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江缘》秦抒

1、除夕

　　暮夏时节，蝉鸣未歇。
　　一日午后，傅府大娘子的侍婢满儿悄悄地打开了侧门，满儿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她掏出一方淡绿色的巾帕半掩着脸颊，宋婆婆早已立在门外，听到内门有响动，她慌得压了压揣在袖中的小像，蹑手蹑脚地躲在石栏边。
　　“满儿！”宋婆婆见是大娘子侍婢满儿，大喜过望，从袖中抽出画像，塞到满儿手里。
　　“婆婆，这是大娘子赏你的！”
　　宋婆婆双手接过赏钱，数了数，欢喜地要磕头，嘴里喃喃地说着话。
　　满儿送别宋老婆子，转身便悄悄地掩上门，眼见四下无人，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内院中去了。
　　后花园中的一株莲花静静地立在湖中。
　　穿过明月湖，便到了小梅园。
　　满儿袖携画像，轻轻地叩门，只听得一声“吱呀”，门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绣芙姐姐！大娘子睡醒了吗？”
　　“大娘子一直在等你，你说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像极了七旬老妪，往外头取幅画也要好几盏茶的功夫，让大娘子好等！”说罢，绣芙轻轻地戳了戳满儿。
　　满儿只管呵呵地笑。
　　“是满儿吗？”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声音轻柔而又无力。
　　绣芙接话道：“正是她呢！给大娘子送宝贝来了！”
　　满儿递过画像与绣芙，而后轻轻在她耳畔嘟囔了几句，便转身揭开珠帘，拾级而下，照例打水去了。
　　“拿来我看看！”
　　绣芙抬头看时，大娘子早已披衣坐起，斜倚在雕花方榻上，绣芙见状，将一梅花隐囊置于大娘子臂下。
　　“不要紧的，绣芙……”大娘子握了握绣芙的手。
　　“你快打开画像，让我看看，看那江家千金是何相貌！”
　　“我看画像未必得准，不管她怎生模样，论家世论门第，那江家小姐与我家三郎都是一对璧人！”
　　大娘子听罢，掩帕而笑。
　　“我看这女娃娃模样生得甚是可爱，不知脾性如何……”
　　绣芙笑道：“既是清和县主之女，脾性模样自是一等一的好。”
　　大娘子思忖半晌道：“世人都晓婚姻之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命，媒妁言，我倒是希望三郎能找一个情投意合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好。”
　　绣芙一边收画一边笑道：“大娘子又在说痴话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对人，自古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今日爱绿珠，明日爱宝儿的，你看那平康坊，夜夜笙歌，何时停歇过！”
　　“绣芙姐姐引得大娘子说了半天的话，也不歇一歇！”
　　话音未落，满儿已揭开珠帘，端了一碗乌梅浆进来。
　　三人相视一笑……
　　十二月的长安城，寒风凛冽，呼啸的寒气穿过每处街巷，钻进驱傩的队伍里，人人身上散发的热气，汇聚成一团团蒸腾的云，戴着面具的男女老少，身体似乎都要漂浮在半空，在这锣鼓喧天中，一个戴着白鬼面具的少女正轻盈地穿梭在送傩的队伍里。
　　“六娘！你等等我！”
　　“花夕，你快跟上，快看到傩翁傩母了！”
　　两个穿着胡服的少女在人群的推推搡搡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这里黑灯瞎火的……六娘……我害怕！”
　　“别怕！花夕，我们只是迷路了，只要走出这座里坊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江六娘一把将花夕搂在怀里，两个人借着月光在黑夜中摸索前行，没走几步，江六娘隐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害怕极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
　　“身后有人！”江六娘略带颤音，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好像下一秒她将会死在贼人的刀剑之下，倒在血泊之中。
　　“啊！”
　　“有鬼！”
　　不知是何处发出的尖叫声，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地从江六娘和花夕面前闪过，随即两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六娘感觉到右肩像被火球灼烧一般，疼痛难忍，随即她失去了知觉，“砰”的一声倒在了青石阶上。
　　除夕夜的长安城热闹非凡，大街上人头攒动，男男女女笑意盈盈，有的头戴狰狞的鬼怪面具，有的随着人浪翩跹起舞。
　　此时，傅府后花园里格外寂静。
　　突然，两个黑影从天而降，树林子里登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郎，你身上这面具是哪里来的？”
　　“许是刚才那两个胡人身上的，知泉，你将它收好，我得往前厅去了！”说罢，将白鬼面具丢到知泉手里。
　　“你刚才的脚力有点狠，会不会将那两瘦瘦小小的胡人踩死了？”知泉面露难色，惶惶不安起来。
　　“怎会，你没见过胡人嘛？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更何况刚才我只使出了二分力，不过可恨的是让那歹人跑了！”
　　“那倒是！”
　　话音刚落，两人一东一西，反向而去，消失在浓稠的黑夜里。
　　傅府前院，一众男男女女，乌泱泱地挤了一厅，应国公傅远山正带着家小奴仆燃放爆竹。傅府大娘子立于应国公身侧，看着爆竹燃出的红亮的火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她的笑容印在傅远山的眼眸里，傅远山不禁心神荡漾起来，命仆妇取了两节竹子，交予大娘子手中，柔声地问道：“夫人也去玩乐一番，如何？”大娘子摇了摇头，只字不言，只与绣芙窃窃耳语。傅远山只得把两节小竹握在手里。这一切都被应国公身后的贵妾韩玉歌看在眼里，只听得从她的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便默默地退出了人群，消失在走向南园的小径里。
　　傅之扬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步入前院，他七岁的弟弟傅之舟正被众人团团围住，小郎君看爆竹声响，拍手叫好。傅之扬一把抱起弟弟，举过头顶，转了三圈放下，小郎君搂着哥哥的脖子，叫嚷着还要玩耍。大娘子微笑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孩子，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欣喜。
　　傅府的爆竹声与长安大街上的锣鼓声连为一片，等到主人们离去，仆妇们忙着往火堆里丢扫帚，忙里忙外，好不热闹。
　　沿着傅府所在的大宁坊往南，穿过两座里坊，便是平康坊了，今夜的平康坊相较往日，显得冷冷清清。一个巨大的黑影跌跌撞撞地扎进平康坊，这个黑影有如鬼魅，在夜间寻找迷失的灵魂。“咚……咚咚……”“门响了！”薛筠筠心下已猜到了八九分，她悄悄地打开了后门，生怕惊醒了东宅的胡姬。“云卿，你受伤了……你！流血了！”薛筠筠紧紧抱住巨大的黑影，两个人相拥着倒在梨花树下。
　　长安下雪了！
　　雪花飘进江府的内宅中，悠悠然躺在青石砖的地面上，雪地上一串又一串杂乱的脚印。内宅中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一片片雪花不停地从天而降，雪越下越紧，扑打声，尖叫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天越来越冷。江府上下灯火通明，爆竹声早已平息。仆妇家丁将白鹭苑围了个水泄不通，家仆们议论纷纷：“听说六娘不见了！”“闻说是晚间花夕带六娘偷偷溜出去的！”“花夕这小贱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越来越张狂了！外院的郎君说秦筝被打得都快断气了……”
　　一阵寒风忽而似生了蛮力一般，狠狠地砸开了花窗，雪花一股脑地涌进来，一片落在了清和县主的云鬓上，一片落在了她的手掌心中，县主朱唇微启，喃喃道：“又下雪了……“婢女碧桃见状，慌得将花窗重重关上。
　　“四郎回来了！”
　　仆妇家丁听得少主人回来，纷纷向后退出一条道路，少顷，黑夜中生出一个俊朗的少年，双肩覆满冬雪，急匆匆走入白鹭阁中，远远地向高高上坐的清和县主跪下，县主赶忙走下台阶，双手扶起少年。“阿娘……儿……带了一队人马搜遍了朱雀大街，驱傩的人群早已散去，可就是不见六妹妹的身影……”县主闻言，急火攻心，重心不稳，江承庆眼见母亲面无血色，宽慰道：“阿娘莫急，儿已命梁恩带人去附近的里坊寻找六妹妹，相信六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县主闻言，长叹道：“这一去，又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都是我平日里宠坏了她，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六妹妹只是贪玩罢了，再说今日除夕佳节，长安大街花光满路，六妹妹流连于歌舞百戏也是人之常理，说不定现下梁恩的人马已经找到了她，正在回府的路上，还望阿娘放宽心。”
　　“你又哄我了，上回她离家数日，大闹青枫阁的事，你忘了？我看她越大越长能耐了，哪有半分侯门贵女的样子！”
　　“待到六妹妹回来，任凭阿娘发落便是！”
　　“我也不打算发落了她，早日出阁，她才能安生！”
　　说罢清和县主在碧桃的搀扶下向内院走去，命江承庆遣散仆从，各归己位，未出白鹭苑，忽而想到还有一事未发落。便在碧桃耳边轻声吩咐，碧桃诺诺应声。
　　江承庆目送母亲离开，瞥见满地的碎瓷片，料想母亲盛怒未消，受苦的必定是问月阁的一众奴仆，不禁隐隐担忧起来，沉思之际，忽听得悦耳的佩环撞击之声，原来是一群青衣婢女入苑收拾残片，她们纷纷侧身向少主人行礼，承庆留心观察，人群中没有秦筝，“秦筝是问月阁的婢女，理应在问月阁，我可是糊涂了……”
　　院中寂静无声，又一场大雪停息了，今年的除夕夜不见了六妹妹，母亲由此郁郁不乐，父亲还在回京路中，哥哥们又在任上，府中一应事物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盼着这场雪早日停息，一切又回到从前的模样。
　　浓黑的夜，烛火光微微闪动，隐隐地照亮前往江府外院的路，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队人形色匆匆，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江府，到了朱红大门前，管家韩叔早已在大雪中等候，他目送这队家丁离开，大雪飘落到他的白发上，他忽然感到寒意森森，待到这队人消失在风雪中，江府的大门已经永远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