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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赤司家的花园里朝赤司扔泥巴 “因为大海 ...


  •   泽野凌奈子六岁时,妈妈在一处富裕的人家中找到了工作,是给那家的夫人做专门的服装管理与建议。妈妈在家里和酗酒的父亲谈话时用到的词语是“财阀”“家族”,对于年幼的泽野来说,那词汇代表着一栋巨大的别墅里,住着有王子和公主那样的人,外加许许多多的佣人,每天都花着用不完的钱,拥有了许多甜点、娃娃、书籍和玫瑰。
      那时候妈妈和她的丈夫之间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父亲原本是出租车司机,因为酒驾被吊销了驾驶证,还在拘留所蹲了一段时间。除了喝酒之外,他还喜欢去各种乌烟瘴气的场所赌钱,每天凌晨回家,和泽野的妈妈大声地吵架——和打雷一样,先是一个巨大刺眼的闪电,像妈妈买的花纹精美的陶瓷碗盆被父亲从桌上拿起然后狠狠砸在地上的预告,昭示着那会让房间的玻璃窗都震动的暴风雨的到来。紧接着就是骤然轰击地面的暴雨,猛烈的狂风恶狠狠地砸在泽野的小房间的窗户上,瞬间就把熟睡的她吓醒,然后蜷缩在床上,用早上刚晒过的厚实的被子捂住自己的眼睛。
      她的床好像在降临暴风雨的海上飘零的一叶孤舟。不过晒过的被子非常温暖,甚至温暖到开始变得潮湿,散发出海水一样咸湿的味道。
      泽野就在无声的流泪中,在双手紧紧捏着被子一角的床上,度过了许多个无比害怕、恐惧自己的房门和窗户会被狂烈的暴风雨砸碎的夜晚。
      父亲在拘留所的时候,泽野的妈妈泽野成美有时候会把泽野带在身边,到那栋西式别墅里去。但她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那家的夫人给妈妈准备的工作室里,对着一屋子的布料、成衣、母亲口中的“高定”、各种杂志、工作图纸和缝纫机等,抱着自己的娃娃看还有很多字都不认识的儿童小说。
      后来有一次,她趁妈妈在夫人的房间谈话时,偷偷从工作室溜了出去。这栋别墅非常大,她四处找出去的门,想去花园,但怕被发现,因此碰到有女佣打扮的人就赶紧躲起来。她不小心闯到了厨房里,被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奶奶招待了一个巧克力草莓蛋糕,然后老奶奶把她带到了花园里。
      早上刚下过雨,外面的空气湿润清新,漂浮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泽野看到了许多花朵,都是她没见过的,深浅不一的红色、白色、粉色、黄色、绿色、紫色等等;有的是迷你的长在大树上的花,有的是长在修剪过的灌木丛中。“灌木丛”这个词她是在童话书里看到的,在森林里迷路的公主常常会看到这种植物。
      泽野想挖几朵花带回家种在自己房间的棕色塑料小花盆里。她四处望了望,没看到什么人,但身上也没有铲子一类的工具。她想了一会,抬起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印出了一个鞋印,决定直接用手挖。
      在她挖到第二朵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躲到一簇灌木丛后,看到一个拿着书本的家庭教师模样的大人带着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衣着干净长相好看俊秀的小男孩朝别墅的大门走去。
      泽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巴的裙子,再看了看那个男孩子身上干净的白色衬衣,在阳光下仿佛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芒。她忽然有些嫉妒,觉得他洁净的衣着很是刺眼,像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美好的事物,美好到甚至想把它破坏掉,然后变成自己生活中四处能见到的那种破碎的,没有这么完满的东西。
      于是她抓起一把泥,朝那个男孩子掷去。对方没有注意,被突如其来的泥巴猛地砸在身上,大惊失色,退后了几步然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家庭教师扶起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朝泽野大步跨来,拨开灌木,看到她有些害怕地躲在后面。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泽野感觉到自己刚才似乎是做了什么错事,因此并不敢说话,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裙子。家庭教师把她带到小男孩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这是赤司征十郎,今年六岁。你几岁了?”
      “……六岁。”
      泽野有些紧张,不敢看家庭教师的眼睛,只是盯着赤司身上刚才她扔过去的那块泥巴。
      “那你们一样大喔。你父母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泽野点了点头,看到赤司正对着她微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眼帘。这时候有人从大门那边走出来,泽野听到家庭教师叫了一声“夫人”,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柔软的白色针织衫和丝质碎花裙的女人,长相很是淑雅温柔,声音亦是。
      “征十郎,今天的书法课还好吗?”说着她蹲下身来看着赤司,注意到正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泽野,便去牵她的手,问道,“看来你是成美的女儿,对吗?”
      泽野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刚才你妈妈还在和我提起你,说今天她把你带过来了呢。”
      赤司诗织拿出手帕轻轻替泽野擦干净手和脸,转身看到自己儿子身上也沾了泥巴,笑道:“征十郎也弄脏了呀,一起去换身衣服吧。”
      泽野听到这句话,很是惊奇。她原以为弄脏衣服就会挨骂,但赤司的母亲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也不会问他是怎么弄脏的。

      诗织带着两人进了别墅之后,有女佣过来带泽野去洗手洗脸,给她换上了一身像赤司一样干净崭新的衣服,然后便把她沾满了泥巴的旧裙子带去洗涤烘干了。赤司诗织把两个小朋友带到书房,蹲下身拉起泽野的小手,放到赤司的手里,对赤司道:“这是泽野阿姨的女儿,叫泽野凌奈子。在晚饭之前还有很多时间,替妈妈好好照顾小客人好吗?”
      泽野听见身边的男生很是高兴地大声说了一句“好”,然后又问道:“那下午的钢琴课还要上吗?”
      “不用了,今天有客人在。”
      末了她又转向泽野,轻轻捏了捏女生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好像可以掐出水来:“真的可爱的和洋娃娃一样啊。我会和成美说你在这里的,所以不用担心,和征十郎一起玩吧。”
      泽野扬起小脸,看着这个和刚才她在花园里看到的花朵一样美好的女人走了出去。她的手被赤司握在手里,感觉很是温暖。
      “你想看童话书吗?想吃蛋糕吗?饼干什么的也有喔。”
      男生转过脸,声音有点稚嫩,但里面的温柔和他母亲如出一辙。泽野还从未被这么体贴周到地对待过,所以不是很适应。她想起被自己放在灌木丛边的挖出来的花,有些怯生生地问赤司道:“可以去挖花吗?”
      “挖花?”
      赤司的第一反应是插花一类的东西,以为她是想剪些花来做插花。
      “我想挖几朵花,种到我的花盆里。”
      “啊,刚才你在花园的时候,是在挖花吗?”
      泽野迟疑了几秒,不知道自己那样做是不是对的,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赤司笑了笑,并不在意,向她建议道:“如果要花的话,可以让藤井奶奶来帮忙,藤井奶奶特别会种花。我带你去找她吧。”
      说着赤司把女生拉到了方才她不小心闯进去的厨房里。是那个请她吃了巧克力草莓蛋糕的奶奶。三个人走到花园里,赤司询问她想要哪些花。
      “如果是小花盆的话,只能种下小植株吧。”
      藤井奶奶指了指花坛,里面有许多观赏性的花朵。泽野想到自己只有一个花盆,有些犯愁,但还是选了四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藤井奶奶记下之后,便把他们又带回去了。
      “过一会我会送到你妈妈的工作房去的。”
      她揉了揉泽野的脑袋,包了一大袋饼干让他们带到书房去吃。然而泽野心里并不踏实,她不知道赤司他们会不会真的把那几朵花给她,因为她原来以为是赤司和藤井奶奶把她带到花园,然后当面把花挖出来包好给她。
      赤司从她毫不掩饰的担忧神色中看出了她的顾虑,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和她解释道:“要是直接把花挖出来很容易死掉,所以藤井奶奶要做一点处理。”
      泽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任由他又把自己带到了书房。赤司抱出了一堆书,又搬出了他收纳在自己的箱子里的玩具,还有蜡笔、水彩笔和各种棋类,全都摊在地上让泽野选择。
      “本来还可以带你去马场看一下雪丸,但是这几天马场在修缮,都拦起来了,所以不太好过去。”
      赤司正襟危坐,神色颇为认真,好像是在学着大人的样子招待泽野。女生有些惊奇:“雪丸是一匹马吗?像动物园里的那种?赤司你还会骑马吗?像王子那样?”
      男生像是受到了夸赞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有些泛红:“嗯,因为是下雪天出生的,所以叫它雪丸。不过骑马我是最近才开始学的,还不是很熟练。”
      “好厉害!雪丸是什么样子的?”
      “是白色的,全身都是白色的,像雪一样。然后岁数和我一样大,但是体型比我大很多哦。”赤司比划了一下,最后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纸道,“我可以画给你看。”
      说着他拿起白色的蜡笔,专心致志地开始画。泽野兴奋地盯着他,看他熟练地勾出了身体的轮廓,然后把它填满,又画了马的头和尾巴,展示给泽野看。
      “就是这样子的,不过我画的不好。”
      赤司挠了挠头发,想给泽野更详细地展示一下,目光瞄到地上的儿童绘本书,忽然想起来里面有白马的形象,便翻开给她看。
      “哇,好厉害。赤司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是国王吗?在书里只有国王买得起这么漂亮的马。”
      “嗯……我父亲他不是国王,不过他有很多很多公司,然后他每天都在管理那些公司,确实有点像国土一样诶。”
      赤司说起父亲的时候有些犹疑。他不是很了解父亲,因为他很少会回家吃晚饭,每次他到家时赤司已经睡着了。陪伴他最多的是自己的母亲,还有家里的一些佣人。父亲只是偶尔会带着他和母亲出去郊游,野餐或者观光旅行什么的。
      然而泽野还是被他的描述迷住了。这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和她自己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赤司的爸爸妈妈会吵架吗?”
      “吵架?”赤司歪了歪头,有些困惑,似乎在尝试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然后回忆他的父母是否有过符合这个词语的举动,“不会哦,我没有见过他们吵架。泽野见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吵架吗?”
      泽野的神色中流露出羡慕来,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他们天天会吵架,有时候我爸爸还会打我妈妈。”
      赤司有些惊异,他不知道在一个家庭里面,父亲还会殴打母亲。以他所受的教育,对与错之间有着鲜明的界限,“吵架”和“打架”这两个动词,是存在于家庭老师所讲的例子里,是被全面禁止的。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不该问的话,看着女生难过的神色,一种像看到下雨天街边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同情涌进了心里。他忙打开饼干的包装,递给泽野吃,想要转换她的注意力。
      “对不起,你想听故事吗?我可以念故事给你听。”
      泽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过去了: “真的吗?你认识很多字吗?”
      她爬到书堆那边,挑了一本有许多插画的书出来,放在赤司的手里。赤司接过后,看到书名,手不由得抖了抖。
      竟然是《源氏物语》,里面还有很多字是他不认识的,而且这本书没有平假名标注。
      赤司有些为难,看着泽野期待的神色,总觉得无法开口拒绝她。他勉为其难地把书摊在两个人面前,翻到第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几秒,转过脸对泽野笑道:“为什么要看这本呀?”
      “听说里面有个很帅很帅的皇子,然后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女人,写了很多很多绯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之前想看,但是有很多字不认识。赤司你认识吗?”
      男生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也不认识。”
      泽野没有表示出自己的失望,想了想,把方才赤司展示给她看白马的那本绘本拿了过来:“那我们一起看这本吧。”
      赤司舒了口气。这本绘本他最熟悉。这是本集合了一些著名短篇童话的绘本,一个故事有许多图片,提取描述主要情节,然后在图片结束时附上有注释的全文供以了解更多细节。
      “赤司你想看哪个故事?”
      泽野翻到目录,一个个看下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直接跳过。赤司看她纠结的样子,便替她决定道:“看《海的女儿》吧,这篇的图片最漂亮了,而且我还可以念全文给你听。”
      泽野翻到最后一篇,和赤司两个人开始研究上面的图画,就着图画底下的文字讨论海底下的世界和巫婆给人鱼公主的变成人类的药水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但是在海底也有太阳吗?”
      “没有哦,越是深的地方就越黑暗。”
      泽野眨了眨眼,并不明白赤司给她所解释的科学理论。她拿了只蓝色的画笔,在一副描绘海底世界的图画上涂了个太阳。
      “因为大海是蓝色的,所以阳光也应该是蓝色的,这样太阳就是蓝色的。”
      赤司沉思了一会,尝试去理解她话里的逻辑,最后放弃了。他端起绘本,开始给泽野念后面的全文故事,泽野聚精会神地听着。正巧念完时,赤司诗织端着下午茶进来了。两个小朋友欢呼着跑到她身边,伸手去拿小蛋糕和果汁。
      “妈妈,可以给我们念《源氏物语》吗?”
      蛋糕吃到一半,赤司想起泽野想听源氏的故事,便问道。
      诗织笑了:“你们这两个早熟的小朋友,这么小就想听《源氏物语》了吗。”
      她从地上拿起书,看着两人吃蛋糕,问泽野道:“不过就在书房就可以了吗?不出去玩吗?”
      泽野舔掉手指上沾到的奶油,点了点头,学着书上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书房一起看书很快乐。”
      “那就好。越是觉得快乐的事情,就越是值得去做呢。”
      等两人吃完蛋糕,围着她坐下之后,诗织翻开源氏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道:“那在我去做晚饭之前,先给你们念一会哦。”

      晚饭是寿喜锅,用诗织的话来说是“最有家庭感的一种形式”。赤司和泽野一起拿着儿童碗筷吃了许久。泽野知道自己吃完这顿饭之后就该回家了,因此慢吞吞的;赤司则耐心地配合着她的速度,因为他被教导“主人必须是最后一个离桌的”。
      但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临走时泽野的母亲拎着藤井奶奶送过去的一袋子花苗和洗干净的泽野的裙子,狠狠敲了一下泽野的头:“怎么能把人家的花都挖走呢,还麻烦别人替你洗裙子,把小少爷的一套衣服穿走了。”
      泽野委屈地嘟着嘴。赤司见状,忙说“没关系”,伸出自己的小手替她揉了揉头。诗织笑道:“没关系啦,毕竟再美的花也需要有喜欢它的人啊。”
      尔后她蹲下身来拉着泽野的手,认真道:“欢迎你下次再来喔。”
      泽野走之后,赤司去洗漱,练了一会钢琴,最后换上睡衣爬上床睡觉。在诗织进来给他道晚安的时候,他拉住了自己的母亲,把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一个困惑告诉了她。
      “呐,妈妈,有时候,在一个家里面……”
      赤司努力组织着措辞,不知道要不要把泽野问他的事说出来。诗织伏在他的床沿,耐心地等着他思考。
      “在一个家里面,做父亲的人,会打做母亲的人吗?”
      诗织怔了怔,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在从小就浸润在高浓度文化的礼节训练和人格培养的征十郎看来,现实中一些粗暴的行为和毫无来由的愤怒、暴躁是不可思议的。
      她思考了一会,最后神色认真道:“征十郎,无论什么样的家庭,都是由不同的人组成的。因为这种不同,他们会产生一些摩擦。为了解决这种摩擦,他们又都会采取不一样的方式。有些方式是错的,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比如通过吵架和打架来直接宣泄。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人,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错误,一件事情并不会因为它是错的就不存在。但无论如何,错的就是错的,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造成了伤害。”
      赤司望着她,并不是非常明白。他低头沉思良久,问道:“那他们吵架和打架,是因为不再爱对方来吗?如果爱一个人,不应该像故事书上那样,保护着对方吗?”
      “比起亲情来,爱情更加复杂呢,征十郎。他们吵架和打架,是因为他们都太累了,或者是,他们无法找到正确的处理方式。生活比想象中更折磨人,而爱情有永恒,也有消失。不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纵容自己把爱情当作错误情绪的工具来消磨,比如无底线的占有和需索,因此有时候放弃也是爱护的一种方式呢。”
      “那妈妈会放弃我吗?”
      诗织笑了,她知道征十郎没有明白她的话。不过这样也好,没必要什么事情都懂的太早。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柔地笃定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那个时候她确实没有想过什么突然的问题。直到住院,她也还是一直在抚慰征十郎。她无法轻易和他说出“即便我不在了,我也一直爱着你”这样听起来好像已经放弃了的话,因为她自身,仍旧渴望活下去,渴望能够看着他长大,渴望一直陪在他身边。
      只是最后,无论对于她而言,还是对征十郎和周围所有她爱着的人而言,都变成了一场突然的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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