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江缘》秦抒

3、萧娘

　　入春的长安城，万物萌发，平康坊西曲孟家小院里的梨树和桃树已开始抽芽，孟小鼓喜欢梨花，薛筠筠最喜桃花，而茹仙看不懂长安花，她喜欢龟兹国的无花果的芳香，那是家乡甜腻腻的味道。
　　“萧娘，你喜欢什么花？”
　　“我自然是喜欢牡丹的！”萧娘一边翻土一边与茹仙谈天，自从萧娘苏醒之后，她与茹仙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茹仙坐在秋千上，看着萧娘翻除杂草。
　　茹仙道：“在大唐的地界，没有人不爱牡丹。”
　　萧娘道：”牡丹花开，名动京城，再过些时日，我们可以一同赏花了！”
　　萧娘说着激动地连花锄都脱了手。
　　茹仙忍不住大笑起来，两个人正有说有笑时，门外忽然有响动，闻得是马儿嘶鸣的声音，茹仙已经料想到有客人来访，她从秋千上跳下来，利索地打开门，探出脑袋张望，“云卿兄，我掐指一算，果然是你！”“你这个小丫头，越大越不成体统了，倒打趣起我来了！”
　　萧娘抬头看时，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正踏入门来，径直往青云居的方向走去，旋即消失在一片竹林后。
　　“茹仙，那是谁家的郎君，好生俊俏！”
　　“你莫不是看上他了吧？那你可没戏了，他的眼里心里可只有我们阿姐！”茹仙意味深长地觑着眼看萧娘。“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随口一问！”萧娘说着一把推开茹仙，茹仙一跌又坐到了秋千上。“你赶紧把门带上！”萧娘正要去关门，又忽然听见有人叫喊“且慢且慢……”“邝先生！”萧娘既惊且喜，跑出门外，将邝文仲搀扶进内院中。
　　“丫头，近日觉得如何？还像前几日一般头昏目眩吗？”邝文仲问话时，已伸手为萧娘把脉。
　　“吃了先生的药，精神爽朗了不少，你看我现在都能下地干活了！”
　　邝文仲欣慰地点点头。
　　“好好好，那我再问你，孟大娘可曾叫你陪侍那些王孙公子？”
　　“孟大娘只叫我除草种花，偶尔要送酒菜到青云居，也要戴上幂篱，不许人瞧见。”
　　“如此甚好，这样我便放心了！”
　　“萧娘，你与茹仙在此处玩耍罢，我要送丸药与孟大娘去。”
　　“孟大娘在如意居！”萧娘说道。
　　“好，你们自去吧”
　　孟云卿穿过几株桃树，此时桃花还未盛开，他想起去年今日，桃花灼灼，他与薛筠筠在花下赏月，情到浓时，两人立下白头之约。想起过去自己所立下的誓言，孟云卿忽然羞愧万分，便久久伫立在花下，黯然神伤起来。此时，薛筠筠正端坐在青云居内弹奏古琴，悠然抬头，瞥见花下的孟云卿，她把双手放置在琴弦上，斜倚窗边。阳光流泻，她的白色长裙仿佛点缀上了碎金子。孟云卿心神恍惚良久，才发觉琴音消散，当他转过身来，抬头看时，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眸里。
　　穿过小竹林，如意居的几株梨树还未开花，邝文仲穿过一扇圆形的拱门，掀开暖帘，孟小鼓正坐在窗下写字，邝文仲蹑手蹑脚地绕至小鼓的身后，远远望去，见她临摹的是王羲之的《初月帖》，忍不住夸奖道：“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
　　孟小鼓轻轻地把笔端放在青玉猫状的笔搁上。
　　“好一个不速之客！”
　　“小鼓，把你的好字送我一幅，如何？”
　　“一锭金子！”
　　“才刚你是多么清雅的妙人，现在又俗了！”
　　“不说了，你要，就来拿去，我的丸药研磨好了吗？”
　　“喏，在你茶桌上放着。”
　　“午斋想吃些什么？早上我做了蒸饼，先给你垫垫饥。”
　　邝文仲只是坐在一方矮桌前，倒了一碗热茶，自斟自饮，也不应声。孟小鼓端了一盘芝麻蒸饼放在矮桌上，也在矮桌前坐下。
　　“你拿个食盒把蒸饼装上，你做的蒸饼，萧娘爱吃。”
　　“今日就要带她走吗？”
　　“带走萧娘是为顾你周全，否则你有性命之忧！”
　　邝文仲见孟小鼓不言不语，面有不舍之意，便又说道：“我知道你们照顾她这段时日，也慢慢生出了感情，但她与我们注定是两个天地的人，她是金尊玉贵的侯门千金，如果被官兵发现你将县主之女藏匿于此，你可有几个脑袋够他们砍的？到时候不仅你的小命不保，还连累了筠娘和茹仙白白丢了性命，你好好思量思量！”
　　“可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县主和郡公不会要了我的命吧？前日你告知我萧娘的身份后，我断不敢再叫她端茶送水了！”
　　“当初我也是半信半疑，因有几次为郡公诊脉，江府六姑娘就侍立在侧，我便有了印象，后我托人再三打听，方知六姑娘在除夕夜失踪，这世上果然是取巧不成书，她偏偏倒在你家门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月色入帘，邝文仲与孟小鼓商议明日一早雇轿马送萧娘回县主府邸。孟小鼓手握一盏琉璃灯，两个人正走在朦胧月色下，突然火光四起，孟小鼓循光望去，原来是青云居起了火。火光冲天，孟小鼓吓得丢了琉璃灯，邝文仲赶忙拉起孟小鼓向大门跑去。
　　“你做什么？放开我！筠筠和茹仙都在里面!……我……要去救她们！”
　　“小鼓，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拿什么救？我们先去找人灭了大火！不然我们俩的命都得搭进去！”
　　青云居燃起的熊熊焰火照亮了半个西曲，烈火借着风力大有摧枯拉朽之势，高蹿的火苗乘势钻进如意居，把院落里的桃李树尽数焚毁。
　　此时门外的街坊邻里开始撞门，在慌乱的人群中，邝文仲紧紧攥住孟小鼓的手，红日一般的火苗印在他的眼眸里，“这一回，我绝不能放手！”邝文仲恍惚又回到二十五年前，他迫不得已放开孟小鼓的手，这一放使他后悔半生，今日这场大火烧得好！
　　“孟大娘，找到茹仙了！”慌乱的人群中，茹仙被人背了出来。
　　“快，先送到邝氏药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