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只是啊,这 ...
-
是蛊经的残卷。
程晏记得很清楚,当年他爹在外云游四海时,曾从山贼手中救下过一个苗疆的老者。那人随同他去了慕容府,不日便寿终正寝了。在去世前,他曾将手中一本写满了奇异文字的书交给慕容老爷。
他爹认得那是苗族特有的文字,只是在长陵县找了数个月,却并未寻得一人可读懂书中所写。也正是为了破译那本书,慕容府便开始招揽来自苗族,或师出苗疆之人。然而或许是书中内容过于晦涩,又或是所用文字太过古老,那番破译竟花了府内上下数十人近一年的时间。
等那些苗族人将完成后的手稿递给慕容老爷后,他便发现书中所记载的竟是些早已该失传的巫蛊之术。他深知这东西不应该留在九州大陆上,但身为医师的他又不忍心将这等禁书直接销毁。于是他便准备将那些手稿全部整理誊写一遍,取名蛊经。之后便把书藏于揽月阁内,并将原本付之一炬。整整一个月,他将自己关在揽月阁内闭门不出,每日只让家丁将食水放在门口。等他再次出来时,便找来所有为他破译苗文的人来,与他们歃血为誓,将蛊经一事带进棺材。
慕容老爷本以为,这样一来即便苗疆之人善炼蛊,若看不懂中原文字,不知道蛊经一书的存在,便无法施展那些邪术。反之,中原之人懂得文字,却会因不知如何炼蛊,亦无法施术。
然而这一切都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中原人不会炼蛊,二是那些苗族之人不会将蛊经一事告知他人。
第一个条件并不成立,因为古本第一页便详细地教了人如何炼蛊。针对这点,慕容老爷的做法是将蛊经第一页撕下来,永远带在身上。并且他已经告诉他的儿子慕容安,等他长到十六岁,便也要如自己这般永远将扉页藏好。
至于第二个条件,按之后事情的发展来看,显然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当初歃血的那些人中,有一个人背叛了慕容府。至于这个背叛者是谁,慕容府的大火恐怕已将这个秘密烧得干干净净。
程晏撩了下衣摆蹲在地上,伸手轻轻抚摸脆弱的纸张,低头沉思着。这并非他第一次打开这个木箱。木箱中所有残破的纸张他都一一读过,若蛊经那时便在,他没有理由会不记得这件事情。
而且那纸张方才是浮于其他残卷之上,显然是之后才被人搁进去的。
千钰山庄能进出这书房的人本就不多。宋老庄主怕人随意乱动房中之物,就连打扫灰尘这种小事也要宋竹来做。老庄主走后,能单独进入书房的也只剩下宋竹,宋千钰和自己了。
自己与宋千钰是多年的至交。若他真的知晓蛊经一事,没理由不告诉自己。
除非……
思及此处,他又想到了当年父亲去世前的那些画面。见自己的思绪又要飘到家破人亡的那夜,程晏慌忙甩了甩头,将那些场景抛诸脑后。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残卷,陈年的存放已让微黄的宣州贡纸上爬满了经络似的纹路。
程晏心下知道蛊经扉页的重要性,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纸张有所损毁,便小心地托着纸张走到桌前,执笔平宣,细心地将扉页复写一遍。待全部记录完之后,他终于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
他将原本那张扉页小心地压平了些,从书房找来本厚重的大书,将纸张夹在其中后又将书放了回去。
那张誊写出来的扉页则被他细心地折叠好,放进胸前。接着,他便从地上拿起自己之前挑选出来的《本草经》,将它摊放在桌上,右手执笔,在纸上记录着些东西。
……
宋千钰站在庄内一处较高些楼的楼顶,双目在黑夜中寻找着什么,不多时,他便将手高举过头。空中忽闪忽闪地出现一道白色的影子,等那影子停在他手上时,才看清是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
信鸽的右脚上绑了一个极小的竹筒。宋千钰一手将鸽子抓在手中,一手卸下它脚上的竹筒。随后,他便打开身后的笼门,将鸽子扔了进去。
等到最后一只信鸽回到山庄时,已是深夜了。
宋千钰下楼后便立刻带着所有的竹筒回到自己房间。进门时向旁边瞟了一眼程晏的房间,见那屋里漆黑一片,大门也紧闭着。
放好竹筒后,他准备起身前往书房看看程晏是否又在伏案。只是刚刚走到一半路过宋竹的房间时,却看见里面灯还亮着。宋竹年纪已经不小了,难免浅眠。若是没有什么意外,他向来是山庄中睡得最早的人之一。今日却这么晚还醒着,应该跟宋梅脱不了干系。
宋千钰心里想着,走到房门口轻拍两下:“宋竹?”
“庄主稍等。”门里传来宋竹的声音。宋千钰只等了片刻,门便被打开,“庄主怎么还没睡?”
“我一向晚睡。倒是你……”宋千钰走进房间,叹了口气道,“宋梅都与你说了吧。”
宋竹点头道:“我身为一个管家,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派小女去是权衡利弊后最好不过的选择。但若是身为一个父亲……”
宋千钰并未说话,只是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庄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却一直无以为报。如果这次庄主要我前去,我是在所不辞。”宋竹说着,摇了摇头。
听他这么说,宋千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宋竹摆摆手打断了。
“庄主不必说什么了,小梅想去,我也认为她该去。这其中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情感上,还横着一道坎儿啊……”宋竹说着,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窗外,“小女打小就长得和先室很像,尤其是右眼角下那个泪痣。先室对面相一说深信不疑,算命的曾说过,脸上有泪痣的女子,大多命运多舛。先室生下小女后明明恢复得良好,甚至能下床走路了,却在那日梦中突然去了。当时我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如今看来,小梅也……哎,或许他是对的吧,或许……”
宋千钰忙将他打断,道:“他对什么?此番一行,算上来回的时间,至多只要五六日。况且她平日里除了去医馆,也甚少在外抛头露面。出了长陵,不可能有人认出她是我千钰山庄的人。再说了,小梅如此机灵,定能安全地回来。”
听他这么说,宋竹勉强笑道:“庄主无需再宽慰我啦,年轻些的时候,我也不相信这些算命看相的人。只是啊,这人年龄大了,经历的事儿多了,才发现很多事情真的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所以才觉得,可能真有命中注定一说吧。”说着,宋竹抽了抽鼻子,看向身旁的人,道,“真是抱歉,这么晚了还要庄主来听我这个老头子絮叨。庄主深夜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宋千钰摇摇头:“我只是看你这么晚了还没睡,觉得担心而已。明日你若愿意,去看夫人一趟吧,庄中之事交给我就好。”
宋竹叹了口气:“好。”
听他这么说,宋千钰便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抬脚离开,并反身为他带上门。他径直走向宋竹房间旁边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小声道:“小梅,怎么不进来。”
宋梅从阴影中走出,待宋千钰看向她时,发现她的鼻头红红的,脸颊处还挂着泪滴。右眼下的泪痣平时甚少被他注意到,但此时看来却格外醒目。
她抬手抹了抹脸颊,抽噎道:“宋庄主。”
宋千钰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将话憋了回去。半晌后只说道:“去陪陪你爹吧。”
宋梅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青宛一处木林深处,正有一个黑影向着山中小屋急速飞驰而去。那道身影落在门前,抬手正欲扣门,却被两边突然出现的女子按住了手臂:“师父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那两位女子话音刚落,漆黑的木屋中却突然出现一抹细小的火苗。那火苗跳动了两下,整个屋子便倏然间灯火通明。
“让他进来。”屋中之人发话到。
“是。”两位女子恭敬地低下头,退回了阴影里。
前来报信的人刚推开房门便马上跪伏在地,道:“叶教主,来自长陵的飞鸽传书,他们已出了千钰山庄。”
屋中那紧闭双目,盘腿坐在床榻上之人正是叶风辞。听那人这么说,他便睁开双眼,眼中青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未开口,报信那人便伏在地上不敢移动分毫。一颗豆大的冷汗自那人额头上低落,打在地面上。
听到汗珠的声音,叶风辞便开口道:“看来是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要让人死在长陵。退下吧。”
地上之人却并未动弹,犹豫道:“可是,三十日期限明天鸡鸣时分就要到了……”
“哦?”叶风辞盯着他,道:“抬起头来。”
那人抬头后,眼睛便对上了叶风辞。他的眼白处此时已布满血色,而且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叶风辞伸出右手。只见一条极其细小的青蛇自他袖口钻出,掉在地上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弯蜒着爬向地上那人,并消失在他的鼻腔中。
下一刻,剧烈的痛苦便涌向了他。他身形一个不稳,便瘫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躯,双手抱住脑袋,死死地咬紧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像是过了半载那么久的时间,他才勉强恢复清明,睁开眼来,眼中血色已几乎完全褪尽。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又跪在地上,全身上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颤抖着声音,道:“多……多谢教主。”
小蛇从他的鼻中爬出来时,全身上下已经大了半圈。它扭着身子爬到叶风辞的床榻上,顺着他的手指又爬回了他袖子里。
“这几日记得多饮些清水。去吧。”叶风辞淡淡道。
“是。”听到这话,地上那人便慌忙起身,半弯着腰,退出房间后再小心地关上房门。
房门闭合的一瞬间,屋内所有火焰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