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夜》一杯炒仙草

5、第 5 章

　　夜晚，陈若愚走进苏棠敞着门的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苏棠抬眼，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一个幽灵，走进来的时候静悄悄的，站在那里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昨天是我外公的生日。”

　　“我知道。”她答复道，把手里的杂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你知道吗？这几年我外公的生日父亲几乎没有缺席过，这次他早早就跟我母亲承诺过会来贺寿，可是昨天他却没来。”

　　他看着她，眸子比夜色更深。

　　“昨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和父亲去给她扫墓了。”她感冒了，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沙哑地说道。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褐色的眸子深如潭水，下垂的眼角更是增添了几分阴郁，半边脸隐在逆着光的地方，整个人都散发着疏离的气质。

　　慢慢地，他走近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一点都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姐。”

　　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很少叫她，这个称呼让她突然晃了一下神，然后她抬头仰视着他，平静地一如既往。

　　“这是父亲决定的。”她看着他的眸子说道。

　　他轻轻笑了一声，略带嘲讽，并没有理会她。

　　“你怎么还总穿着以前的旧衣服呢？你买的那些奢侈品牌的衣服和鞋子呢？那些衣服穿起来舒服多了。”

　　他环顾四周，故意提高了音量问道。

　　“我不想穿。”她回答。

　　他不理会她的回答，径直走到衣柜旁打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朴素的衣裙。

　　“怎么这里面也没有？”他歪头问她。

　　看她不说话，他又绕到她身前：“那些衣服穿都没穿就退回去不是很可惜吗？你就那么缺钱吗？”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能看到她抿紧的唇角。

　　“你的卡每天取出来几千做什么用了？你既不做头发又没有做指甲，用的护肤品化妆品都是平价的，你别告诉我你把钱都捐给慈善机构了。”他居高临下地质问她，声音中带着不容逃避的强势。

　　她仍然是咬紧牙齿沉默不语。

　　“你有什么秘密？姐姐。”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里挤出来，他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冷冰冰的。

　　她低垂的眼睛突然抬起看向他，嘴角弯起来，眼里也带着笑意。

　　“我有什么秘密能瞒过你吗？”

　　猝不及防地，她问道。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处都装了摄像头，我的一举一动不都是在你的眼皮底下吗？”她平静地说道，“还好我的房间里没有装摄像头，我应该感激不是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面部表情有点僵硬。

　　“所有的人，律师，司机，还有阿姨，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是不是还要负责监督我？定期向陈先生报告我的举动？”她说道，脸上挂着自嘲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她，脸上的表情此刻却归于平静。

　　“其实我能理解你，如果是我我也会觉得没有安全感，自己的父亲突然多出了一个二十年没见的女儿，这件事情本来就很诡异，特别是像这样的家庭。”她自顾自地说着。

　　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么多年没见，谁知道这个女儿是不是什么人冒充的？毕竟没有谁会拒绝来这样的家庭当女儿不是吗？”

　　“那我们是不是要真的需要验证一下？”等她说完我，他脸上毫无波澜地说道。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苦笑：“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在窗口抽完血，苏棠用棉签抵着针孔站了起来，这时候一个气质温婉优雅的年轻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苏棠对吗？你好，我是贺嘉敏。”她直率爽朗的语气让人对她很容易产生好感。

　　贺嘉敏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爷爷奶奶都是著名大学教授和流体力学专业的大拿，所以家里最早是投资航空产业起家，家底壮大之后又投资了许多其他的产业。出生于家风严谨的书香门第，中学起就留学国外接受西化教育，心思细密头脑聪慧，如今在商场也是游刃有余。

　　这家私人医院就是她家的，主打的是高端进口医疗设施和顶尖医疗人才，面向的是财力雄厚的客户，为他们私人定制高端医疗方案。平时并不会有太多的病人，所以医院里面一派宁静的景象。

　　苏棠跟她点了点头：“你好。”

　　贺嘉敏笑了笑：“我听若愚说了你们家的情况了，我觉得这个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希望这个不会伤害到你们之间的感情，我听说陈伯伯是非常高兴能找到你的。”

　　苏棠笑了笑不置一词。

　　“你是若愚的姐姐，就跟我的姐姐一样，以后如果有任何身体不舒服的情况都到这里来，公立医院又拥挤服务又不好，”她说，然后眉头一簇，连忙解释：“哎，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希望你身体不好的意思！”

　　苏棠快被她逗笑了，她外表优雅又有点高不可攀的气质，没想到私下性格这么平易近人。

　　两个人聊了一会，贺嘉敏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还约苏棠有空去看展览或者音乐会。

　　等苏棠出来的时候陈若愚已经把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的脸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不可否认，她是美丽的，不过他只想知道的是她那张美丽的面具下面隐藏着什么。

　　她拉开车门坐在了他旁边，他好脾气地问了一句：“渴吗？”然后拿起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那是她从来没看到过上面都是外语包装小瓶矿泉水，她接了过来，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好像比农夫山泉更甜一点。

　　车内空调的冷气吹的整个人突然无比清醒起来，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想吸收更多的凉意。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看到街上的形形色色的人被烈日灼烧的几近崩溃快要四分五裂的表情，栉次鳞比的高大建筑似乎要融化，水泥马路也在滋滋冒着热气。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摸一样，又晒又热。”

　　苏棠突然开腔，让陈若愚觉得有点突如其来。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那天真热啊，那种汗流浃背的感觉我还记得，可是当母亲带着我走进那栋红褐色别墅的时候，一下子就舒服了，凉爽地就像是一下子从夏天进入了秋天。”

　　他听得默不作声，仍然在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房子里的家具装饰很漂亮，让人眼花缭乱，那时候我想为什么父亲家里为什么和我家那么不一样呢？”

　　她咧了一下嘴角，清冽的眼眸里倒映着外面的人间。

　　“可是那时我才9岁，我什么也想不明白，但是我非常高兴，因为父亲见到我就给了我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现在想想，玩具应该都是你的吧，都是男孩子喜欢的机器人工程车。”

　　“他们本来在客厅里聊天，我在一边玩，可是聊了一会他们就开始争执紧接着就进去书房了。我一个人玩着玩着，突然想上洗手间了，看我神情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模样保姆就把我带到了二楼她的房间的洗手间。”

　　“从保姆房出来我就听到了钢琴的声音，循着声音我找到了那个房间，因为太好奇了，我轻轻转动了门把手，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小男孩坐在窗前弹奏着，一个高挑纤瘦的女老师站在一旁看着，面带温柔地注视着。”

　　她突然转过脸向他一笑：“你那个时候钢琴就弹的很好了对吧？”

　　“一般吧，我不记得了。”陈若愚沉声道。

　　“也许吧，”她不以为然，“那个画面后来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定格着，也许是太和谐太美妙了吧，对我来说就像梦一样。”

　　就像梦境，她永远也不曾亲身体验过的梦境。

　　他侧目，看到她清秀的面庞似乎在发光，如梦如幻。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向他吐露这么多心声，温柔婉转，情深意切，但是他知道她在内心深处嘲讽着他。他的心里无比地烦躁，眸子里泛着凌冽的冷色。她故意挑这样一个时机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一个一直以来让他质疑和反感的事实，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