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江缘》秦抒

4、大火

　　一轮明月高悬，月光的清辉播撒在傅之扬的身上，他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他时不时低头听听她的呼吸，生怕她的生命会消逝在他的怀中。他不希望她死去，因为她救了他。
　　傅之扬不知道名闻平康里的薛都知为何要在酒菜中下毒，更不知道是谁在青云居放了一把火，要将内院中的所有人置于死地，他更不知道他怀中的少女为何要救她。
　　知泉慢吞吞地跟在傅之扬身后，两个个时辰前的烟熏火燎，让他面如黑炭，慌乱中马匹也不见了踪影。一行人在黑夜中寻找医馆。傅之扬心急如焚，此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在乎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他只知道一定要救她，她一定要活着。一行人在几家医馆前扣门，皆无人响应。乍暖还寒之时，夜晚的寒气依旧此刺人肌骨。傅之扬只能将她抱紧，再抱紧，让她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温暖，他好像忘记了男女大防这回事，连跟在身后的知泉都看呆了。
　　“三郎，前面有家医馆，你看！”
　　“知泉，你去敲门，用力敲！”
　　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黄衣女子，傅之扬和知泉面面相觑，呆站在门口。
　　“两位郎君，是来看病的吗？”
　　傅之扬开口道：“不，是这位姑娘！”
　　“快进来吧！”
　　黄衣女子将三人迎了进来，而后转身将门关好。
　　借着灯火，四个人的脸清晰可见。
　　傅之扬依旧紧紧抱着昏迷的女子，焦急地问道： “姑娘，大夫在哪里？我找大夫！”
　　“你先把这位姑娘放下！我就是大夫！”
　　“你是大夫？”
　　傅之扬惊讶极了，他从未见过女医。
　　“你跟我来！”
　　黄衣女子打着一盏灯笼，傅之扬抱着昏迷的少女紧随其后。幽微的灯光下，三人来到一出房间。
　　傅之扬轻轻地把怀中的女子放到榻上，这一放，却并没有让他如释重负。因为她还未醒来。
　　“敢问你是这位小娘子的什么人？”
　　傅之扬转而一想，脱口道：“我是她未婚的夫婿！”
　　“既然大礼未定，还请郎君出去，门外等候。”
　　“咚——咚！咚！咚！”
　　长街上传来更夫敲打梆木的声音。
　　傅之扬推开门，他走到回廊的转角，知泉已趴在台阶上呼呼大睡起来，傅之扬脱下外衣，将它盖在知泉身上。主仆两人不知不觉在回廊的台阶上睡去，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清晨的阳光流泻在傅之扬身上，清晨的青草的香气阵阵，屋檐上的鸟鸣声惊扰了多少人的清梦。
　　“你醒了？”傅之扬睁开睡眼，眼眸里倒映的是一个女子的脸庞，这女子正是昨夜的女医。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发现自己和知泉正睡在一席厚厚的羊皮上，身上盖着两床被衾，一旁还有四个火炉子，炉中的炭火还在热烈地燃烧着。
　　“我怎么睡着了！”
　　“你们俩昨晚就睡在石阶上，我们三人都推不动你们，只能临时给你们铺几床被子，生怕把你们冻坏了！”
　　“感谢姑娘大恩！对了，我差点忘了大事！”
　　“你的未过门的娘子已无大碍了，就是……”
　　“真的吗？”
　　傅之扬仿佛被天雷击中，睡意全无，掀开衾被就往昨晚记忆中的卧房跑，这一掀被，把知泉活生生地冻醒了……
　　屋檐上的一对喜鹊叽叽喳喳，傅之扬不知道是喜鹊叫得他心烦意乱还是他早已乱了分寸，凭借着昨晚在黑暗中的记忆，他摸索到她所在的房间，他紧张得连门都忘记了敲。房间内传出时强时弱的打呼声，傅之扬循声来到卧榻边。一个小巧的身体正蜷缩在被衾下，渐渐地，被窝下的人发出的鼻息如雷鸣，傅之扬忍俊不禁，但又怕她在被衾之下呼吸不畅，正准备把被衾退到脖颈处。被中人忽然翻了个身，露出白嫩的腚子，傅之扬吓得方寸大乱，双目紧闭着往外走，一不小心撞翻了屏风。
　　“啊！有贼啊！”被中人从梦中惊醒，尖叫不已。
　　两个人四目相接，傅之扬看呆了，站在床榻上的是一个总角孩童，两颊通红，正裹着被子。
　　“你是谁？”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怎么了，阿卜？”
　　“栗娘，这里有贼哩！快报官把他抓起来！”
　　原来昨夜的医女叫栗娘。栗娘跑进卧房，看见此情此景，忍不住笑道：“阿卜，这位是医馆的客人！不是什么贼人。日上三竿了，还不快去捣药！”
　　药童阿卜应了一声，穿了衣裳，靸着鞋，阿卜朝傅之扬做了一个鬼脸，风一般地从他身边跑过，傅之扬大笑起来。
　　“我们家阿卜顽皮惯了的，郎君见笑了！”
　　“天真无邪，甚是可爱！”
　　“郎君，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郎君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请跟我来！”
　　傅之扬跟在栗娘身后，两个人在一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此处！”
　　“咚咚咚……”敲门声响，房内却无人应声，傅之扬惴惴不安起来，他惊讶地转头看着栗娘，栗娘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门开了。
　　傅之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当她望向他的一瞬间，天地似乎都明亮了。
　　“你……你，你，你，醒了？”
　　萧娘点点头。
　　栗娘眼见此景，轻声说道：“我去看药炉子，你们说说话。”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一对喜鹊在屋顶上叽叽喳喳。
　　“在下傅三郎，姑娘可以叫我三郎！”
　　“三郎！”
　　这一声轻唤，融化了长安的雪。他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激动地问道：‘我听薛都知叫你萧娘，那我也唤你一声萧娘，可好？”
　　薛都知，三个字，像针锥一样，扎进萧娘的心里，她忽然想起了昨晚那场可怕的大火。
　　“平康坊！火！阿姐！”
　　萧娘发疯似地冲出医馆，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可以早点见到她们，今日，原本是她们约好同游曲江的日子。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萧娘在心中默念祈祷。
　　她穿过买胡饼的人群，一队不良人从她身边策马而过，几个孩童在巷子口掷樗蒲，樗蒲被她的裙子扫过，扎着小辫的顽童在她身后又叫又跳。
　　当“平康坊”三个字赫然出现在萧娘眼前时，她又害怕了！她慢慢地向孟宅走去，一路上有几个兵士一脸倦容地从她身边摇过，许多穿戴华丽的舞娘在街边议论纷纷，萧娘的心突突地跳，她越走越慢，越向前走越不敢睁开眼睛，她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灰烬，鲁大娘的宅子被烧了一大半，鲁大娘的宅子紧挨着孟宅。萧娘的心像是沉到海底，她的双足如缚千斤重物。
　　眼前是一片空荡荡，桃树林不见了，梨树被烧成了灰烬，秋千架呢？秋千架消失了……萧娘的耳边恍惚听到小鼓大娘的爽朗的笑声，茹仙跳起胡旋舞时，身上的银铃铛飞旋起舞时“叮铃——叮铃——”的声音……
　　她一路踉踉跄跄，好像有尖刀在剜她的双脚，“扑通——”一声响，萧娘跪倒在灰烬中，珠花与发簪立时掉落了一地，萧娘披散着头发，寒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吹起，她低头痛苦，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泪珠落在灰烬中，瞬间融化了。
　　“萧娘！”
　　傅之扬追随她而来。
　　萧娘抬头时，眼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忍不住用手去轻抚她的脸。
　　两个人都落泪了，萧娘的眼泪是为了平康坊的亲人而流，而傅之扬的眼泪是为了萧娘而流，他看不得她伤心难过。
　　傅之扬将萧娘搂在怀中，希望她把哀恸宣泄而尽。萧娘在他怀中痛哭不已，从那一刻起，傅之扬突然觉得要生生世世保护怀中的她，他要解除与江凝月的婚约，他要娶萧娘为妻，一生一世为她遮风挡雨。

作者有话说

　　这故事编的，我自己都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