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暮》枝头细雪

19、第19章 秘境（五）

　　顾清蹙了下眉，然后又缓缓松开，幻境而已。

　　前世他是与万明仙宗的人同行，并没有碰到幻境，既然如今所有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那么他只能祈祷……血泽秘境中的结局也与前世不一样。

　　至少，师尊不会死。

　　但顾清却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眸猩红，其间布满了一条条暗红的血丝。

　　幻境消失，眼前还是那条极窄的泥泞小路。

　　顾清稍稍挪了下脚，便被几块硬邦邦的东西给绊倒在地，一阵突兀的晕眩过后，这条小路竟不断变宽，最后看到的似乎是某个院子里的一大片平地。

　　顾清抿了抿唇，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他又到幻境中来了。

　　不，也可以说是在他进入光门的那一刻开始，从始至终，就没有出过幻境。

　　也许是重活一世，他的精神力变强，在这幻境中他竟格外清醒。

　　但说不通的就在这里，若精神力强大，他又怎么会一直身陷幻境之中？

　　就像是有一股外力，将他牢牢地困在这里，让他保持清醒，让他感受明知身处幻境却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那种恐慌，时间久了，是个人都会疯癫。

　　顾清低头看向刚刚绊倒他的东西，竟是几只手和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身体上哪一块部位的皮肉。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四周，漫天火光，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堆在一起被熊熊烈火烧的滋滋作响。

　　这火好像燃到了他的心里，滚烫灼人。

　　顾清抓紧了手中的绛雪，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知道他在幻境中，他也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就像是曾经无数次的梦魇被无限放大，鲜血淋漓地呈现在眼前，让他忍不住往前走，走了一步又一步。

　　顾清的心底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告诉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无法控制，一切都无法收场……

　　顾清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想停下来，却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一丝丝气流涌入他的大脑，又像是一根根细线，缠住了他的神经，肆意地收拢，一阵钻心的绞痛传来，他像是被人操控着，忍不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顾清踩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穿过层层烈火，跨过一处门槛，进到了一间房内，只是他刚走没几步，便猛地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地上有两块黑乎乎的东西，细看竟发现是挨在一起的两颗头颅，顾清突然间好想闭上双眼，可他却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有些颤抖地伸出手。

　　“嘁，这娘们滋味还不错！”

　　“就是性子太烈了，害得我们只能尝尝尸体的味道……”

　　“死了又如何，不照样貌美如花？死了也紧得很呢！”

　　“嘿你小子！还有这癖好！……”

　　…………

　　“别说了！这还有一个小的没弄死呢！”

　　顾清只觉得自己也和这熊熊烈火一样，整个人都燃了起来，他现在恨愤得只想大肆宣泄一番，而当他看到正朝他走来的数十个黑衣人时，他便直接提剑冲了上去。

　　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嘲笑，鞭打着他的神经，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现在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杀！杀！

　　杀了他们！这群畜生就不该存活于世！

　　顾清的心跳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如擂鼓般响起，冲击着他的大脑。

　　一个又一个的黑衣人身首分离地倒在了他面前，而就在剑尖即将没入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胸膛时，胸口处忽地传来一阵冰凉，制止了他的动作。

　　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脚下的青石小路直通前面的一片绿林，这正是前世他与万明仙宗的弟子刚进秘境不久，一起同行的那条路。

　　顾清反应过来后，心底涌起的恐慌似要把他淹没，只有他一人入了幻境，他……他在幻境中都做了什么？

　　耳边一直未曾听见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而他现在正持剑指着楚淮，剑尖离他的胸膛不过毫米。

　　明亮的剑身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格外刺目，其中散发出来的杀意犹如实质。

　　“师兄？你醒了？！”

　　顾清惊得出了一层冷汗，绛雪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阿，阿淮，我……”

　　“顾清！你还不停下！”

　　顾清闻言猛地转身，便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画面。

　　罗渊一袭蓝衣已经被血水浸透，他面无人色地倒在地下，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而他的右肩下空荡荡的。

　　顾清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有些迟疑地移了移视线，便看到了孤零零躺在一边的手臂，手中还紧紧抓着一柄颜色有些暗沉的剑。

　　顾清整个人都有些发颤。

　　这是罗渊的本命佩剑，风平剑。

　　他平素喜爱得每天都要擦上三遍的剑。

　　没有人比顾清更清楚了，罗渊身上的伤口，都是绛雪留下的痕迹。

　　地上躺着的数十具尸体都穿着万明仙宗的弟子服，筑基修为的弟子全都死了，其他几个金丹修为的弟子身上也满是伤痕，三三两两地晕在了地上。

　　而与他同为金丹中期的罗渊被他砍断了一条手臂，昏迷不醒。

　　向晚坐在一片血泊中，她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小子要是，再不醒来，我们可都得，死光了……”

　　一条赤红的鞭子躺在她身下的血泊中，鞭身竟隐隐有些开裂。

　　赤墓鞭，所经之地必是鲜血横流的墓地，大概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墓地成了万明仙宗弟子的归宿，而鞭子上全都是她汩汩而下的鲜血。

　　顾清看着眼前的场景，虚虚握了握手，连元婴巅峰的向晚都对他毫无招架之力……

　　顾清的心越来越慌乱，前世秘境中的戾气给了他强大的力量杀了穆哲明，而这一世，它又来了，又来操控他了……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只是拐了一个大弯，拐过之后，又逐渐回到上一世的轨迹里，慢慢重合。

　　“向晚！”

　　傅年归急匆匆地冲了过来，他本是想先进秘境，寻个时机假装偶遇向晚的，可没想到万明仙宗的人迟迟没来，他有些放心不下，便折身而返，却看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一幕。

　　“傅年归，你怎么来了？”向晚说着说着就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她的面色越发苍白，声音也越来越小。

　　傅年归急的不知所措，他在衣袖里一阵翻找，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绛雪剑，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向晚，突然间有些崩溃。

　　在他面前一向要强的向晚，总是怒声说教他的向晚，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会给他好脸色的向晚，现在却气息虚弱地靠在他的身边，他抑制不住地怒吼：“顾清！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杀了万明仙宗的弟子，你伤了万明仙宗的三长老，罗渊的手臂也因你而断！”

　　“穆宗主这几年来就是这样教你的？！”

　　“他当初收下你就是让你做出这种事的？！”

　　向晚皱着眉咳了几声，她用着最后那点力气扯了扯傅年归，以免他一时冲动再说出些什么话来。

　　顾清闻言猛地颤了下，他的双腿微微弯曲地抖着，突然有些站不稳了。

　　师尊……不是这样教他的。

　　一直把万明仙宗放在首位的师尊，从未这样教过他。

　　楚淮扶住了他，一脸焦急：“师兄，师兄！你别听他的！你这是被幻境所控，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顾清却猛地挣开了楚淮的手，红着眼吼道：“可我刚刚差点杀了你啊！只要我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你就没命了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为我开脱的话……

　　要不是怀中玉笛散发的冰凉气息把他从幻境中拉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如鲠在喉，他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酸涩难耐。

　　他看着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渐渐有些失控。

　　他杀了同门的弟子，伤了向晚，砍断了昔日好友的一条手臂，还差点杀了他曾经说过要好好保护的师弟……

　　满地的血，都因他而起。

　　他——怎么可以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