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生》庸鹿

8、不明的伤口

　　整整一夜，绿光没有一丝困意。
　　她像一条晒干的鱼，睁着眼睛，硬邦邦地躺在床上；后背的伤疼得厉害，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蓝雪执行任务的样子：冷静，机敏，只用眼角的余光，就将对手判断的清清楚楚。无论是身手还是行动策略，全都毫无破绽，像计算好的数据一样精准。她甚至无法猜测，蓝雪究竟经历了多少考验，假如这些经历加在自己身上，能成为另一个蓝雪吗？
　　现实是，没有蓝雪和富林，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绿光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觉得浑身发凉，猛地抓紧被子。眼前的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看不到一丝光亮。她不知道未来有什么，也无法去想，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拿起武器向前。
　　上天从不给懦弱者喘息之机，唯有靠自我拯救。

　　天没亮，绿光裹着被子敲开了蓝雪的门，“我后背很痛。”蓝雪一看，一条深深的红砂，“伤口发炎了；给你拿一些止痛药，天亮了再叫医生。”还没去拿药，忽然看见伤口两侧漾开细小的纹路，像一只彤红的巨大蜈蚣，从右侧颈下一直蔓延到左腰。忽然脸色一变，将她拉进房间：
　　“武器库呢？”
　　绿光被蓝雪的眼神吓到，感觉手心冒凉气。蓝雪又问了一次：你的武器库呢？”绿光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掌心根部有一条绿色三叉戟状的武器库，闪着绿色的荧光。蓝雪一把按住她，将武器库收回，看四下里没人，将窗帘挡严。
　　“你这武器库，是怎么来的？”
　　绿光一脸茫然。蓝雪向前走了一步：“这根本不是新人用的武器库。你连处子秀任务都没有结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器库？”
　　绿光意识到事态严重，蓝雪的眼神让她想起她的师傅，一眼就将她从头望到脚，没有一点儿撒谎的余地。她定了定神，答道：“我偷的。”
　　“偷谁的？”
　　绿光默然不语。
　　“我不管你的武器库是从哪来的；随便用别人的武器库是有危险的，掌控不好会送命；而且，如果总部知道你私藏别人的武器库，你知道后果吗？”
　　“我从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你是第一个。”
　　蓝雪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样子，一样也是只看眼下不管将来；
　　她脑海中浮现出绿光拿着这武器库的样子，忽然觉得非常匹配，她隐约有预感，那件很不普通的武器库和绿光有内在相通的地方；好的武器库会挑选主人，或许是时间和空间出了问题，但总有一天，她配得上这么好的武器库。
　　“这是一件不错的武器库，好好用它——不要让总部的人发现。”说这句话时，蓝雪觉得自己的语气一定像极了小光。她将海雅变成细小的一柄匕首，在绿光左右手的拇指上各划一下，刀口渗出鲜红的血丝，发出细细的急促响声，像吹哨一般流出极其细密的剑气，这气流像锯齿一样切割着绿光的指尖，让她疼得大汗淋漓。神奇的是，蓝雪收住剑气，绿光的后背疼痛减轻了大半。
　　“为什么会这样？”
　　“好的武器库，有超乎你想象的内在力量，当主人驾驭不了时，这股力量会在体内游走；平时感觉不到，一旦皮肤有外伤时，这股剑气就会一直冲撞创伤口。将剑气释放出来，伤口的疼痛自然就减轻了。”

　　昨晚探路过后，武妈决定改变策略。
　　大选已经近在眼前，为了能够充足地备选，至少要这个礼拜将任务结束。武妈建议直接深入学校，一大早匆匆在饭桌上开了早会，然后带着阿咔出门准备衣服和用具，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绿光一人在做□□。
　　富林巡视了一圈，拿着一盒披萨，翻窗跑到了蓝雪房里。
　　蓝雪刚睡醒，宽大的睡衣显得更加身材更加瘦弱，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两人赤脚坐在阳台饮酒聊天。金轨趴在富林身边，闷声吃着她手里的披萨。
　　“一大早这么有雅兴，用好酒招待我。”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么早来找我怕是为了正事，当然得有好酒来应应景。”
　　“哈哈，蓝雪就是蓝雪；我也不瞒你，有件事情我昨晚一直想问，”富林终于赶在金轨吃之前，将手中捏着的最后一角披萨送到了自己口中：“你留意绿光的武器库吗？”
　　蓝雪喝了一口酒：“怎么了？”
　　“在我这儿就别卖关子了，你清楚的很，那不是实习生用的临时武器库。”
　　蓝雪笑而不语。
　　富林接着说“昨晚红衣女埋伏在窗外，你连动也没动一下，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看出来，绿光就凭那件武器库也能招架一会儿，我说的没错吧？”
　　“那时候我只是想看看绿光的身手，还没有注意到武器库，”蓝雪端着酒杯饮了一口：“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等实习期过了，她拿谁的武器库都名正言顺。”
　　富林点点头，能感觉到蓝雪对绿光的爱护，蓝雪是这样的人，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冷，对于是非有着清晰而明确的标准，这种异乎常人的坚定，让她也感到钦佩。
　　郊外的空气很好，早上的风有丝丝清凉，蓝雪感慨说：“有时候，还真有点怀念以前。好长时间都没这么闲了，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富林拍拍金轨，絮叨叨地念着：“别不习惯。生活变成什么样儿日子还得过；太执着于过去，容易亏欠当下。”蓝雪听了这话有些伤感，富林又说：“你还在和博士赌气吧？为了小若的事情。”
　　蓝雪轻声叹息，小若是她的一个路友，人生路上的朋友。小若和她的世界本没有任何牵连，是多么单纯的一个孩子。是博士逼死了他——为了他自己的私欲。“算起来澳洲是我的福地，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在澳洲，遇见小若也是在澳洲——就在同一座海滨公园，你说巧不巧？”
　　“那时候你知道他是人鱼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你怎么把他带回总部的？”
　　“晚上，我和他从码头跳下海，潜上一艘游轮，一路坐船回到了中国。”
　　“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碰水，没想到为了他潜海。”
　　“那种感觉非常美妙，他就是为水而生的。他拉着我在水里，我好像不用费力就可以自由呼吸，像一条鱼一样，他在珊瑚中游泳的神态，和鱼说话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离开他我再也不敢下水了，到现在，依然很害怕。”
　　“他是人鱼，就该活在水底。”
　　“小若从来没后悔过，他说，如果双脚没有踏过陆地，生命是不完整的。好笑的是，他的世界里没有坏人，那么简单美好——富林，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那么简单美好的人，是小若告诉我什么是爱和快乐。”说这话时，蓝雪的声音轻柔、飘渺，双眼变得晶莹明亮，“哪怕他最后被关在实验室里，脸上的笑容依然很快乐，你知道这种力量有多么强大吗？即便是博士，也没有让他有过惧怕和惶恐。”
　　富林没想到蓝雪如此平静地回忆这段过去，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为了快乐放弃生命，值得吗？”
　　“他没有放弃，只是不妥协。”
　　“我很好奇，人鱼眼，真的毁掉了吗？”
　　蓝雪摇头轻声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人鱼眼，和小若一样，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两人聊了一会儿，富林起身去楼下厨房找吃的，路过客厅时，看见桌子上一堆废纸，走进一问，原来是绿光在做假文件，剩下一枚小小的方形手工印章，照着原稿做了几次都不像；富林回身拔下一个红酒的软胶塞，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照着纸上的原稿一点点刻起来，不到两分钟，一个方形的图章刻好了，蘸上印泥在做好的□□上盖了章，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绿光一脸错愕，没想到男人一样高大的富林还有这么一手：“好手艺，膜拜！”
　　“小朋友，基本功太差。”
　　绿光一边傻笑一边点头，忽然，后背一阵疼，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富林赶紧将她抱到沙发上，蓝雪也走了下来，一摸额头滚烫。富林说：“找武妈要医疗援助吧！”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样一来，绿光的武器库会曝光。
　　蓝雪抬头看看挂钟，时间还不到十点半，距离武妈下午回来还有一会儿，她对着手指上的对讲说：“小光，你在吗？”
　　富林回头看着蓝雪，尾指上那个对讲，是她和小光专用的频道。
　　很快，手指上的对讲滴滴地响了起来：“怎么了，有事找我？”
　　“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医生。”
　　“你怎么了？”
　　“我很好；有个训练生受了外伤，不方便惊动总部；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要信得过的。”
　　“好，我清楚了，12点之前，在家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