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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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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辙再睁眼时,只感到浑身又湿又冷,脑袋也晕沉沉的,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打量了一下四周,猛然发觉不对劲。这地方,分明就是从前的琁玉宫……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吓死奴才了!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再也不敢了!”
“邓贵忠……?”
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红着眼睛,傻愣愣地看着顾辙
“您在叫奴才?”
“死后能与故人相伴,倒也不错……”
“殿下您在说什么啊……奴才是小贵子啊,您不认得奴才了?”
小太监见顾辙一副呆愣样子,坐在地上就拿袖子抹眼泪,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呜呜呜都是、都是奴才害了您啊,殿下怎么傻了呢,这可怎么办啊。”
顾辙想拍拍他的肩安抚一下这个多年未见的故人,刚伸出手,却发觉了不对劲
当了皇帝后顾辙身边有的是人服侍,哪还需要自己干什么活?可这双手才这么大一点,有着伤疤和茧子,明显是经常洗衣干活的,分明就是小时候自己的手。
“你说你是小贵子?”
“对啊殿下!奴才是小贵子啊!”
是了,这是顾辙记忆里的小贵子,在琁玉宫里与自己相依为命,跟自己捉鱼采荷的小贵子,而不是那个叛军攻城时为自己挡箭,摔下城墙的邓贵忠。
“今年是哪年?”
“昌华二年啊,怎么了?”
昌华二年,自己八岁,老皇帝还没有死,谢隽还没有拜相,小贵子还平平安安……一切都还有机会。
既然上苍开恩让他重活一世,那必然不能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上辈子他做了傀儡皇帝,当了十几年牵线木偶,那这辈子他偏要坐拥天下,名正言顺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顾辙这般想着,冷笑一声,艰难地坐起来喘息。身上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骨头缝里还残留着荷池里的寒气。自此当了皇帝后他再也没受过这罪,一时间竟还有些怀念。
不过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任人摆布,也再不会把命运交由他人处置了。
前世顾辙识人不清,那这辈子,就让他谢隽也好好尝尝被人利用,辜负真心,爱而不得的滋味!他既然那么想跟顾玦在一起,那么想当皇后,顾辙偏偏就不遂他的意,让他亲眼看着顾玦死在他面前。
冷血的毒蛇能有心吗?顾辙已经不稀罕谢隽的心了,他只是好奇,然后阴暗的期待着那只毒蛇长了人心,再由他亲手剜去。
反正谢隽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更不是顾辙心里神邸一样的人物了,既然已经脏到骨子里了,那不妨由他亲手弄坏……弄废。
“殿下,奴才给您擦擦吧。”
“不急,你先告诉我,孙婕妤如今在哪里?”
“殿下问她做什么?孙婕妤日日在春华宫里待着,想必今天也是吧。”
顾辙点点头,皱眉看向窗外。外边仍是阴雨绵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日晚上,那改变他命运的唯一机会就要来了。
“你去烧水吧,拿套干净衣裳来。”
小贵子应下了吩咐,仍是懵懵懂懂的,顾辙不知该作何解释,便也没再多话。
母妃一年前在琁玉宫病逝,顾辙原本是要被过继到某个妃子膝下的,可因为他那时候调皮不懂事,又被那疯疯癫癫的母亲吓唬了那么久,一直不敢离开琁玉宫,终于惹怒了皇上,让他在废宫里自生自灭活了七年。直到皇上病逝,他的六个兄弟自相残杀,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痴傻”的七皇子顾玦,这才被谢隽想起来宫中还有他这么个活靶子,带出了这阴森冰冷的宫殿。
可如今的顾辙又不是那八岁小儿,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如果再按照前世那样在琁玉宫躲藏,那他这辈子还是逃不过当傀儡的命。唯有早早掌握权利,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才能在皇子斗争中站稳脚跟,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而他生母不过是孙婕妤身边的大宫女,自然没有母族撑腰,如今顾辙想获得支持,或许只有从孙婕妤入手了。
前世顾辙与孙婕妤并没有太多接触,幼时记不得的暂且不提,能记起来的两人单独相处,怕是也仅仅只有一次而已。
那是他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先皇的后宫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死了的追封谥号,活着的安排寝宫,侍仆调动,哪位安置到皇陵,哪些送到妃陵……这些足够让十五岁的小少年焦头烂额了,他原就不懂宫中事务,又没个人帮他。那些太妃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就差没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用了。前朝里也没个顶用的,礼官就跟死了似的,谢隽也说皇家之事外臣不便干涉,让他自己翻礼册自行安排。甚至连太后也一副思念先帝悲痛欲绝的神情,把这些烂摊子全丢给他。
到了最后顾辙都想让邓贵忠去找几个老太监问问,孙惠茗大概是实在看不过去了,拜见小皇帝主动揽下了这个为难的差事。顾辙那时候才多大一点,哪里比得过后宫女人的心眼,就让那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女人去解决了这个苦差事,却没想到就是因为如此,才害得孙惠茗死于太后之手,说到底还是他对不住那个温柔冷清的女人。
“殿下,水兑好了,您快些洗洗吧。”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没有使人眼晕的汤池,也没有了那带着露珠的花瓣,摆在顾辙面前的只是一个半新的木桶,前面由屏风挡着,旁边是放衣服的架子。顾辙无奈叹口气,感叹一下真是由奢入俭难,却还是快速地脱去粘在身上的潮湿衣物迈入了木桶。
好容易泡进了温水里,方才发痛的关节才有些恢复,直到水渐渐冰冷下来,顾辙才换上那件有些短了的衣服。
其实这件衣服料子还不错,是顾辙母妃还在世的时候宫里做的,用的是皇帝赐下来的料子,宫人一尺一寸精细量着他的身形,丝毫没往大里做。于是这衣裳虽然腰袖都还差不了多少,但下摆确实短了些许,还不如用劣料子做出来的衣裳得体。
“殿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就穿这身便好。”
小贵子仍是懵懂样子,顾辙看着他久违的单纯模样确实有些怀念,叹口气细细解释了起来
“孙娘娘一向受礼,首次拜见还是规矩点为好。更何况那些衣服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娘娘细腻,别以为是我们故意摆出那副可怜样子去求她了。”
“可殿下这次去不就是为了跟着娘娘吗?若娘娘看到您日子过得还不错,怎么会跟陛下请求把咱带回春华宫呢。”
“做事说话就如故事一般,太直接便没了意味,太朦胧又让人失去探索的兴趣,只有似说非说、欲语还休,把想表达的东西让别人自己琢磨出来,那才能达到自己目的。”
“啊?”
顾辙坐在镜前束着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发愣的小太监,笑着摇摇头
“不懂也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
小贵子点点头,麻利地从顾辙手中拿过了梳子
“我给您束头发,您先想着待会见到孙婕妤咱说些什么。”
梳子被小贵子夺了过去,顾辙也没有什么事要干了,只好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脸。和自己印象中前世的模样差不到哪去,仍是瘦瘦小小一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长大后的样子。
可不同的是,顾辙的左眼眼皮上有一道横着但不太明显的小疤。顾辙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道疤,扭身问了小贵子
“诶呀,殿下怎么转过来了,这缕头发散开了!”
“先别管他,你告诉我,我这道疤是哪儿来的?”
“殿下还说呢,奴才也觉得奇怪,方才下水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上来又是流血又是喊疼的,得亏没划上眼睛!”
顾辙缓缓转过身去,脸色阴沉。小贵子不知道这伤是哪儿来的,他顾辙可清清楚楚,这伤估计就是前世最后关头他用剑划的那一道。可他分明记得,这伤划的极深,若是□□凡身,应当早就瞎了才是,哪会只有这指甲盖一点大小。
这倒是实在难以解释了,不过连重生都会发生,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顾辙想起前世那虚空中与自己说话的人,想着那应当就是仙人,或许真是上苍开恩,不忍见他就那般死了吧。
“殿下,您看看如何?这是奴才跟白姐姐新学的方法。”
顾辙瞧了半天也没看出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但看见小贵子脸上明显的期待,只好笑着回答
“确实比往日显得人精神,好了,现在去的话回宫还能赶上放膳。”
小贵子笑嘻嘻地开门,屋外的雨慢慢变小了,可太阳仍被一层一层的乌云挡住,整个天空都是灰色的,朱红的宫墙也变了颜色一般。
雨打在屋顶,随着屋檐滑落,啪嗒打在小贵子撑着的纸伞上。偶尔有那么一两滴落在两人衣物上,不一会儿就晕成了云朵的形状。
若是他也能化成一朵云就好了,轻飘飘的,心里装不下那么多的烦心事,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孤独又自由,能飘出这座宫城。去京城里喝一坛烧刀子,西北策马奔驰黄沙古城中,江南雕梁画舫,琵琶女咿咿呀呀。
这天底下有最烈的酒,最美的景,最俏的女儿家。可他却被困在这漫无边际的高墙深宫中,一层又一层,永远望不到天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