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珂》沃尔克特

19、第十九章

　　“程先生？”宋梅左手拎着一壶茶水，右手轻轻拍了下书房门，出声唤道。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门内有回音。

　　宋梅使了些力气又拍拍门，门却受了她的力道缓缓打开。

　　书房内，程晏趴在桌子上，右手还执着沾了墨水的毛笔按在宣纸上。毛笔尖的紫豪散成一绺一绺的，经过了一夜，已风干了。

　　宋梅犹豫片刻，还是踮起脚尖走到程晏旁边，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只见他闭着眼睛睡得安稳。一缕发丝自他额前划过一道弧线，垂在白纸上。

　　她扫了一眼满桌翻开的书本和写满字的纸张，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见那风干了的毛笔，她便将茶壶放在桌子上，伸出两手将毛笔从程晏手中拿下来。只是那毛笔晕染出的墨水已经沾湿了下面的好几层宣纸，而那些纸又被他压在身下，这使得宋梅一时有些犯难。

　　不过若是程晏醒了，他那么爱干净的人看到这般光景，定是会烦心的。

　　她不想让程晏烦心，想着能在他醒来之前将毛笔洗干净了，再将脏了的宣纸替换成干净的就好了。

　　于是，她便将手掌小心地穿进了程晏的胳膊下面，微微使力抬起一条缝，准备将纸从他身下抽出来。

　　只是程晏一向浅眠，宋梅的动作即使再温柔，也还是让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身体还未有所动作，便看到两根白皙却有些粗糙的指尖出现在眼前。

　　“小梅？”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宋梅的双眼。

　　宋梅的手僵在了半空，微张着嘴，脸颊因尴尬爬上了些红晕。

　　程晏眨了眨眼睛，看到身下被自己压着的宣纸和毛笔，心下明了：“我昨日也许是太累了……”

　　听他说话，宋梅终于缓过神来，抽回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揪着衣摆，道：“程先生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小梅去把这毛笔洗了，宣纸换了，做完这些再来找你。”

　　“那就有劳了。”程晏说着，坐起身来。

　　宋梅飞快地伸出手去将毛笔连着宣纸拿在手上，向他弯了弯身子，转身跑出门外。

　　而程晏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昨夜宋千钰所说的话，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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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象山脚下，云玄教内。

　　易水已在师父房门口呆了一个晚上。他背靠墙壁，双手紧握佩剑环抱在胸前，紧紧地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一身青蓝色长袍垂在脚边，随风微动。

　　半晌，他听到屋内传来了什么声音，眉头微蹩，睁开了眼睛。

　　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易水见此不紧不慢地迎上去，低下头道：“师父。”

　　门内走出一个老者。他看到易水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易水道：“那日天心盘所指并非妖邪之物，是程晏。”

　　老者挑了挑眉毛，显然有些惊讶。他抚着胡须，问道：“既是程郎中，那与他道个歉，走了便是。你不可能就为了这个来找为师吧。”

　　“弟子眼拙，并未认出那人是程晏。我那时已将他打昏，是楚员外的千金凑巧路过，才解开了误会。”

　　“打昏？”老者声调高了一分，“怎能行事如此莽撞？”

　　易水并未辩解，撩起道袍单膝跪在地面上，低头道：“请师父责罚。”

　　老者只是叹了口气，道：“长陵县无人不知宋千钰与程晏是至交，你打伤了他，我们算是与千钰山庄结下梁子了。宋千钰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断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歪着头思索了片刻，伸手扶起易水，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要赶去那里，向人家当面致歉，看看能否就此息事宁人吧。”

　　“给师父添麻烦了。”

　　“无妨，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老者淡淡道，“为师希望你能知道，教主一位不是谁功夫高谁就能当上的。这些江湖中事，人情世故，也要参得通透些。”

　　说着，他刚抬脚欲走，易水便出声喊住了他：“还有一事。”

　　老者停下来看着他。

　　“是素林师弟。前些日子他上山采药，遇到了幻成人形的狐妖，并被它所伤。”

　　“哦？”老者闭起眼睛从久远的记忆中寻找着什么。片刻过后，他睁开眼睛，道：“过些日子你带着几个师弟去山上看看吧。”

　　易水心下不解：“为何不是今日？”

　　老者道：“这两日会有贵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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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晚霞照在了千钰山庄内每幢房子的屋顶，将它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晏坐在书房内，望着窗外的晚霞有些出神。庄内那些会看天气的人曾经说过，这代表明天能是个好天气。而明日，他便要去见夏桃，与她一同上山了。想到这儿，他的思绪有些乱。

　　“草乌，辛温，微苦，有大毒。主治中风瘫痪，腰脚冷痛，喉痹口噤，疔毒恶肿。程先生，这里列出来的草木奇怪的很，明明都是大毒，却也能治不少疑难杂症。”

　　宋梅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迫使他收回渐渐涣散的目光。程晏转过头看向一旁正定定地瞧着他的宋梅，点头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草木更是如此。长陵毒草相较青宛来看的确稀少许多，你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只是医毒本是同源，即便是砒霜这等弹指间便可取人性命的剧毒之物，也可劫痰截疟，对治疗寒痰哮喘有起效。”

　　宋梅听他说完，歪头沉思片刻，便继续伏案疾书。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轻声道：“程先生，还有此处……”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门外突然闯入之人打断。

　　“程晏，你快随我来。”宋千钰一伸脚将书房的门踹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程晏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袖子，将他向门外扯去。边扯边说道，“云玄教那帮臭念经的找上门来了。”

　　程晏心下不解：“他们为何来？”

　　宋千钰道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但他们若是做了任何过分之事，程晏，这次你可拦不下我了。”

　　程晏了解宋千钰的性子，也并未多言，只是随他去了山庄正门处。

　　正门外不远处站了两个道士打扮的人。他们二人正低头互相说些什么，眼神瞥到程晏时便转向他，微微鞠躬。

　　“道长有何贵干？”宋千钰将程晏拉到身后，大步向前横在他们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问道。

　　“贫道乃云玄教教主岚风，这位是弟子易水。”老者上前一步介绍道，“前些日子贫道教徒无方，误伤了程先生。此番是特意前来赔罪的。”

　　宋千钰挑了挑眉毛：“哦？误伤？可在下听程先生所说，易水道长可是在他解释之后还执意动手。况且若真想赔罪，为何不当日前来？”

　　“额……此事的确没有贫道辩解的余地。前些日子贫道尚在闭关，并未得知弟子竟做出如此冒犯之事，庄主无论如何责罚，也是应该的。”岚风叹了口气，继续道，“只可惜云玄教只是九州一个不起眼的小教派，并无什么奇珍异宝可拿来赔罪。唯一还算有些价值的就是弟子们的佩剑了，若程先生想要，我们必双手奉上。”

　　还没等程晏开口，宋千钰便冷笑道：“千钰山庄家大业大，还会缺你那两把破剑不成？程先生体质孱弱，那日若未得女子相救恐是凶多吉少。”说着，他伸手指向岚风身后正低着头的易水，喝到，“你们要赔罪，便让那个道士拿命来赔。”

　　听他这么说，易水与岚风两人一撩衣摆跪在地上。二人还未开口，程晏便三两步走上前来将岚风搀扶起来，转头对宋千钰使了个眼色：“庄主，这本就是误会一场。道长既已赔了不是，这件事情便就此罢休吧”

　　宋千钰本身也并未真打算要了那道士的性命，只是见了伤到程晏之人，一时气不过说了些过火的话。此时见程晏这么说，也正好给了他个台阶：“程先生不信道法也不信佛，到头来却比你们这些人宅心仁厚。道长，你可觉得讽刺？”

　　岚风低下头来：“庄主教训的是。”

　　“他不愿追究，但这件事情也不能这么算了。”宋千钰指向跪在上的易水，“在下若让你给程先生磕头谢罪，你可愿意？”

　　岚风心下知道易水向来心性有些高傲，除去当年拜师时，便鲜少见他下跪。如今那宋庄主这样折辱他，依他的性子，未必不会与千钰山庄大打出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竟是易水真的重重将头磕在青石路面上。

　　岚风一愣，忙转过身去。只见易水已抬起头来，额前泛红，皮肤或许是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渗出几滴血珠。而他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程先生若觉得不够……”说着，作势又低下头去。

　　程晏见此忙出声道：“道长不必如此。”又转头看向宋千钰，轻声道：“可以了，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听他这么说，宋千钰冷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既然你们的确诚信道歉，宋某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只是劳烦道长回去之后对自己的徒儿多加管教，免得日后再闹出这样的乱子了。”说着，便向程晏使了个眼色双手负在身后走回山庄。程晏则对岚风微微颔首，转头跟了上去。

　　岚风忙对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低头抱拳道：“那是自然，多谢宋庄主海涵。”

　　听到千钰山庄大门关闭的轰响声后，岚风才抬起头来，眼中却尽是阴狠之色，沉吟道：“宋千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