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生》庸鹿

4、老友重逢

　　总部上下都在揣测博士会怎样处置这个姑娘，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总部暗暗流动：他们急不可耐地看着蓝雪被拉下神坛的样子，像气球被戳破的瞬间，痛快淋漓。
　　快日落了。
　　蓝雪将身子埋在露台上的藤椅里，年轻的臂膀柔美而动人。日落前的夕阳，有着毁灭般的壮烈瑰丽，在湛蓝的底色上，扬洒着大面积的金黄、橘红，灿烈地像是随时要燃烧；蔓延到远处的湖水，这片浓郁的色彩才开始冷却下来。
　　左腕上的海雅，开始疼了起来。刚植入的武器库，还有些生涩，偶尔会发出尖锐的刺痛；蓝雪喜欢这痛感，这里面有着无限的生命力，强大，真实，让人清醒。
　　她换好衣服，去南湖找龙博士。
　　蓝雪的脚步声很特别，龙博士很容易分辨得出来：步法轻盈，节奏快而均匀，无论什么境况，从来没有一丝慌乱。“你还是来了——”博士说道，“推我去湖边走走。”
　　少有人见过，博士走路的样子，大家小心翼翼地揣测，或许，他真的是个废人。
　　两人沿着南湖慢慢散步，脚下的草坪丰盈而多汁，踩在上面有种沙沙的轻微响声。蓝雪恍然觉得，推着轮椅的感觉依旧很熟悉，一切好像梦一样，她和博士似乎从来没有过间隙，眼前的老人，依旧是像父亲一样慈祥。
　　可海雅时时在提醒她，现实多痛楚。
　　“你来总部有多久了？”博士低声发问，接着自己回答，“十五年零三个月，我记得那么清楚。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原来已经十五年了。
　　“我曾经以为，任何人都会离我而去，只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蓝雪打断他，发问道：“如果我没有拿走海雅，你会不会这样听我说话——停下来，看看这一切？”
　　“在总部，20年的时间里我只有这么一个海雅，此前我为它寻觅了几位主人，他们的结局都令人惋惜，或许，一切都是注定。”
　　蓝雪的脸色净澈如雪，却始终一言不发。
　　博士将轮椅转过来，面对着年轻的姑娘，眼中又浮现出了鹰一样的凄厉：“世上没有两赢的选择。索取，必定要付出代价。”
　　谈话间太阳已经西斜，晚风混着湖水的腥气扑扑打来，在蓝雪衣角摩挲，发出扑棱棱的响声，她的腰身显得更加单薄，目光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海雅我要定了，我拿起了，就没那么容易放下。世上从来就没有两赢的选择，富林要去Y市执行任务，我想去她哪里散散心。”
　　蓝雪说这话像是最后通牒，不给人半点退路，龙博士望着蓝雪离开的背影，直到她削瘦的身体化成浅薄夜色中的一点。
　　博士挥挥手，召唤出隐身在后面的江孝彤，指着蓝雪离开的身影问道：“看见了吗——”
　　年轻的少校从榕树后走出来：一双深棕色的牛皮军靴，在草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黑暗中身躯显得更加挺拔；直挺的鼻梁，映衬嘴角的粗粝线条，双眸深深掩映在眉眼之后。
　　“海雅不能有事，”博士说，“但我也爱这个孩子——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海雅和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我身边。”
　　少校看着龙博士手指的方向，忽然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
　　“从今天起，你要不遗余力地保护她——每一分钟，寸步不离。”

　　很快，查理就亲自将批文送到蓝雪住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见蓝雪倒霉，但心里清楚，如果海雅都不能让博士动怒，现在还不到看笑话的时候。临走时，他的裤脚又被蓝雪养的小狮子咬破了。畜生随主人果真没错，那个鬼东西，跟蓝雪一样难搞。
　　这只叫金轨的小狮子很不待见查理，每次见到他总要咬上两口。它是蓝雪两个月前从非洲带回来的，那时它还没有蓝雪的胳膊粗，晚上迷路，奶声奶气地闯入了蓝雪的帐篷；赶也赶不走，一头睡在了蓝雪的脚边，就这样，蓝雪把它带回了总部。
　　小光第一次见他时，摸摸牙齿和骨骼，略带惊讶，拍了片之后，对蓝雪说：
　　这是一只不错的狮子，非比寻常，好好照顾它。
　　金轨的名字，也是小光取的。

　　金轨已经四个月大了，大多数的时间，安静的不像一只猛兽。它拥有琥珀色的瞳孔，和身上的毛色一样漂亮，平时里它总是发呆，唯一的乐趣是用爪子将枕头拍的沙沙响，那节奏使它兴奋，嘴里发出呜呜的轻快声。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金轨很兴奋，四只脚伸向空中，露出鼓鼓的肚皮。
　　小光敲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是一个微微胖的青年，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赵景言；他手里抱着一罐动物饼干，看着蓝雪的神情非常温柔，“这么快，明天就出发了？”说着捏着一块饼干塞在金轨嘴里，来回摩擦着它的牙床。金轨见到他很兴奋，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前爪顽皮地抓着他的裤脚。
　　蓝雪看着小光，觉得他照看金轨时身上有光芒，像一位年轻的爸爸：
　　“你来送我，还是来看它？”
　　小光被她的话逗笑了。他放开金轨，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种子走到阳台；二十几平米的空间，摆满了他种下的各式盆株植物，他挽起衬衫的袖口，露出一副饱满、柔软的手，熟练地拿起花铲，将种子种在一只白色空花盆里。晚风从窗外吹来，暖暖的拂在身上很柔软。月光像一把大大的黄镰刀，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们之间最微妙的东西，似乎从来都没变过。
　　蓝雪继续说道：“我的阳台，摆满了你的花花草草，连一把椅子也要放不下了。”
　　小光喜欢听蓝雪说话。那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净澈：“每次你要离开，我就种下一些种子，浇浇水、照看它们，打发时间。说来也奇怪，无论我种下什么，每次种子发芽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蓝雪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没有十年发一次芽的种子？”
　　“你真的那么不想回来？”
　　蓝雪无法回答。她讨厌这个地方，千方百计想离开，但是除了这儿她不知道还能去哪。
　　“急着走什么，这里还有我，”他低头苦笑，慢慢地自言自语：“下一次，我将种子按发芽周期排列好，你来选；想出去一年，就种一棵一年才能发芽的植物。”他转过身将手中的白瓷花盆高高举起：“这盆秋海棠是从南美带过来的种子，样子很别致——早一点回来。”
　　蓝雪假装没有听到；低头看着金轨吃食物。从没有人像小光这样，耐心，细心，可以捕捉她所有情绪，给她这么多依靠。但这种关怀让她紧张，甚至想退却，说不出来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植物，可以说一无所知。

　　Y城的空气很湿润，一路上很多宽大的阔叶树，城市的建筑与绿色交错，显得宁静质朴；车子缓缓驶向Y城西郊，沿着一条细细的小路开了很久，终于在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蓝雪远远看见院子里的藤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简单的牛仔裤，将长腿勾勒的有型有款，简洁的衬衫，永远留不长的短发，还有掐着烟的迷离样子，一定是富林无疑。见蓝雪下了车，富林熄灭了手中的女士香烟，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你终于来了！”
　　富林知道，蓝雪是为她盗走海雅；心中感慨万千，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时间过得真快。想不到，我们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面。”富林话语中颇多无奈。“夜盗海雅，到底是蓝雪的做派。”
　　“不提这个。算一算，有两年没见了吧？。”
　　“去年中秋前后，我还和你一起喝酒。”富林打量着金轨：“唔！你养的狗吗？”
　　金轨背着自己的行李累得要死，听到富林说自己是狗，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是狮子，它叫金轨。”
　　“喔……狮子，是狮子，毛色真好看，”富林蹲下来跟金轨握手：“我叫欧阳富林，你蓝雪妈妈是我老婆，我很凶，不听话我可是会打屁股的哦。”
　　金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光顾着说话，怎么也不介绍我认识？”一个身材丰满的女子站在了门口，黑直发，胸脯和屁股被一身黑衣裹得呼之欲出。
　　“唔——”富林眯起眼睛，嚼着口香糖拼命地回忆这位小姐的姓名：“忘了介绍，这位是吴……呃，武小姐，这位是……”
　　“蓝雪，总部没人不认识。”姓武的女子笑得眉眼弯弯，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蓝雪，“我以前在总部侦察局工作，前天才通知我来援助这个项目。”
　　“喔——侦察局？啧啧，多有前途的部门。”富林一边应和，一边跟蓝雪使了个眼色。
　　武小姐听出富林话中之意，淡然笑笑：“谈不上谈不上，前途这回事儿谁也说不准，总部有多少风光的人，一转眼，也要发落到我们这样的集体任务。”
　　富林没想到乱箭伤了蓝雪，将她拉到阳台说话。别墅外的视野很开阔，顺着宽阔的露台能看到墨绿色的远山，这么多年来，龙博士依旧记得她的习惯，窗前的视野不能被遮挡。富林递给她一盘食物，她将牛排夹到金轨的食盒里，只顾吃水果。
　　“你还是老样子。”富林笑着说。
　　“是吗，我还以为，这么久了应该有变化。”
　　“人哪里就那么容易变。”
　　“说起来，我们俩也算得上患难之交。”
　　“绝对是。想想前年在泰国，太惊险了。”富林拿起一块蛋糕，很细致的吃了起来， “这次任务，加你一共五个人，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IT和一个新人没到。”
　　“五个人？”
　　“是五个女人。”
　　蓝雪呵呵笑，很久没有出集体任务，还真有些不适应。
　　“人多了好，热闹，还有实习的小鲜肉，哈哈。不晓得这次是什么活儿，任务函还没下来。我们都在等文件。”
　　“他不是说要急着赶回去吗，怎么还在下面？”
　　“在等没来的那两个吧，狗腿子，为龙博士办事向来是鞍前马后。”她啪的一声把橙子皮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他现在跟龙博士走的很近，小心解了气，回头惹一身骚。”
　　两人会心一笑，富林说道：“他平日在博士那可没少煽风点火，妈的，趁火打劫的小人，我可不怕那些，惹毛了我，打断他另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