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39、第39章 沧泠山（二）

　　“师兄！你怎么样了？师兄！你回答我啊！……”

　　楚淮急切失控的嘶吼突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顾清心底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明晃晃的剑光划过，楚淮正拿着玄秋剑不停地砍断一截又一截凶狠地刺向他的冰锥，而碎掉的冰锥又裹着凛凛寒风刮过，在他的身上割下了数不清的伤口。

　　冰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细小的冰针，似是地狱里黑白无常索命的利器，泛着幽幽寒光。

　　楚淮拿着玄秋的手有些发颤，他的灵力不停地往外泄，每走一步，地面上的细针便会刺进脚心，抬起又落下，鲜血顺着他的脚步流了一地。

　　他就该跟着师兄一起来的。

　　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原本雪白透亮的冰针已经被染成了鲜红色，针尖上还粘着些猩红的血肉，触目惊心。

　　楚淮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水浸透，那个红着眼睛，狼狈不堪的人，带着满地的鲜红，没有丝毫停顿地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他奋不顾身，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顾清看着他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听着他一声又一声地嘶吼着：“师兄！等我！我带你出去！我……我马上就到了！你坚持住啊师兄！……”

　　他的心头就忍不住一阵翻涌，眼眶酸涩难耐，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一滴又一滴，似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那个他喜欢的人——正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

　　一往无前。

　　顾清前方的冰面忽地轻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楚淮即将冲到他面前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了‘咔嚓’一声。

　　顾清心下一慌，急忙吼道：“阿淮！停下来！听到没有！停下来！别过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巨大的东西猛地破冰而出，一瞬之间穿透了楚淮的丹田。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清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足有百余尺长的冰锥直直贯穿了楚淮的腹部，冰锥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边际，就像是沧泠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永无止境的寒冷。

　　玄秋剑‘当啷’落地，楚淮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阿……”淮……

　　顾清的心底密密麻麻涌上来一阵疼痛，他惊慌得有些失声，无边的恐惧席卷整个心头，他突然间无比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自作主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淮的面色在他的眼前一点点白下去。

　　这明显就是席墨给他设的一个局，一个死局。

　　可他不仅把自己白白给送了进来，还拉上了楚淮。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沧泠山顶布下的是天罗地网，无数根冰锥形成的阵法，修士的灵力在其中根本起不到作用，就算化真期的大能来了也不一定有应对的方法。

　　他应该一开始就制止楚淮的，他应该一开始就让他停下来的，不然也不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顾清定定地看着楚淮丹田处汹涌而出的鲜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得救他，他都得将他带离此地。

　　就在这时，脑海中所炼化的《炼雷诀》忽地自动运作了起来，一时间金光大盛，一片光芒之中浮现了千千万万的青剑。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竟是当初他从山海移回来闭关时，因山海精魄的异动而引起的景象！

　　席墨的声音突然响起：“还不明白吗？你得炼化这些剑，才有能力救下楚淮，才能走出此地，才有资格——与我一战。”

　　顾清死死地咬着唇，他看着眼前鲜血淋漓，面色惨白的人，胸腔中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席墨，我必要你一命！”

　　顾清的话音刚落，这些剑就争先恐后地朝他刺来，每一柄剑都足有千斤重，从高处刺下来，力道不减分毫，剑身虽锈迹斑驳，剑尖却锋利无比。

　　刺入皮肉之时，已是万般疼痛，而当生了锈的剑身刮翻血肉，与体内冰针化成的钩子搅在一起之后，本已经麻木的痛感再一次清晰起来。

　　痛到心尖都在发颤，止也止不住。

　　顾清的眼睛血红，他咬碎了牙齿，把血和泪一起吞了进去，一声未吭。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的青剑悉数落下，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体内的冰针消失不见，困住他的冰锥也逐渐散开，储物戒中一阵异动，玉笛突然跳了出来，穿过层层冰锥，浮到了高处。

　　晶莹透亮的笛身泛着幽幽紫光，在空中晃了几下，紧接着便无限变大，猛地砸了下来。

　　与此同时，所有嵌进冰面里的冰锥在一瞬之间融化，只留下了几个带着点赤色的圆圈印在上面。

　　冰面上总共十二个圆圈，连成了一条直线，顾清细看下竟发现它们一一对应的是玉笛上的十二个孔！

　　而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有些透明的人影，人影正一手持剑，一手捏诀，使用的正是《炼雷诀》中真正为雷灵根术法的第七式——万落赤雷！

　　剑若游龙，在空中舞出万千轨迹，而法诀更是极为繁复，指尖不断地交错变换，让人眼花缭乱。

　　剑芒中电闪雷鸣，浮现出的紫光中又隐约带着些赤色，在空中以不同的轨迹凝成数以万千的利剑。

　　顾清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鲜血，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召出了绛雪剑，跟着那个透明的人影挥起剑来。

　　数以万千的利剑最终形成了十二柄夹着雷电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地上十二个圆圈中，威力巨大，似能劈裂这一方天地。

　　赤色的光芒升起，长剑剧烈地晃动起来，从冰面中一跃而起，两两相交，发出一阵翁鸣。

　　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突然静止，而就在顾清放下绛雪剑的时候，雪花又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一片鲜红的雪地里。

　　寒风呼啸，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好似都闪着凛冽的寒光。

　　当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与来时不一样的是，白茫茫的沧泠山顶，已是满目赤红。

　　顾清体内的灵力磅礴纯净，炼化青剑并且学会万落赤雷招式的他竟从金丹后期一跃而上，达到了渡劫巅峰。

　　顾清急忙挥出一剑，不远处百余尺长的巨大冰锥便瞬间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清猛地冲了过去，几个踉跄间倒在了地上，他又艰难地爬动了几步，这才把冰冷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阿淮？”顾清摸了摸楚淮面无血色的脸，又急忙把手贴在他的腹部，不停地给他输送灵力，却发现无济于事。

　　顾清有些慌乱地加重了手中的力度，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楚淮的丹田处，却又在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散了出来。

　　“阿淮，阿淮……你醒一醒啊……”顾清颤抖地放下手，无措地亲了亲楚淮紧闭的双眼：“阿淮，阿淮……”

　　怀中的人没有半点动静。

　　“阿淮，你醒一醒，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给你多少灵力，都没，没有用呢？……”

　　顾清死死地咬着唇，在眼眶中不停打转的泪水最终还是汹涌而出，他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

　　“你不是问师兄会不会一直陪着你吗？若你再不醒来，师兄我可就……可就食言了……”

　　顾清紧紧抓住了楚淮的手，与他的十指相扣，他的眼睛红得似要滴血：“你，你绝对不能有事，我说过的，我会救你，我能治好你的……”

　　顾清的心像是被无数利刃凶狠地剜着，甚至比他刚刚遭受的所有伤害，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我一定会带你走出这里，我说到做到……”

　　顾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哪怕是顾家一夕之间覆灭，哪怕是前世处在腥风血雨般的追杀中，哪怕是站在所有道修、魔修的对立面上，哪怕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悔恨交织，像是坠入了阿毗地狱，被人摘胆剜心，肝肠寸断。

　　血淋淋的，又痛又苦。

　　顾清颤抖地抱着楚淮，在这白雪皑皑的沧泠山顶，一步又一步艰难地前行。

　　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十里鲜红，流的是他和他交织的血。

　　一个戴着面具的紫衣人立于半空之中，他的脚稳稳地落在灭仙剑上，将底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早知他把你看得比命还重，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紫衣人的眸色很浅，很淡，他的眼神冰冷而又漠然，没有任何感情，好像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