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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腊 ...

  •   腊月,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处于翊国南方的嘉定下起了大雪,商贾们披着斗篷牵着马走入嘉定,身后脚印与车辙被大雪抚平。车队里的年轻人边牵着马匹边抱怨着为什么要在新年的前一天赶这么远的路,还是为了卖赚不到一两个子儿的物件——金陵纸。
      “啊?”
      分明记得这家店常来接收的人是个穿着皮氅的中年大叔,虽有疑问,年轻商人还是将金陵纸递了上去。
      “谢谢”
      穿着白衣的斯文男子摸着纸张似乎在感受质量。突然,他眉头微微一皱,年轻人见状赶紧接上了话。
      “这个月的日光不是很足,所以纸张的质感和成色可能不是太好,还望莫怪,”
      年轻人说出这话便后悔了,他内心清楚质感和日光其实没有太大关系,若是这位对造纸有足够了解的话恐怕……
      年轻人脸一红,缓缓低下头开始等待答复。
      “哦,这样啊”男子倚在门边,没再多把玩那纸便收了起来。
      年轻人松了口气,蒙混过关了,他心里暗想。
      “最近可能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了,书收不收?”
      年轻知道这家茶楼名为季笺的东家老是拿出些新奇物件来换金陵纸,这次没想到竟然是书。他还没来的及回复,男子凭空变出一个大箱子,横在了茶楼门槛与年轻人之间。
      空间法器?!年轻人一惊,以往每次都是皮氅管家走到屋里把东西拿出来,而眼前这位男子竟然有着可以凭空取物的法器,想到这,他语气更加恭敬。
      “这……我做不了主,得问……得问家主的主意。”
      “那劳烦帮我问一下吧。”
      男子指了指它身后十几辆极为相似的马车,最后径直指向了年轻人口中的家主所在的那一辆。
      翊建国二十年世道还不算太平,有钱人家尤其是商贾常在车队中放置十几辆相似的马车来迷惑盗匪,好让较强的盗匪不至于轻易地拿住主家姓命来威胁下人们。面前这位白衣男子用极短的时间就指出了家住的那辆车,着实让年轻人惊讶。
      “那……好,”收起吃惊,年轻人朝着下人们吆喝,“来人,把这箱子抬给主家看看。“
      “慢着,这箱子只能你自己搬。“男子缓缓抬头,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与白衣男子对视了一眼,男子平静的眼神下潜藏着些许杀伐之气。
      “……好“
      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颤颤巍巍的年轻人木讷的搬起箱子。箱子对于不怎么干体力活的他来说很沉,尽管如此,此时此刻年轻人只想快速远离门里那个男子。他不是没见过千军万马的场面,但与男子对视还是让他脊背发凉。似乎有了那男子存在的三层小楼成了吃人的猛兽。
      他甚至来不及注意,猛兽的嘴已经悄悄合拢。
      任凭下人们百般提醒,仿佛是斗篷隔绝了一切声音,又或者是大雪的温度将声音冻僵,年轻人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走着,回到了马车上。
      “你呀,这点事就怕了?“老人喝了一口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望着刚回过神来的年轻人,火炉边是位煮茶的少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是拿出那么多新奇物件的人么,季笺,他就是。”
      年轻人没说话。
      “莫不是,吓傻了?“
      煮茶的少女站起来子啊宽敞的车厢里踮着脚敲了敲年轻人的脑袋。“嗯,空心的。“少女俏皮的一笑,轻盈地回到了火炉边扇着小扇子。
      “才……才没有!“半晌,年轻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反驳着,只是有些底气不足。
      “行了小睿,别嘲笑你兄长了“,老者将茶杯放在嘴边又轻嘬了一口,轻轻放回去。整个大陆能直面季笺的,除了他之外也就剩当今圣上了了吧。缓缓打开箱子,一册册书被摆放的整齐,上方斜放着鎏金的剑,一道淡金的流光一闪而过。
      就知道你逃过一劫,收回剑识季笺唇角微微一翘,拿着刚放到一边的金陵纸坐在三楼的正中的座位上。下意识望了望窗外,才想起今天没有鸽子要来。养鸽子那位,三年前已然离世。
      老友九人辞世六个,要不是确认了马车里那位还没死,恐怕就只剩自己和皇帝徐启了。前者是友非敌,作为国师的周弼常年在永宁城的观星塔,后者在几年前刺杀了他一次,所以再见面拔剑相向即可。
      不过周弼送纸来的时间倒是令季笺喜忧参半。喜的是隔着马车的木围墙,两个人远远的见了一面。忧的是这一面见完,徐启怕是不可能让马车里那人安然离去。
      “你终究是没躲开啊。“茶楼的三层传来一声叹息。

      “对,今天晚上有些情况,无论如何别让家人出门。“
      “这是你家店主说的?“
      “对”
      老太守颌首,转身回屋,“传下去,今晚无论如何不要出门,还有宵禁巡逻的士兵们都叫回来吧。”
      新太守是他的得意门生,正要来老师这拜年,前脚刚走进屋中,穿着皮大氅的人便叫起了门。新太守眼尖,隐约看得出是茶楼那位管账先生。接下来他便收到了老太守的命令。
      出大事了啊,新太守想着,老太守退休后为了避嫌,很少如此。
      出大事了,管账先生也想着,在太守府已经合拢的朱红大门前重重一按,仿佛在确认门是否真的锁好了。

      “连夜出城!”马车里老人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大队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嘉定南城门,那是通往金陵的道路。煮茶的少女熄了炉子,一脸怨愤地看着让此行变的如此颠簸的老者。年轻人虽没抱怨,但从他略微发白的脸色看,也是不太舒服。
      快点,再快点。老者心道,他知道车夫已经达到普通人能驾驭马车的极限,唯一能再快一点的是他亲自出手,这样一来皇帝一定会发觉他没有死。
      更何况现如今皇帝极有可能不在永宁,应该在赶来嘉定的路上。
      季笺送他的,是他二十年间编写历史的手稿,凭借着修行者出色的记忆,即便有些差错,上面的事件也是八九不离十。他猜到季笺会给他手稿,自然知道这些手稿意味着什么,这些年徐启大修史书把历史搞得一团糟,而这箱子里,是沉甸甸的真相。
      需用生命守护的真相吗?老者摇了摇头,望向放在马车边角的箱子,往事若以佩剑相托,未免太过沉重。
      城门的守将还没有换防,季笺和马车里的人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似乎想让他们的想法快点应验,车队离开一刻钟后,一队身披黑甲的军士叫开了嘉定城门。徐启今天没坐在御驾里,这位皇帝一身黑衣骑着马进了嘉定。
      新太守没来得及回太守府,就赶上皇帝来访,就在老太守的院子里,皇帝把城池的管辖权暂且收了回去。老太守走出屋门参见,皇帝微微点头,嘱咐了一句今晚不要出门。
      像一部预先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黑甲军有条不紊的将嘉定守军换下,而皇帝再次上马,老太守想说些什么,手一抬却发现身为人臣这件事不能由自己来劝,只好目送皇帝上马离去。
      半晌,马蹄声在茶楼前渐趋舒缓,随之而来的是马的抽气声,“文怀,我们二十七年未见了吧?”幽幽的声音从马上传出。
      “七年前,你我不是见过?”季笺半坐在三楼的阳台上没看楼下一眼,仿若自言自语般,面前是满月和略显寂寥的星空。“见你一面代价太大,不如不见。”
      “也对,你不见我,所以我来见你了。”徐启下马,也不抬头,盯着路上的小石子,袖口些许紫气飘散出来缠上了那块石头。
      然后这位皇帝缓缓浮空,渐渐到达茶楼三层的高度,季笺没看他,继续赏着夜色。再然后徐启升到了“夜色”的高度,太子领着黑甲军赶来,也腾空而起,拱卫在皇帝身边。
      “怎么,老朋友来了,连看都不看一眼?不像你季文怀的待客之道啊。”背过手去的徐启,仿佛和当年讲解破阵之道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叠,不过这次远没当年那般友善。
      “季笺,你杀害吕震将军致征讨幽冥海三军溃败,父皇待你不薄,你是何居心?”太子质问的声音传来,季笺想果然是这个罪名,一点新意都没有。
      幽冥海在九州东北,九州大陆最靠东北的一州幽州因此得名。翊元二十三年,始皇帝徐启拜吕震为大将军,征讨幽冥海中各国。战况胶着之时,大将军被发现死于中军营帐,周围剑光缭绕。随军的太子登时手足无措,三军群龙无首一触即溃。所幸始皇帝闻讯后亲至幽冥海统帅三军,才使那场战争不至于大败。
      几年的调查,大理寺终于找出凶手,其身份却让始皇帝迟迟不肯诛杀。
      因为即便营帐里的剑光虽用重重气息掩饰,还是被大理寺卿抽丝剥茧般的分离出来,矛头径直指向了季笺的佩剑,太阿。
      如今始皇帝迫于文武百官压力,亲临嘉定,除去叛国之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季笺冷哼一声,望了眼徐启,徐启泰然自若,又扫了下太子,太子战战兢兢。
      “换个地方打吧,在这会伤着人。”
      “就在这吧,你不是都嘱咐过朕的子民闭门不出了吗?”
      反正这一战过后所有知道你的人都会死,在这伤到一两个也就是个零头,太子暗想着,然后吩咐黑甲军缓缓围住了茶楼。
      “来吧,此战过后,天下再无季文怀。”徐启拔出腰间的龙渊,指向三楼的季笺。
      龙渊是法器,太阿是武器,前者布阵,后者杀人,所以徐启如此仅仅是做个样子。
      季笺从茶楼一跃而出,冲入了隔阂在徐启与他之间的阵法,阵法是在徐启下马时布置,刚刚利用对话拖延时间的功夫,阵法已然启动。
      出剑,直指徐启。太阿被装箱送了出去,季笺换上了木剑。虽如此,谁也不敢小视剑圣手里的东西,哪怕是张金陵纸。
      剧烈的火光淹没了茶楼,太子想,烧吧烧吧,把那些东西烧没了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剩下的父皇和季笺最好……两败俱伤。当然作为皇帝心腹的黑甲军并不这么想,所以像一片黑云般的军阵开始向季笺围拢。
      季笺出剑,三道金黄的剑光划破夜空,一道冲向黑甲军阵,一道直奔徐启。经阵法中折叠空间的层层扭曲,两道剑光开始呈现扭曲甚至对撞的趋势。季笺没管,自顾自收剑转身,挥出下一剑。
      因为第三道剑光,准确无误的刺在了小石子上,而那里,是阵眼。
      阵法瞬间瓦解,其余两道剑光去了该去的地方,太子急忙地喊着护驾。
      黑甲军也很急忙,忙着应付奔向他们的那道剑光。一剑之下所有盾牌都成了绢帛,剑光毫无停顿地穿过了每一处刺到的地方,近的地方灰飞烟灭,远处人仰马翻。拿着木剑的剑圣,恐怖如斯。
      徐启在翊国建立后朝廷收留的许多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孤儿,把他们培养成了最忠实于自己的羽林军。这次他在里面挑选出了一队精英中的精英再严加训练成了黑甲军——他绝对的心腹。虽然有些人天资略差,但绝对每一个都是忠心耿耿。
      徐启有些后悔为了强杀季笺而把黑甲军用消耗他们精血秘术提升到了与荒族决战前那批强者的层次,而那个层次的人都很难诛杀当时的他们九个,更别提他们要以强行拉上来的修为面对荒之战后二十七年心性近乎圆满的剑圣。
      可是即便透支这些忠臣的潜力,徐启也在所不惜。太子搞搞阴谋还行,自己死后他要做的这件事便更加难办。
      没太多时间给这位皇帝思考,他必须要处理面前这道剑光。
      右手持剑的徐启在不断启动空间阵法躲避剑光的同时,左手剑指缓缓扫过龙渊,一道淡紫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游走直达龙渊剑尖。龙渊像沾了紫墨一般,徐启抬手以剑为笔,一个苍劲的“守”字由剑写出。左手重重一拍,“守”字碎成无数光点,氤氲着紫气的光罩浮现在徐启周身。
      金黄的剑光像是打在了墙上,四散后成金色的云雾,然后消失,被击中的部分光罩表面的紫气减轻了一分,又迅速被周围的紫气填满。
      徐启松了口气望向季笺,季笺也望着他,只有黑甲军还在手忙脚乱地对付剩下那道剑气。
      一瞬的寂静中,徐启想着,开始了,季笺也这般想着。
      仿佛有个统一的信号,刹那间寂静被打破,没了阵法的阻隔季笺向徐启走去,每一步都有一道半月型的剑气被他挥出,前后走了十步,十道剑气奔向徐启。
      砍在紫罩子同一位置的剑气顿时让紫气来不及反应。前两剑还好,随着季笺向前的速度越来越快,剑气开始愈发密集。紫气来不及汇集在薄弱处,终于在第十道剑气击中后,罩子像是被击的玻璃一般在一条直线裂隙两侧龟裂。
      季笺没再挥剑,因为罩子里徐启已然写成了一个大大的灭字。龟裂光罩所环绕的徐启喘着粗气将“灭”字拍碎,紫色光点涌向天空。
      一把紫气凝结的大斧出现在了嘉定城上空,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巨大压力一般被一道道裂纹铺满。紫斧重重劈下,成片的楼群倒塌,碎石和尘土被扬起,留下了在角落勉强遮掩的嘉定百姓。
      突然徐启的罩子崩碎,季笺的剑刺向他的胸口,身后是一道道“丈”字型的剑光,正是这些剑光将紫斧的刃斩出一个个豁口,季笺穿过这些豁口冲到了徐启身前。
      九个人里,持太阿的季笺和称最强的大将军吕震打个平手,刺徐启自然不在话下。
      可他拿的是把木剑,徐启手里是与太阿齐名的龙渊。
      木剑在离徐启胸口三寸的位置被泛着紫气的手指死死夹住,徐启左手夹着木剑,右手龙渊像是化作水墨般流泻在他手上,流经右臂再到身体。顿时徐启身上紫光大盛,一道紫色虚影隐隐在他身上浮现,映上半边天空。
      紫色的石碑自天边浮现,石碑下方是一只像乌龟的动物,缓缓张嘴,满是獠牙。
      “霸下”房屋被毁而躲在残垣阴影里的老者抱着孙儿轻声嘟囔着,望向涌出金光的另一边。一个虎形虚影被勾勒,不过比起紫色的霸下,要淡上一些。
      剑尖与手指间,金色与紫色对峙着,如同天上紫色霸下与金色的生物一般,把天空当成领地互相攻伐。
      “唔……哇”小孩子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怪异的天空和四周的断壁,老者急忙捂住了孙儿的嘴。
      “这……是狴犴”看清了金色虚影的老者知道了天空中两者的身份,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抱着孙儿又往墙角缩了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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