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她不是人》陌望舒

3、灵玉轩 我只有亿点

　　修真界的消息传得很快，凤君已经走了，肖琮沉默地留了下来，等天光大亮带她认路，天际洋洋洒洒地飘下千纸鹤，肖琮伸手摘了一只，递给阿曌：
　　“这是传讯用的纸鹤，每天的新闻都会用纸鹤散布，需要的人可自行取用。”
　　身边有纸鹤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几息后重新归为灵力，消散在天地间。
　　阿曌低头展开手中小巧的纸鹤。
　　上面写着某某大能灭了某某邪物，写着昨天苍灵界各大宗门招生的盛况，写着法华寺、天音门、妙丹宗收到的天才弟子，写着万剑宗单一雷灵根的宁梦泽，还有被名声显赫的凤君直接带走的、身具罕见空灵根的、唤作明空的女弟子。
　　她垂眸，长睫轻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将一切都推到台前，人们羡慕地谈论着这些天才，称他们为苍灵界的希望。
　　但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百年后呢？
　　也许还会有人记得谁谁谁曾经上过哪一日的新闻，那时对着泯然众人的、曾经的天才，心中天才不如自己的快意有之，或许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和恶意亦有之，最最后面才会有人在人群的空隙中轻轻叹下一口气，随即摇摇头，转身离开。
　　师父这是在逼她。
　　她没有那么自大，她说不出什么保证的话。
　　她呼了一口气，松了手，看着符纸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她说：
　　“师兄，我们走吧。”
　　肖琮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主峰，住着宗主柳明昽真人一脉……”
　　“这是赤炎峰，住着孟川真人一脉……”
　　“这是初阳峰，住着洛轩真人一脉……”
　　“这是掩月峰，住着纳兰芷真人一脉……”
　　……
　　少年载着她御剑而行，每到一处，清冽的嗓音便会响起，三言两语概括各峰的基本信息。
　　她默默记下——
　　柳明昽两百岁迈入分神境，是当之无愧的惊才艳艳。如今又是百年过去，修为却不得寸进，外界对其修为阻滞的原因众说纷纭，本人却看上去毫不在意，依旧懒散随性。柳明昽的可怕之处其实不在修为，而是他的本命法器未晴剑，五灵根的多变，以及运筹帷幄的智多近妖。至此，几乎无人敢得罪他，他稳坐在苍灵界顶端那批人中间，毫不逊色。
　　他身披鹤氅，喜怒不显于色，来去无踪。
　　——是当时主座那位青年。
　　她又想起了最后看到的那个眼神，像是在隐藏什么，像是在克制什么，似喜似悲，却将一切隐藏在倦怠之下。
　　她不知道怎么样的经历能让这么强大的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青年不该是这样的。
　　——他当得鲜衣怒马、恣意遨游。
　　他的好友发现他时常独自坐在两仪峰巅的大石上，面前摆着两个酒盏，月下独酌。青年的眸光很平静，他抚摸着未晴剑，透着温柔。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一路上碰到的师兄师姐都很友好，只不过他们看着她，眼神狂热，她往肖琮身后躲了躲，没想到他们的眼神更亮了。
　　阿曌：“……”
　　她有些警惕地盯着他们，回了礼，叫了一路“师兄”、“师姐”。
　　其实按照辈分阿曌算是他们的师叔，只不过师父说她年龄最小，不想她被叫老了，便让宗门上下的弟子在宗内叫她小师妹，哪一日到了宗外再改口。
　　小师妹嘛，合该被宠着、罩着、护着成长呀。
　　有几个与肖琮交好的师兄师姐看着小姑娘如小鹿受惊般瞪大的眼睛，没忍住在她头上揉了又揉，她重新绑好的小揪揪都要乱了，最后还是肖琮看不下去了，将她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唔……”几人识相地捂住还想开口的师弟的嘴，打着哈哈溜了。
　　阿曌看到那被捂住脸的娃娃脸师兄的眼神，充满着难以言说的不甘，不甘又可怜。
　　远去的方向悠悠飘来几句话，先是“啊啊啊”的尖叫，还有什么“小美人”，什么“奶凶奶凶”。
　　她瘪了瘪嘴，收回了之前对娃娃脸的可怜。
　　可怜还是她最可怜。
　　“肖哥！”
　　远处飞来一个白衣女修，长得有些英气，身材比她之前见过的身姿苗条的女修要显得壮一些。到近处，女修看见只露出半个身子的阿曌，眼睛亮得可怕。
　　肖琮看到她，明显心情不错，把躲在他身后的阿曌牵到跟前：
　　“阿娇！”
　　随后介绍道：“阿曌，这是你赤炎峰楚娇师姐。阿娇，这是师父新收的明空小师妹。”
　　阿曌在心里“噗”地一声笑出来，险些憋不住，乖乖行礼：“楚师姐！”
　　“小师妹！”楚娇一把拉起她的手，这里捏捏，那里看看，杏眼里满是小星星。
　　楚娇扭头，“啪”的一下拍在肖琮肩膀上，哭丧着脸：“肖哥，我酸了——”
　　阿曌听着都疼，拉了拉楚娇的手。
　　楚娇满脸笑地低头看她，然后蹲下来，终是没忍住，克制着力道捏了捏她的小揪揪。
　　“阿曌这么小就知道心疼美人了呀——”
　　她的心好痛，好苦涩，好想哭。
　　她没好气地瞪了肖琮一眼。
　　肖琮脸上没什么表情，阿曌却发现他眼里有笑，他解释道：
　　“阿娇是体修。”
　　又道：
　　“师兄不疼。”
　　阿曌这才松开拉着楚娇的小手，转而护着自己的小揪揪。
　　委屈。
　　楚娇：“……”
　　她更酸了。
　　不过没过多久，肖琮收到宗主传讯，命他去往主峰一趟，楚娇又是“啪”地拍在他背上，咧开嘴保证将阿曌平安送到灵玉轩。
　　然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小姑娘抱到自己的飞行法器上。
　　她坐在一张飞毯上，那毯子花里胡哨的，风骚地在空中扭出波浪形。
　　“别……”阿曌脸色一变。
　　作为体修的楚娇双手还卡在小姑娘的胳肢窝里。
　　楚娇：？
　　她恍惚地转头，看向玄冥剑上的肖琮，有点怀疑人生。
　　——她居然、没抱动？！
　　一向面无表情的肖琮扭头不看她。
　　她看见了！
　　一丝丝揶揄，一丝丝歉意，还有一丝丝幸灾乐祸！
　　她内牛满面，呜呜呜肖哥居然不提醒她，故意让她在小师妹面前丢脸！
　　“楚师姐，我刚想说，我其实跟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我有一点重……”
　　怕不是亿点重！
　　阿曌很无辜，她脖子上挂着的剑一直不愿意进到纳戒里面，说里面没有她太空虚，还转圈朝她撒娇。
　　——红绳当时越绕越紧，差点没勒到她细细的脖子。
　　她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它咯。
　　只不过，它几乎是几百个她的重量。
　　只不过，她体质特殊，红绳挂在她脖子上五年，一丝红痕也没留下。
　　只不过，这两天总有人想抱她。
　　凤君和他的鸾帷剑是第一个吃蟹的人，他当时展现了优秀的表情管理。
　　凤君暗搓搓地没把这事跟肖琮讲。
　　所以肖琮和玄冥是第二个。
　　刚才，肖琮也没跟楚娇讲。
　　不出所料，楚娇成了第三个。
　　阿曌苦恼地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成了坑害同门的强力陷阱。
　　她顺从地被回过神的楚娇抱起，放到了飞毯上。
　　楚娇这次用了些灵力。
　　但飞毯突然不风骚了。
　　它现在特别直。
　　就，僵直僵直的。
　　阿曌在心里对它说了声抱歉，伸出爪子摇了摇，跟肖琮道别：“师兄再见！”
　　肖琮又被萌了一脸，红着耳朵揉了揉她的小揪揪便御剑朝主峰飞去。
　　阿曌：“……”
　　她摸了摸自己饱经摧残的小揪揪：小揪揪，妈妈对不起你qwq
　　“肖哥！！！”
　　肖琮停下，转身，一眼扫过去，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大字：干嘛？
　　“你……”等着！
　　楚娇远远看到肖琮危险地眯眼，又改口道：“您……保重！”
　　——直接换了敬称。
　　阿曌清晰地感受到了楚娇强烈的求生欲。
　　她对望着肖琮背影暗自磨牙的楚娇肃然起敬。

　　几经周折，阿曌终于抵达灵玉轩。飞毯很活泼，毕竟是灵器，习惯了重量之后又花枝招展地浪起来，刚刚她下地的时候它还有些不舍。
　　果然，性格随主人——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心没肺的洒脱。
　　灵玉轩位于各峰中心的山谷里，筑基境以下弟子按例每天早晨都要到这里听讲，学的东西很杂。
　　万剑宗和单修剑道的剑宗不一样，建宗的祖师秉承着技多不压身的由头，要求门下弟子从小耳濡目染其他的修道方式，筑基后再决定自己的“道”。万剑宗接受一心走剑道，也接受以其他道为辅，甚至接受最终决定以剑道为辅的弟子。
　　正是万剑宗这样的教育模式，正是它从不拘着弟子转去其他宗门，给予弟子选择修道之路的绝对自由，留下的弟子皆是心甘情愿。
　　万剑宗是家，同门便是兄弟姐妹，师父师伯师叔师祖，便是他们的家长。
　　一个没有内忧、无比护短而一致对外的宗门，无疑是可怕的。
　　这是万剑宗稳坐苍灵界第一大宗门的，至关重要的原因。
　　阿曌对那位始祖肃然起敬。
　　一条路走到黑才是修仙界的常态，这样遍地开花的超前思想，不知当时遭到了多少舆论的压迫。
　　如今慢慢也有其他的宗门尝试这样的引导式教学，与万剑宗达成合作，始祖要是能看到也会欣慰吧……
　　楚娇牵着阿曌，拜见了历代宗主的画像，期间遇到了其他被领着的新弟子，彼此不大熟悉，但明天起便要一同上学，便都友好地互相见礼，楚娇还与其他领路的弟子谈笑了几句，才错身而行。
　　离开灵玉轩之后，楚娇又带她逛了许多地方，陪她在膳食堂吃了她在万剑宗的第一顿饭。
　　不过膳食堂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食修的师兄师姐做出的灵食美味又对修行有益，即便是已经辟谷的弟子都会时不时来搓一顿，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地点之一，也是客人来到万剑宗的必游之地。
　　在外面晃了一天，暮色都已四合，楚娇一路上都没停过话头，恨不得把明里暗里了解到的八卦都讲给她听，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
　　楚娇一直牵着她的小手，送她回到苍梧峰后还把她贴心地抱到地上。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她抱得很稳。
　　临走前她摸摸阿曌的头，塞给阿曌一个粉色的储物袋，里面有数目不小的灵石，和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的衣裙、首饰。
　　楚娇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她摸她的头的时候却下意识得温柔。
　　阿曌捏着粉粉嫩嫩的储物袋，她其实不大欢喜粉红色，但她望着楚娇离开的方向，郑重地将它收起。
　　今天收到了很多礼物，她托着腮，想着师父，想着师兄，想着楚师姐，想着这两天的所见所闻，想着，万剑宗的一切都跟她之前所经历的不一样。
　　想着这里，是很好的样子呀。
　　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这是很少有的事。
　　小姑娘望着月亮升起，夜幕降临，缓缓摊开书册，写着——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今天也是快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