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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中 ...

  •   中州,嘉定。
      三楼的店主已经有些时日没走下楼梯了,不过这对嘉定的茶客们来说倒也正常,他们可以熟悉的叫出管账先生的名字,但提及店家或是掌柜的,好像有些老人知道,可去打听得到的回答也总是语焉不详。
      毛笔挤出最后一点墨,艰难的写下一横,这幅字也算是写完。
      “最后这个字被你毁了啊” 仿佛数落那支笔一般,季笺站起身,把笔挂回竹架上。其实也并非笔的原因,实在是他这一卷书写得太久了,从夏国建立,一切权力交由当了皇帝的徐启之后,他就开了这间茶楼做起了甩手掌柜。这一甩就是二十年,把当年堪堪中年的管家被“甩”成了略微佝偻的管账先生。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也没干,从荒之战开始,到封印荒冢在新九洲建国,那段筚路蓝缕的历史埋葬了太多人,也扭曲毁灭了诸多美好。这些事情总该有人知道,记下来吧,他想,别落下了。
      二十年,鎏金花纹的剑与剑鞘紧紧贴着挂在墙上,二十年后终于腻了一般开始微微震颤。
      没来由有了些倦意,季笺放下笔走到窗边。
      东方微白,一只鸽子和着蓝白过渡的背景扇着翅膀飞过。角落里的小乞丐望向鸽子,心想打下来烤了一定好吃。
      鸽子的目的地是茶楼,这些年几位老友的信件被这些鸽子带着辗转各地。
      季笺要是知道小乞丐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柳瑾的鸽子你也敢碰?想起当年耳边总是垂着两绺头发的小姑娘,季笺不由得一阵恶寒。某天,吃过一只这种鸽子的鹰被她现场肢解,拿着剑的季笺楞没敢转身看一眼。
      季笺多少知道些这位旧友的小癖好比如爱给小动物画眼线。也不知道是不是强迫症,凡是她喜欢的小动物眼睛都大了不止一圈,至于不喜欢的,要么成了春泥,要么成了骨汤。
      在窗边望了许久,墙上的剑奔向季笺手里,天边分割了湛蓝与鱼肚白的细线旁又多了一道剑光,鸽子有灵性一般想要躲闪,却被剑光紧紧锁住。几乎是瞬间,流水一般的剑光消失,鸽子无头的身体在地上挣扎着,很快没了动静。
      头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瞪着,没有眼线。
      小乞丐心头一喜,冲出屋檐的阴影,向鸽子抓去。
      今天有肉吃了,这样想着捡了尸体的他又把手伸向不远处鸽子头的地方,慌忙间瞥了一眼鸽子的眼睛,刹那间空气凝滞。还有一刻天就亮了,可惜小乞丐感受不到。鸽子旁的他瞳孔开始不受控制的放大,然后直直倒在地上。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一个生命骤然消逝。
      季笺收剑入鞘,旁若无人地开了口“老兄弟走了三个了,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我觉得你的剑不错,要么?送我?”回应他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季笺拿着剑,坐在三楼正中。一幅八卦阵虚影逸散而出笼罩住了小楼,萧杀之意愈发浓厚。无名风起,像在读书般猛翻着桌上的一打宣纸,无尽紫气从字里行间涌出。
      一阵鼓声传来,洞穿了时间与空间,让他仿佛置身于荒冢——那个九人曾合力封印荒族的地方。随着鼓声,紫气开始腾挪变换,一排排兵士虚影渐渐浮现。
      迎着鼓声剑鞘被掷出,插进木质的墙壁,银白色的剑映着季笺的脸和被风吹散披在肩上的头发。
      “我这把废铁,还有点用。“
      如果剑能说话一定会抗议。整个九州,这把剑都排得上号。
      “等用完了,送你。”
      银白色的剑氤氲出了金黄的气,正前方兵士虚影逐渐凝实,季笺迎上了他们射来的第一场箭雨。
      (“任何阵法都有阵眼,就跟人眼一样,一旦被破就会气机混乱,威力相抵,坚持不久的。”徐开元说着背过手去。)
      季笺记得这位阵法大宗师讲的唯一一课,那时荒族势大,他们一行九人只能在战争边缘苟延残喘,本以为徐开元当了皇帝,铸剑为犁,便不会再遇上阵法。
      真香,二十年后,季笺与阵法的重逢,用这两个字开了头。
      越过层层箭雨封锁,金黄色的剑光再昏暗的茶楼里闪烁着,季笺寻找着阵眼。几经辗转,他望向了那张桌子。那是他刚写好的一段历史,用昨天买的洛城纸。
      “这么好的字,有些不忍心啊。”季笺最后抬剑掀飞面前的一簇箭,隔空换手,左手反着握剑,右手结出一道剑印打出,金黄结界缓缓张开笼罩整个茶楼,将三楼的响动与外界隔开“所以,如同打架打不过就戳人眼睛一样”季笺的声音似乎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阵法最省事的破解方法,击破阵眼就好。”季笺已然到了桌前,“你教我的。”说给空气听。
      季笺反手持剑正欲扎进桌子时,一枚盾牌虚影从他上方砸下,季笺被迫回身闪躲。
      随后,金黄色剑光在室内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幕,挡住了身后的箭雨,桌前紫气凝结的盾牌越来越多,从盾牌间隙里一杆杆(长,枪)冒出了头。
      手笔真大,季笺想着。
      随着茶楼三层一声巨响,天已大亮。外面的人仿若丝毫不知情般来来往往,淡金色的薄雾缠绕在茶楼周围,不仔细分辨便识不出来。管账先生放下打了一夜的算盘,心想这账可真难算,然后拿起随意放在桌上的“暂不营业”牌子,挂在了门把手上。人们发现了小乞丐的尸体,官府的人赶到,骂了声晦气把尸体抬走,鸽子不见了,和小乞丐的生命一起。
      茶楼三层,盾牌组成一个个半圆罩子,间隙中的(长,枪)越逼越近,季笺右手持剑微微挑起。下一刻,季笺出现在了盾阵内部,一道圆形气浪猛地向四周震开,盾与(长,枪)七零八落,这龟甲般的军阵刹时变得不堪一击。鼓点再变,执长戈与大戟的士兵缓缓让出一条过道,轻甲死士们拿着短剑冲了出来,左臂上上了弦的弩瞄准了持剑的人。
      与之前的光滑不同,季笺的剑上开始出现了暗纹,一道道封印相继解开,二十年前随战火一同冷却的剑魂正在缓缓苏醒。
      季笺第一剑横扫荡开了几十根(弩,箭),回手又是一记横扫,一道半月型的剑气划出,地上的灰尘也跟着画了一个圆弧,斩向持戈的兵士。
      巨盾挡在了持戈兵士前方,纵然弓箭不断削减着半月剑气的威力,剑气仍然去势不减砸向了盾牌,被扫到的兵士纷纷变成微薄的紫色元气然后被吸入桌上的那幅字中。
      另一边季笺冲进了死士群,死士舍弃了半张的劲弩,短兵相接。
      没有人是季笺一合之敌,不是很宽厚的剑刃挡住了死士们的突刺,剑在空中画了个弧随身体跃起,死士们颈间多了一条紫线,如同血线一般,继而身躯慢慢变淡。
      死士们见状不妙,想用最后一点气力束缚住他,双手刚像季笺的脚伸去,剑光闪过,将他们齐腰斩断。季笺觉得视野一黯,头顶上方突兀地多了十来个身躯,肿胀、但动作没有丝毫的减慢,齐齐向他扑来。季笺知道那些元气做成的身躯即使撞在一起也不会怎样,却能积攒更多的能量来自爆。太阿脱手,向天指着,悬浮在了季笺面前。季笺双手虚抱,太阿缓缓环绕着他,周身一把又一把的剑影浮现,所指方向各不相同。
      瞥了两眼墙角自己用来放史书的书柜,季笺想,就这些吧,剑影多了的话再好的黄花梨也受不住那样的摧残。于是右手握住了剑柄,剑顺势在左边边扫了个半圆后,被重重向下一插,八把金剑带着猛烈的气流呼啸而出,死士群顿时烟消云散,蹭到边的盾兵,戈兵,弓兵来不及逃窜,纷纷湮灭。
      金色剑影钉在了三层的木墙上,一半剑刃露在了三楼外面。些许行人这次注意到这些异样,纷纷驻足观看。管账先生摇了摇头,走出去开始跟外人解释。反正茶楼经常发生光怪陆离的事,每次管账先生都能巧妙地解释出来,路人对此也见怪不怪了。
      季笺拔出剑。二十年了,一同与我观黄河之水的你,一同与我看高堂明镜的你,可安好?
      一声欢快的剑鸣从中传出,仿佛回应季笺一般。好久不见。
      清晨,管账先生翻着账本,想看看卖给店主的洛城纸还有没有卖。之前那张被店主劈坏了,买张新的来好做研究。

      “失败了么“
      大殿深处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道。
      “唉“沉稳男声叹了口气,随后是鼓槌先后被放到桌面上的声音,”八个人里,他破绽最少,再找机会吧“沉稳男声说罢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把后面的事处理好。”
      “知道了,父皇”年轻男声说。

      “茶楼那边又出幺蛾子咯”府邸朱红的大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前太守的儿子。
      十几年的时间这位前太守把嘉定经营成了全九州最繁华的城市,现在须发皆白的他在皇帝赐的宅邸里安享晚年。这是一种很大的恩典,通常为了防止官员做大,皇帝是不会让退休的官员就地扎根的,但他是个例外。
      老太守缓缓出门,“茶楼那边的事,不可妄议!”威严的声音传入太守之子耳中,喜好八卦的年轻人登时有些不大乐意,“爸,怎么提到茶楼你就那么紧张。”
      “那叫恭敬。”老太守笑了笑,然后想道,那可是九位夏国奠基人之一啊,抛却名权隐居在这,嘉定能有今天多亏了那位大人。二十年前当季笺和皇帝刚来这座城市时,这还只是个小城镇,被任命为太守的他甚至一脸鄙夷整个州最破败的城镇撇了撇嘴,“大人就住这啊?”。一年后这里盖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在之后十年间无数的政令从这座小楼里传到太守府,太守仿佛成了一个人形图章,但无一例外这些政令都合理至极以至于十年后这座破败的城镇成为了全州最繁华的城市。
      对于季笺,太守是心怀感恩的,他知道他自己并不能做到这番,而若不是季笺把二层小楼加盖了一层后,在三楼一心修史不求功名,这些成果也不会归功于现在的他。
      “休得多言,回去吧”。老太守摇了摇头。
      太守之子小声叨咕“哼,怕就怕呗,还文绉绉的。”努了努嘴,太守之子悻悻走进里屋。
      老太守望向茶楼方向,默念了一句谢谢。

      第二日,管账先生拿着(弩,箭)轻蘸南方刚运来的箭毒木汁液时,从茶客只言片语间捕捉到了什么,端起盛汁液的碗倒进了下水里。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店里了吧。“
      没一会儿,嘉定城传遍了一个消息,卖洛城纸的店掌柜,死了。
      身上没有什么箭伤或是箭毒木的汁液,仵作发现他死前还被蛊惑着自行散了魂魄。
      “真是,好手段啊。”永宁城接天塔顶,一位中年男子望着嘉定方向。“但愿我们能活着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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