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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康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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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夕,花夕……”
“六娘……”
江凝月满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走向花夕,腹部的血窟窿咕咕地往外渗着热血,鲜血流淌到白裙
上,黄土地上……
“小丫头还没醒吗?”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拨开四五个婢女,走到一方床前察看。
“没有,花夕昏迷未醒,睡梦中一直胡言乱语!”一个小婢女应声道。
“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县主会怎么处置她!
“会不会像秦筝一样,也被卖了?”站在婆婆身后的一个小丫头揣测道。
“少浑说!不怕被拔了舌头吗?主人们的事,也是我们作奴婢的可以妄议的吗?你有几条小命够说这这些胡话的?”
韩婆婆怒目圆睁,狠狠地斥责了身后的婢女。
咳咳咳……屋里站着的几个人,听到咳嗽声,料到是花夕醒来了,都围凑上去,果不其然,花夕的眼皮颤颤抖抖。
“花夕,花夕……”众人齐声唤她名字,似乎想驱赶走病魔。等待须臾后,花夕渐渐睁开了眼睛。韩婆婆激动地抚摩她的脸。
“六娘在哪?”
花夕的声音微弱低沉。
“你还问呢?六娘不是同你在一处的?你倒问起我们来了?!”一个小婢女大声嚷嚷道。
“迷路了,我们遇到鬼了!”
“六娘被鬼面夜叉掳走了!”
说完“哇!”地大哭起来……
“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这太平世道,哪来的鬼面夜叉!我看得再请个郎中给你瞧瞧!”韩婆婆呵斥道。
“婆婆,快去救六娘,不行,我要去救她!”花夕说完,掀开被褥,一个翻身,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众人见状,慌忙将她搀扶起来,定睛看时,花夕泪眼婆娑,她的额头已然撞出一个肿包。
韩婆婆劝慰道:“何苦这样寻死觅活的,我知你心中有愧,但是事已至此,你一味地自责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想想如何向县主解释!”
花夕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路滚落到耳边,打湿了枕头。
“如果不是我贪玩任性,撺掇着六娘看花灯,六娘也不会失踪了,如今我纵使有一百条命也是活不成了的!”说罢,又掩面大哭起来。
众人正看着可怜伤心之时,碧桃带领四五个妇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房内。吓得屋内众人闪躲出一条小径。一屋子的人见势都低垂着头,唯有韩婆婆照旧坐在床边,岿然不动。
“传县主话:带花夕!”
碧桃的话音一落,四五个妇人卷起衣袖,将花夕连人带被地托下床,那四五人像捉猫狗一般,将花夕叉出了下房。
问月阁内,异常安静,花夕的双腿一路着地,待到问月阁时,她面色惨白,双脚血肉模糊,众人将她狠狠地扔掷在地上,她缓缓地抬起头,面前高坐的正是清和县主,县主威而不怒,一言不发,江崇道的姬妾侍立两边,皆默不作声。突然,碧桃走上前去,命两名身材高大的妇人架起花夕,花夕好似一只瘦弱的小猫,碧桃扬起右手,不偏不倚地正打在花夕脸上,一来一回数十下,打得花夕口吐牙血,哀哀求饶。
清和县主呷了一口热茶,缓缓道:“碧桃!停手!”碧桃得令,屏退妇人,花夕重重地摔在地上。
“说吧,六娘在哪里?”
“六娘被鬼面夜叉掳走了!”
“这是什么浑话!”清和县主气得摔碎了茶盏,滚热的茶水泼得姬妾一身,却无人敢动。
“碧桃,给我打烂她的嘴!好个吃里扒外的贱婢!”
一盏茶后,花夕已被打得不成人形,鼻血顺着下巴流淌到地上,双颊红中泛紫,气息微弱。
江崇道贵妾苏氏名为霜者,眼看婢女将丧命于此,出列为花夕求情道:“县主还请手下留情,花夕胡言乱语,惹了县主不痛快,合该被打死,只是六娘与花夕情同姐妹,县主是知晓的,前几日已经处置了秦筝,今日若是把花夕也打死了,那来日六娘回府,县主难道不怕母女二人生了嫌隙?”
“什么?秦筝死了?”花夕的心有如被利刃剜过一般,一口血原本郁结心中,听说秦筝死了,她“哇”的一口喷将出来,昏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清和县主沉思半晌,又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鲜血,挥了挥手,碧桃会意,带领三四个妇人,将花夕连托带抗地扔到了柴房,由着她自生自灭。
一夜大雪过后,整座长安城有如一个白茫茫琉璃世界,大雪覆盖了长街,各户人家纷纷自扫门前雪。
胡姬茹仙打着呵欠,没精打采地拖着条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院子里的残雪。待到庭院打扫洁净,她又拖着条帚向后门走去。“哎呦!谁啊!”茹仙刚一开门,没想到就被一重物压倒,四仰八叉地倒入门内。茹仙挣扎着翻身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趴倒在她双腿上。
“天下竟有如此美丽之人,比我们家的筠筠小娘子还要美上千万倍!”她右手托腮,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突然回过神来,“咦,她是不是死了,怎么一动不动?”茹仙心中纳闷,她伸手抚摸女子的手,发现她并未死去。于是茹仙吃力地翻身爬起,将年轻女子拖入门内,再将自家的大门重重地关上。
“小鼓大娘!快来看啊!天上掉金子了!”
“什么,金子!”
“孟小鼓家”的主人一听说有金子,发髻都未及梳起,披头散发地跑出卧房,循声直奔院子里去。
“大娘,你快来看,我在门口拣了一个美萧娘!”
“什么,我来瞧瞧,你说的金子就是她啊!”孟大娘的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南曲的人听不见似的。
“可不就是她嘛,大娘快看,生得比薛小娘子还要美!”
孟大娘一看,双眸变得无限地大,呵呵呵呵地只管笑,她坐在冰凉刺骨的地上,却好似坐在温暖如春的花园里,笑起来连巾帕都遮不住嘴巴,茹仙生怕孟大娘乐不可支地一口吞了丝帕。
“哎呦喂,好一个清肌莹骨的美人,可不就是金子嘛,不不不,不是金子,是金山,金山哪!”
“好大娘,这回我可是给你拣了个聚宝盆!”
“不对!”孟大娘的双眸变得无限地小,“不对,不对,这人怕是不中用了,是个要死的人了!”
“她的手还是热乎的,大娘,你摸摸!我看还有得救!”
孟大娘使劲地掐揉搓女子的双手,又学着江湖郎中的样子狠命地按下女子的人中。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茹仙,帮我搭把手,把她驮到后院的小阁楼去。”
“要不要请个郎中?”茹仙怯怯地问道。
“当然要请,你我又不会望闻问切!”孟大娘说完,又压低嗓子嘱咐茹仙道:“这件事,咱们可千万别声张出去,你偷偷地去义宁坊请邝大夫,就说我病了,赶紧去!\"
\"不对,不对!茹仙儿,回来!”茹仙已经跑了一射之地,又悻悻折返,“怎么了,小鼓大娘?”
“你先帮我搭把手,把这小娘子抬到小阁楼去!”
暖阳当空,长安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平康坊里,管弦声响,不时还能听见胡姬弹奏凤首箜篌发出的声音,那鸣音拨人心弦。
邝文仲一手把脉一手捻须,神色凝重,不时细细端详病人的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依旧沉默不言。
“怎么说?”孟大娘在床榻边坐下,焦急地问道,“你倒是吭个声啊?”
“哼!”
“你这哼哼什么意思?” 孟大娘诧异地嚷嚷起来。
“我看你财迷心窍,手段毒辣!人家女娃娃才多大,又打又罚,现下好了,病入肌理了,我看你就等着收尸吧!”
“呵,好你个邝老头,你这是吓唬我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欺负她了?你这几年医术没有进益多少,编派人的功夫倒是精进了! ”孟大娘气鼓鼓地骂道。
“你没苛待她?她会伤成这样?”邝文仲半信半疑地问道。
“世间男子都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凡遇到个稍有姿色的,飞了三魂,走了气魄!你我相识数十载,我是那种肆意打杀人的假母吗?说出来你还别不信,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如果不是我和茹仙儿救了她,她怕早就香消玉殒了!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好好,我就是小人,邝小人,行了吧?不是你做的便好,我怕你财迷心窍,做出那伤人的勾当,到时我都救不得你!”邝文仲郑重其事地说到。
“你别扯远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就说她治得治不得吧?方才我给她换衣裳,发现她背部有伤,可怜的孩子,手脚都冻得发紫了!”
邝文仲听罢,思忖了半晌,说到:“我已经把过脉了,五脏六腑都未伤及。至于外伤,叫茹仙去我医馆中,寻何紫来,她是女医,行事也方便,外敷内服几帖药就可痊愈了。”
孟小鼓听后喜笑颜开,打发茹仙前往医馆。
茹仙匆匆忙忙地跑下阁楼,也不看人,正巧与前来寻找孟小鼓的薛筠筠撞了个满怀。
“ 茹仙,你这急匆匆地要哪里?也不看路。”茹仙扶了扶脑袋,欠身道:“阿姐,没撞疼你吧我有急事,先去医馆了,回来再赔不是罢!”
“这丫头,怎么成天毛手毛脚的。”薛筠筠目送茹仙跳出了院门,转身便往小阁楼上走去。
薛筠筠已至阁中,发现孟大娘和邝大夫围坐在一张圆木桌边,两个人神情凝重,嘴里嘀嘀咕咕。
孟小鼓见是薛筠筠来了,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薛筠筠向两人行礼,也在一旁坐下,她闻到热茶咸津津的气味,笑了笑,搁在一边。
薛筠筠早已看见安卧在榻上的陌生女子,便留心问道:“母亲,这是哪来的妹妹,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孟大娘笑了笑,说道:“我也就是菩萨心肠,在自家门口捡了个小乞丐。”
薛筠筠缓缓地走向床边,在一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昏迷中的女子,笑道:“母亲又是说笑了,我看这小娘子相貌不俗,我们这院子也是时候换个新都知了!”
邝文仲说道: “薛娘子言重了,这丫头做不了都知,顶多算个烧火做饭的厨娘!”听罢邝文仲的话,薛筠筠的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大,不由得问道:“这是何故?白白地生了这副悦目的容颜?”
“我就说我福薄命苦,好不容易捡了个下凡的仙女,没想到竟是个傻子!”
邝大夫听得孟大娘垂泪兴叹,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意,遂安慰她说:“这丫头撞破了头,是痴是傻还未可知,你倒好,先把她给咒傻了!”
孟小鼓闻言又破涕为笑,说道:“谁咒她了,我是哭我自己命苦,又没有个人帮衬,日子不好过!”
邝大夫笑道:“你这话,是打了薛小娘子的脸了,她可是你最得意的女儿,她的芳名,整个平康坊谁人不知!都快是红透半个长安城的人了!可见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母亲这话倒不像在说我呢!”薛筠筠耳中听得他们的话,心下已明白了五六分,虽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到底从何而来 ,对于安卧在睡榻上的她,多了几分怜悯之心,遂将她身上的被褥铺整了一番,而后转身笑意盈盈地看着邝文仲说道:“邝大夫谬赞了!还是先救人要紧!”
“对,你赶紧开个方子,我好叫茹仙去煎药。”
“莫急,我回去立马叫药童送来!”
“筠筠,你在此看顾,我送邝大夫到门口就来。”
薛筠筠笑着点头应允,目送两人离开。
一路上,小雪纷纷扬扬,邝文仲骑驴沉思,脑海中浮现昏迷女子的模样,眉眼总似一个人,却想不起究竟是谁,正焦头烂额之际,只见何紫携着茹仙的手迎面而来,何紫早已远远看见师傅,早高高地挥起双手,邝文仲微笑点头,见面时吩咐了何紫几句话,又独自往义宁坊的医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