　　他何其幸运，能被一个人如此重视，能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

　　他的阿淮，怎么能让他如此心生欢喜。

　　…………

　　等到顾清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密密麻麻的痛感也消散了许多。

　　“师兄，你醒了？”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清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似深邃的海面上倒映着的星月，澄澈而又明净。

　　“我……”顾清刚一开口，就感觉到嘴唇有些痛，再一动，就连舌头都是麻的，他适应了好一会儿，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偷亲我了？”

　　楚淮摇了摇头，他看着顾清一脸不信的样子，笑出了声：“师兄，我是正大光明亲的。”

　　顾清没想到楚淮能回答得如此坦荡，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双眼：“你亲了我一天？！”

　　“为什么这么说？”楚淮看着顾清瞪得老大的眼睛，忍不住凑近亲了亲。

　　顾清感受到眼皮上传来的温度，脸上有些发热：“我现在说话都不得劲。”

　　放在腰间的手紧了紧，楚淮的嘴唇突然贴上了顾清的耳朵：“这样啊……那我下次轻点。”

　　顾清被楚淮突然的动作弄得浑身一颤：“那轻点你也不能亲一整天……”

　　见人没回话，顾清看了过去，就在楚淮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揶揄之意，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一脚踹了过去：“你敢耍我！”

　　楚淮笑着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抱得更紧了：“好了好了，不闹了。”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清盯着眼前隐隐透出些红色的雪白衣衫，突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