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苏晚秋 草萤有耀终 ...
-
肖琮午夜才回到苍梧峰，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阿曌练了一夜的剑。
阿曌提着前几日宗门发的灵剑，练得毫无章法。
从生疏到熟练。
肖琮未觉有异，毕竟这是为刚入门弟子定制的最轻的剑。
他此时不知道阿曌内心的想法与他恰恰相反。
这柄剑，太轻了。
她花了许久才适应它的重量。
她五感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从隔壁洞府投来的目光很温和，她只当没发现，毫不在意地练她的剑，最普通的剑。
她练了一夜，他看了一夜。
天渐渐亮起来，薄雾冥冥。她收了剑，转身走向院外候着的肖琮。
他对她说：“阿曌，来，师兄送你。”
肖琮把她送到灵玉轩便有事先走了，等傍晚再来接她放学。
阿曌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陆陆续续地有学生进来，新入宗的弟子共十八人，来听课的大概只有五十人不到，都是未到筑基境的弟子。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取出昨天领的课本和文具，整齐地放在课桌上。
在她的记忆里，上学是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喜欢读书，成绩很好，但是没来得及读完。
她左边坐着宁梦泽，右边坐着初阳峰新收的木火双生灵根弟子乔沐。
宁梦泽悄悄看了她好几次都没说话，倒是右边坐着的乔沐坐不太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吸引她的注意。
“你是明空小师妹吧，”乔沐的脸肉肉的，头发编者小辫儿，身边有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他露出一口白牙，“我叫乔沐，六岁啦！你知道中州乔家么？我在家中排行第八，以后一起去我家玩呀！”
阿曌点点头，忍俊不禁：“你好呀，我能叫你乔巴嘛？”
阿曌没有他想象中天才的难以相处，他得到小偶像的回应，想也不想便一口应下。
他本来就是乔家小八嘛！
小孩子总是想多了解新朋友一点，他接着问阿曌：
“小师妹是北域明家的女儿么？”
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的，她的态度很随意。
“不是啊，我跟那个明家没有关系。”
想到了什么，她笑了：“‘明空’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乔家也是大家族，小孩子都早熟，乔沐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都白了。
“对、对不起……”
阿曌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脸：“没关系呀，乔巴。”
余光瞥向宁梦泽。
宁梦泽俊秀的小脸都绷得紧紧的，最终还是没敢搭话。看到阿曌捏了乔沐的脸，他趁大家不注意迅速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有点委屈。
大家都在观察前排弟子，看到阿曌和乔沐好像并不难相处，渐渐地有胆子大的孩子上前加入聊天的圈子，不多时便围了一圈。
修仙界灵气滋养下，一眼望过去都是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修士的孩子也长得水灵，钟灵毓秀的。看着这一圈小帅哥小美女，她心情不要太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阿曌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她长得好看，说话软软糯糯的，不自觉地带着哄孩子的语气，见识又广，忽悠崽子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一下子就多了很多迷弟迷妹，亲昵地叫她“阿曌”。
负责今天授课的洛轩真人还没有到，教室里的气氛很活跃，一个一个小圈子里叽叽喳喳的，除了旁边眼巴巴地维持高冷人设、渴望却快要溢出眼眶的宁梦泽，还有……
阿曌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鹤立鸡群的少女身上。
“她是谁？”
知道内情的小少爷小小姐有些流露出奇异的神色。
“那是苏晚秋，是被宗主捡回来的孩子。”
苏晚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宗门服饰，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小脸瘦弱，下巴尖尖，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显得特别大。快要十五岁了，却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新弟子好奇的目光扫向她，有些转化为还不懂得掩饰的恶意。
一年又一年，曾经她还有过涨红了脸同他们理论的劲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久就能引气入体。
如今十年过去，灵玉轩里的学生一批批走，又一批批来。
她是骗子。
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最后她习惯了，也累了。
脊梁却始终笔直。
这时洛轩真人御剑而来，落到门口，走进教室，一如既往地挂着温文尔雅的和煦笑容。
孩子们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崇敬仰慕。
阿曌想了想，拿出一枚传讯纸鹤，跟师兄说新认识的朋友送她回峰，让他不必来接。
她跟着大家一道行礼，齐声： “洛轩真人好！”
今天是新弟子入学的第一课，老生早就听过，更还有已经听了七八年的苏晚秋。
新生的眼睛大都亮晶晶的，对自己身处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老生里有人悄悄地打起瞌睡，有人悄悄跟藏在衣袖里的灵兽玩耍，有人撑着头，想着今天吃什么，想着师父交给自己的课业任务。
——洛轩真人最好说话，看见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晚秋很精神，她听得很认真，在往年做的笔记上补充着新的东西。
洛轩真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将万剑宗的历史、苍灵界的历史娓娓道来，有一股独特的韵味。
他笑着总结道：
“我们要把万剑宗当成自己的家，把苍灵界当成自己的族，要是有旁的宗门欺负了你们，记得欺负回去给我们长脸呀……”
“打不过就来找各位真人，可别像他们玄剑门一样死脑筋……”
阿曌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笑了，连苏晚秋也露出了些笑意。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分神，化神，出窍，炼虚，合体，大乘，渡劫这十一个境界，每一个下面都堆着皑皑白骨，你们的身份玉牌联系着那里的命牌，”洛轩指了指两仪峰脚的一间屋子，扯出一抹笑来，轻轻地说，“希望你们每个人的命牌都能常亮。”
稍作休息，洛轩真人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块小石头。
“这是五行石，把手放在上面沉下心神，可以现出不同的颜色，代表了不同属性的灵根。”
乔沐是个闲不住的，他面前的石头已经亮了起来。
——亮着红色和绿色。
乔沐吓得赶忙松手，小心翼翼地瞟自家师父。
洛轩似笑非笑。
“很好！”
乔沐被突然扬起的音量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背后缩成了鹌鹑。
“红色代表了火灵根，绿色代表了木灵根，红绿两色汇成了阴阳鱼首尾相接的图案，便是木火相生双灵根。”
红绿两色的五行石被灵力托在空中，巡场一周，保证每个弟子都能看见。
“乔沐给大家开了个好头，大家都来试试——”
莫名其妙被表扬的当事人乔沐听着洛轩加了重音的“好”字，讪讪一笑，伸手接过了飞回他面前暗下来的五行石，没一会儿就玩得忘了刚刚的尴尬，饶有兴致地探着头观察其他师兄弟手上五行石的颜色。
不出所料，宁梦泽的五行石亮起了纯粹的紫光，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阿曌碰了碰面前的小石头。
看见石头自顾自地发起疯。
教室里光芒起起伏伏，斑驳混杂，她坐在第一排，被她的身体和双手一挡，倒只有旁边的人看得见。
于是连宁梦泽都没忍住扭过头，和乔沐、阿曌一起盯着五行石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奇奇怪怪的颜色一通乱变。
然后像是烧坏了脑子，彻底不干了，“噗”地一声。
不见了。
乔沐和宁梦泽目瞪口呆：“……”
阿曌右手碰到了变成小透明的五行石，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让她惊讶的是，苏晚秋手中的五行石，赫然闪着五色光芒。
——她是五灵根啊……
苏晚秋无甚表情地盯着亮起五种颜色的石头，眼神嘲讽。
她将石头丢在桌子上。
是五灵根……但五灵根又有什么用？
终于放学，阿曌和孩子们相互道别，坐在位子上没动，慢吞吞地将东西收回纳戒。她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被自己的师兄师姐接走，直到最后，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她，和落单的苏晚秋。
此时苏晚秋刚好收拾完东西，阿曌咚咚咚跑到她跟前，引起她的注意。
“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吗？”她没有抬头，语调很平静。
是司空见惯的不为所动。
阿曌摇了摇头，抬头看她，目光清澈真诚，又像是不好意思，嗫嚅道：
“大家都走了，秋姐姐、秋姐姐能带阿曌回苍梧峰么？阿曌记不清路呀……”
被这样干净的眼睛望着，会让人感觉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
苏晚秋避开了她的注视，转身就走。
阿曌在原地没动，低着头像是有些难过。
前面的身影顿了顿，放慢了些脚步。
“跟上。”像是心软，像是妥协。
阿曌闻言，眼睛弯了弯，小跑着跟到苏晚秋身后。
苏晚秋体内没有灵力，连最普通的代步法器都驱动不了，来去全靠两条腿走，清晨提早一个时辰走到灵玉轩，傍晚再走回主峰，从不迟到早退。
阿曌倒是有师兄临走前给她的一沓符鸟，注入很少的灵力就可以充当一次性的飞行坐骑，速度不快，飞得不高，距离也不远，但胜在所需灵力少，飞得稳，好驱使，制作起来也简单，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宗内交通工具了。
但她没有提。
少女在前，女孩在后，一路上，毫无接触，只字未言。
苏晚秋沉默地将阿曌送回苍梧峰下，所幸不算太远。
她瞧了瞧天色，已经有星星闪耀在橘色的天空。
她心想，今日耽搁了些时间，回去可不能够走这么慢了啊。
“你住在哪儿？”
阿曌伸手指了指她洞府的方向。
苏晚秋不太放心，直接送她到了洞府门口，低下头看她。
阿曌扬起小脸，对上了苏晚秋古井无波的漆黑的眼眸。
她歪了歪头，状似无意地问道：
“秋姐姐，你想修炼么？”
苏晚秋眼睛蓦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个第一天入宗便成功跨入炼气境的小姑娘。
怎么可能呢？
不过是童言童语罢了。
但是——
近乎可怕的信服力不知何时笼罩了她。
——她破天荒地认为，这个孩子可能会给她灰暗的人生带来一些重要的改变。
——她想，她想试一试，无论如何，她想试一试。
她慢慢蹲下了身，与年幼的阿曌视线平齐。
她看着阿曌清澈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说：
“想。”发了疯似的想。
面前的孩子突然笑了。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说：
“好。”
这一刻，她听见了自己身体内部发出了“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来。
在小姑娘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十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体内有了一丝细弱的灵气。
引气，入体。
她内心震动，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谢谢。
她不清楚这个刚刚认识的小师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也不清楚小姑娘帮助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似是想通了什么，少女温柔地摸了摸阿曌的头。
阿曌弯了弯嘴角。
秋姐姐的眼睛真好看，她想。
身披鹤氅的青年立于巨石之上，广袖宽袍被吹得凌乱，在月下仿佛要乘风飞去。
他远远地望着苍梧峰的方向，若有所思。
天机宗老祖璇枢子曾批命：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八年前准备的东西，终是可以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苏晚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