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宁小朋友》杨小畅

3、第三章

　　刚刚答应让他搬过来，这人就颠颠地回去拿了行李。

　　深秋的树早就没了炎夏的葱绿，只留有一片干涸的枯黄。在一片寒冷的日光中，那人抬着自己不大的行李箱敲响我的门。

　　我给他开门时发现了沾在他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他抬眼随意瞥一下我手中的枯叶，没怎么在意的，只是随口问了句，“都这种时候了，怎么大树还在掉叶子。”

　　那时的我没有说话，却偷偷地在感慨，

　　怎么连你这小小的枯黄败叶，都要偏爱这样阳光一样的人。

　　在他搬家时我本来是想帮忙来着，可是这人却不让，索性他的东西也不多，不过几件衣服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简洁的好像没有一点兴趣爱好。

　　这人一直都是一个样的洒脱，点了支烟，说自己老家不在这边，在南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没什么朋友也没个家，主要就是没什么钱。

　　说到这他还笑了笑，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痞气。

　　“所以也就懒得培养什么兴趣爱好。”

　　我觉得他这逻辑有趣，便给他看了我收藏的满屋子散文集，想着让他跟我一起培养培养情操。

　　这人却一副要杀了他的神情，做着鬼脸跟我讨饶，说什么自己与书天生犯冲，还说自己对墨机打的字过敏，给我逗得直笑到肚子疼。

　　我还问他以前住在哪，他说他住在单位。

　　我又问起他的工作，这人却闭了嘴。

　　打探别人不愿透露的私人信息总是不好的，所以我也只好略过这个话题。

　　毕竟只是朋友。

　　“那你呢？”他随手拿起杨绛先生写的《将饮茶》翻看两眼，随即又轻轻放了回去。

　　我告诉他，“我是个写小说的。”

　　说完还对他开玩笑，说，“等你以后在你的工作岗位上干不下去了，就去写小说，我看在咱俩的情面上，不计较你的文笔剧情，让我编辑直接签了你。”

　　他也笑，“你这作者这么潇洒啊！”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

　　“也就对你潇洒的起来了。”

　　我将头转向窗外，发现下雪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没几天就到了冬至。

　　今年的雪是真的大，按照老人们的说法，瑞雪兆丰年，明年农民伯伯该是有个好收成。

　　冬至就该吃饺子。

　　我问他，“小朋友想吃什么馅的？”

　　小朋友这个称谓是我开玩笑时惯常喜欢叫的，索性他也不介意，我也就习惯下来。

　　他手里拿着不知道我的哪本散文集，文绉绉地摇头晃脑，

　　“先生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问他，“二十一世纪的都市大青年了突然叫我什么先生？”

　　他答，“杨绛的丈夫就叫杨绛一声先生。”

　　我告诉他，“别人也叫杨绛一声先生。”

　　他似是被噎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的关注点为什么这么奇怪。”

　　我疑惑，“啊？”

　　他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没什么没什么！”

　　这人真的莫名其妙。

　　我们一起下楼去超市里买面和馅，回到家一起包饺子。

　　我发现这个人是真的笨，让他和面他和成了面糊，让他剁馅他剁成了菜块，就连包的饺子也是一下锅就漏的那种型号。

　　最后我忍无可忍，直接把这人赶出了厨房。

　　他见自己被赶出去，就趴在厨房门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看了会儿突然说，

　　“知秋的眼睛好漂亮。”

　　我没有理他，顾自手下动作不断的包出一个个圆润丰满的饺子，决心不再理他。

　　窗外灰暗的天空下依旧洋洋洒洒地飘荡着雪花，寒冷的风打在枯干的枝丫上，听着就是一身的寒冷，外面的世界是一片凋零的冬色。

　　我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软软白白的面团在我手中一个个包裹上打烂的饺子馅，门边还有一个人在委委屈屈地趴着。

　　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吃饺子喽！”

　　我们两个一人端着盘刚出了锅的饺子走出厨房，将滚热的饺子上了桌。

　　这人殷勤地打开电视，换了集海绵宝宝。

　　我笑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看海绵宝宝？”

　　他摆摆手，跟我装嫩，“不大不大，才一十有八！”

　　我暗示性的瞥了他某处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不大。”

　　他愣了两秒，绝对是没想到我也会开黄腔，紧接着反应过来似的猛的朝我扑过来，又将我压在沙发上一顿乱摸，声音里发着狠，

　　“今儿我就让你试试我大不大！”

　　他倒是精明，专找我有痒痒肉的地方摸，给我笑的简直停不下来，只能不住的求饶。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压在我身上问我，

　　“知没知错？”

　　我不住的点头，“知错了知错了。”

　　他这才傲娇似的“哼”了一声。

　　我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里的温度太高，还是因为房间里的灯光太亮，我竟然有了想要吻他的冲动。

　　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察觉到了，从我身上下来，问，

　　“是不是冷了？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我拉住他，摇了摇头说，“去吃饺子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点点头，不放心地问，“真不冷？”

　　我起身，走向桌边，“不冷不冷，屋里热着呢。”

　　于是我俩就真的看着海绵宝宝吃起饺子。

　　我吃着饺子，突然感慨一句，“去年的冬至还是她陪着我过的。”

　　那人没反应过来，问我，“谁？”

　　随后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那女的啊？”

　　我点点头，感慨的语气，“从大学到现在，我已经被三个女的给绿过了。”

　　他突然被呛了一口，张嘴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笑了笑，不愿说话了。

　　他吃饱了肚子，就托着脸看我，也不看电视。我忍了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问他，“我脸上有什么吗你这么直直看着我？”

　　他“嘿嘿”一笑，在自己的衣兜里摸着什么，然后突然将手伸到我面前，嘴里还自己给自己配着乐，

　　“当当！冬至快乐！”

　　那是一个红包。

　　我猝不及防湿润了眼眶，问他，“怎么给我红包啊？”

　　他嘻嘻笑着，“因为想给你礼物，却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索性给你包个大红包，想要什么自己直接买。”

　　我连忙低了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尾。

　　他依旧笑着，将红包往前递了递，“给你的，拿着啊！”

　　我接过红包，故作着镇定，“这里边包了多少？少了我可不要！”

　　他一副大款的模样，“给先生包红包能少嘛？不信你自己看看，要是不满意我再塞点。”

　　我依言打开，发现里边是厚厚的一叠红票子，顿时吓得把红包往那人手里放，

　　“不行不行，你包的太多了，快拿回去！”

　　他也不乐意了，胡乱躲着，一副无赖的样子，“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红包我要是真让你还给了我，那我面子往哪搁？”

　　我要被他气笑了，吓他，“你收不收，不收今天就从这搬出去！”

　　他细细瞅着我的脸，见我认真的神情不假，这才真的被吓着了，拿手指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你好狠的心，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把我往外赶？”

　　我陪小孩玩似的轻哼一声，“要不然你就把红包收回去。”

　　他撇了脸，跟我撒娇，“先生……”

　　我依旧坚持，“不行！”

　　他上前抱住我的胳膊，“陆先生～”

　　我推开他，“没门！”

　　他沉思片刻，说，“这样吧，你看我在你这住着，每天吃你的喝你的，这钱就当做是伙食费好不好？”

　　我气他，“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他也急了，“那你以后多给我做点好吃的不就行了嘛！你个大男人拿个红包怎么这么费劲！”

　　我被他说的一愣，想了想也不再矫情，应了。

　　他马上就笑开了，“这才对嘛！”

　　我们吃完饺子时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于是我就缠着他出去玩雪。

　　他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到了门前也还在嘟囔着，“外面这么冷，出去不怕冻死你！”

　　我不在意地继续走着，一心只有外面银装素裹的雪白世界。

　　寒冬的路边依旧有几盏路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飘散在半空中的零零散散的几粒雪花在被路灯照射的刹那发出晶莹的美艳。

　　我静立在台阶旁，伸出手妄图接住这一两点的雪白，也想体验一把雪孩子的温柔。

　　突然有人将我的手带离开冰冷的空气，又将我的一片冰凉小心地捧在手心，温柔的上下摩擦着。

　　我转头，笑问他，“你干什么？”

　　他不很高兴的样子，说，“我实在理解不了某些明明怕冷怕的要死，却还要在大冷天玩雪的神经病是怎么想的。”

　　我翻了个白眼，却不舍得把手抽回来，只能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服，

　　“你才是神经病……”

　　有人爱着的孩子总是幼稚做作的可怕。

　　一阵寒风吹过，冷得我全身不住地战栗，却唯有手心处暖融融的，好像能一直暖进了心里。

　　我们一路走着玩着，突然就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我摸了摸口袋，发现了自己的钱包，于是转身就跑了进去，奔着冰箱拿了两支甜筒。

　　那人并没有跟着进到便利店，而是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我付了账，左右看着手里的甜筒，犹豫着到底是给那人一支草莓的还是巧克力的。

　　思考一会儿，刚刚抬头，就有一个冰凉的雪球狠狠砸到脸上，给我砸蒙了许久。

　　那人似乎是看着我呆呆的样子觉得有趣，捂着肚子哈哈笑了好久，眉眼间痞气十足。

　　我站在那没动，思考着到底是先递给一支他甜筒还是先团一个雪球砸回去。

　　于是最后我把巧克力味道的甜筒团进雪球里，照着他的脸狠狠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