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7、儿童绘本上的蓝色太阳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冷了许多，到了晚上，路上的行人就少了。因为社团活动的缘故，泽野的兼职时间往后推了许多，要一直待到十点半负责关门，而且为了增加学习时间，从原来的每天兼职变成了每周四天，工资骤然减少。好在小田帮她分摊了房租，算下来与之前的区别并不大。
　　一起上晚班的同事因为家里有事，趁老板不在，拜托泽野帮她保密后便提前一个多小时回去了，临走时还保证说一定会请她吃饭。虽然书店人不多，但泽野一个人处理了许久的网络订单，把一堆堆书都包起来捆好，再放到固定区域以便第二天邮寄员来取，结果一下子就拖到了十一点才关门。
　　泽野叹了口气，裹紧外套快步走着，想快点回去泡澡睡觉。街边的路灯像凝了霜，有些昏暗，路上阒然无人。走到一半她拐进了另一条路，是通向租房的，有些黑，路灯依然是一闪一闪的，一直没有修过。道路两边的屋子都房门紧闭，只有路灯照在前头的长长的影子和她的制服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啪嗒声。
　　小田还在东京的家里，她是昨天一大早回去的，原本说今天就回来了，但发现是周五，便又改了计划，说周末要去泽野的母亲那里看看，住泽野的房间。
　　总觉得小田好像比她这个亲生女儿更关心自己的母亲啊。
　　泽野一边想着，有一阵寒风掠过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刚才走过的路灯那里，好像瞥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泽野猛地顿住脚步，因为害怕而更迅速地向后一转，全身的毛孔都陡立起来，屏住呼吸仔细扫描着。
　　并没有人。
　　但她仍然不太敢转回去，因此僵滞了几秒，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看见有个人从距离她十米开外的阴影处朝她冲来。泽野尖叫一声掉头就跑，虽然跑的很快，但仍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像鬼魅一样的男人还追着她。看起来是个矮胖的男人，但跑起来速度并不慢。
　　泽野死死咬紧了下唇，在大脑里迅速搜索其他的路线，想离自己的住址远一些，以防被那个人知道。身后的人紧追不舍，泽野如同疯了一样往前跑，胸腔里灌进大片大片的凉意，几乎要开始剧烈收缩。她把颤抖的手伸进包里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了手机，狠狠把它抓起来想报警，但手上出了许多汗，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眼前几乎要漆黑一片。然而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把包朝那个男人狠狠砸去，从地上抓起手机就往反方向跑。慌乱之中不知道摁到了谁的号码，她听到话筒那边传来“喂”的一声，以为拨通了警察的电话，连忙狂喊救命。
　　“啥？泽野？！”
　　鹤田不明所以的有些焦急的声音传过来，但泽野无心和他对话，只顾着往前狂奔。她终于看到了一个有着比较明亮的灯光的住宅区，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她的脚步慢下来，但仍然不敢停止。鹤田还不停地在话筒另一边说话，泽野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有些口齿不清地抑制着哭腔：“好像是高野上……上田町，有……有个人追着……我跑……”
　　鹤田迅速打断了她：“赤司家在附近，我把地址报给你。”
　　接着便听见鹤田似乎在另一头吩咐别人分别去给赤司和警察通电话，又回过头来对泽野道：“你去找一下赤司家，能做到吗？”
　　泽野胡乱跑着，大脑很混乱，没有注意听对方究竟在讲什么。然后她停住脚步，不停地四处环顾，生怕那个人又从哪个角落里提着什么凶器窜出来。
　　然而她确实看到了。那个男人从五六十米处又出现了，手里似乎提着一根原先没有的棍子。泽野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立马撒腿往前跑，她听到鹤田在电话那头吼叫：“去找赤司的门牌！！去找赤司！！”
　　但她根本无暇说话，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跑得慢了许多许多，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的，像在梦里一样，一步一步踩在棉花上，踏向黑暗。
　　前面好像有人，泽野看到了曙光一般，拼命喊了声救命。人影朝她跑来，慢慢浮现出熟悉的轮廓，在黑暗中似乎有着微弱光芒的蔷薇色的头发。泽野直直地朝赤司扑过去，对方稳稳地接住摔在地上的她，然后有两个跟着赤司出来的男人朝那个跟踪犯追了过去。
　　泽野靠在男生肩上，紧紧地抓住他肩上的衣服，闻到令人心安的洗衣粉的气味。赤司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地安抚着她，把她扶起来带回自己的住宅。

　　赤司家在京都的分宅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和式木制房屋，有大大的种满植物的庭院和水井、池子。如果是夏天会有荫凉感，但冬天却略微寒冷了些。赤司把泽野安排在客房，自己则在会客厅和迟来的警察交涉。方才鹤田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泡澡，家里的管家拿着电话急匆匆跑过来，他忙套了身衣服就出去，好在才出门没多远就找到了泽野。
　　送走警察之后，赤司带了点吃食去客房看女生。对方还穿着校服，刚才摔倒时擦伤了膝盖，家里的佣人已经帮忙消过了毒并贴上了纱布。
　　“我和警察沟通过了，等明天你情绪稳定了再过来可以吗？”
　　赤司顺势在泽野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推到她面前。女生点了点头，虽然脸色已经有些红润了，但看起来还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眼眶发红，目光有些呆滞，一言未发。因为逃跑的时候只专注着一个念头，所以恐惧和许多细节几乎都是在赤司家的客房里安定下来后才在心里炸开的。
　　“鹤田说明天会过来看看你。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家人吗？”
　　“暂时不要联系我妈妈。”
　　泽野端起赤司拿过来绿茶喝了几口，在男生的注视之下忽然觉得眼睛发热，眼泪一下子掉进了茶杯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但毫无睡意，反而大脑里翻涌不止，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的事。泽野抑制住想过去抱住赤司的渴望，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问道：“有什么书可以看吗？反正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
　　赤司把泽野带到书房。是个偌大的房间，温厚的旧木地板散发出暗淡光泽，有两面墙上修了内嵌式书架，摆满了书，地上也散落放置着许多书，新旧不一。大榻榻米放在另一边，茶具毛毯一类的一应俱全。
　　男生坐在榻榻米上煮茶，看着泽野挑书。过了一会泽野忽然发现了什么，抽出一本童话手绘书，翻了几页，转身对着赤司有些激动地笑道：“这本是不是你从东京的家带过来的？”
　　“是。”
　　赤司眯起眼睛，那本书是他小时候非常喜欢的绘本。他感觉到泽野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发问。
　　“里面有很多你的涂鸦啊，”泽野拿着书走到赤司身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蓝色蜡笔画的太阳给他看，语气有些小兴奋，“这个是我画的。”
　　赤司惊诧地抬起头望着她，那是他幼时和一个玩伴在翻绘本时对方画在上面的。玩伴的面容已经模糊不已，毕竟两个人只是相处了没多久。他细细观察着泽野的五官，但女生变化很大，几乎完全识别不出来。
　　“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泽野有些无趣地坐下，把绘本摊在小桌上，手撑在上面，托腮望着他平静的神色。不知道为何，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现在她在赤司面前能够像朋友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不是以前，对着他总会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是之前扑在他身上，一下子让她把距离拉近了一样。只是也如她所料，赤司似乎一直都没记得她。不过仔细一想，就算记得又怎么样呢，也都只是小时候的事了，或许就算想起来也很遥远，并不会让人有什么特别的心情。
　　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期望自己能在赤司心里有一个稍微特别点的位置。不过可能最终也只是普通朋友吧。
　　赤司沉默了一会，慢慢把脑海中滑过的一缕记忆抓住了——只要是关于母亲的记忆，就绝对不会变得模糊。
　　“抱歉，是泽野阿姨的女儿吧。”
　　那个时候专门负责母亲衣物方面的人。只是才来工作了不到一年，后来母亲就去世了。
　　泽野的眼睛扑闪了一下，略略移开视线道：“现在是宫本阿姨了。我妈妈她现在是单独一个人，不用姓泽野。”
　　赤司想起不久前学生会审核奖学金时他一眼扫过泽野的档案，上面写的是单亲家庭，不由得为自己的粗心而低声道歉。
　　“没事。不过你看起来是想起来之前的事了，那你还记得我往你身上砸泥巴的时候你吓得尿裤子了吗？”
　　男生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眼神，但从她嘴角微小的弧度中识破了她的玩笑，因此也微笑道：“我可能确实有吓到，但后面那件事绝对没有发生。”
　　“可能你忘了。”
　　“如果是这么丢脸的事，我是不会忘的。”
　　“这么一说，从帝光开始，你果然是一直都没记起我。”
　　泽野像是赌气一般故意伤心道。赤司怔了怔，差点踏进她狡黠的逻辑陷阱。
　　“抱歉，变化很大，的确没有认出来。”
　　泽野笑起来，差点脱口而出“那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她及时把这句有些暧昧的话咽了回去，否则着实是得意忘形了。
　　“话说赤司……君你，去睡觉吧，黑眼圈很重诶。”
　　虽然话是这么说着，但还是希望他能留下来陪自己。
　　“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吗？”
　　“我留在这里看书就可以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来叫我。宅子也可以随意走动，没有什么禁忌。”
　　“那请告诉我座敷童子住在哪个房间吧，万一我不小心闯进去就不太好了。”
　　泽野学着他的语气道。
　　“座敷童子就在天花板上面，一般不会出来，所以不用担心。”
　　竟然真的认真回答了，还是一本正经地微笑着认真回答的。
　　泽野看着赤司拉开书房门，在门口低低道了声歉，说了句“失礼了”后便退出去了，礼节周到细致，是她从未浸润过的完全不同的环境的培养才会有的礼数。愣了几秒，她不禁下了榻榻米跑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张望，看到赤司正在一个个打开长长的木廊上的所有昏黄小灯。那是为了防止泽野害怕或是因为木廊太黑太陌生，摸索不到灯的开关而慌乱。
　　非常想叫住他，想让他回书房坐到自己的对面。泽野拼命忍住自己的这种冲动，强迫自己退回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拉上了门。

　　泽野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将近十点，照了照书房的镜子，眼睛肿胀头发凌乱，神色苍白嘴唇干巴，简直像是宿醉之后。书房里还是昨晚她陷入睡眠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赤司来过的痕迹，空落落的，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不知道该去哪里。
　　昨晚的事情经过睡眠的稀释，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隔了一层陌生的膜，明明还记忆清晰，却已然有些遥远了。
　　她爬下榻榻米，拉开门发现地上有个托盘，摆了早饭，还冒着热气，大概是不久前才放过来的。
　　可是我还没刷牙洗脸来着……要去哪里刷牙呢……要不先端回客房吧……
　　泽野端起托盘，沿着走廊找客房的位置，发现这条走廊长得有点点过分了。明明昨晚跟着赤司过来的时候还没有觉得长的。走了一会，忽然就瞧见鹤田从前面一个房间出来了。对方也看到了她，朝她打招呼：“哟，泽野，我正要去书房叫你，赤司说你还没醒呢。”
　　正说着，赤司也从那房间出来了。泽野想起自己还没洗漱的灰头土脸的样子，忙后退了几步。然而赤司并未在意，倒是温和地要带她回客房。鹤田跟了上去，走到泽野身边道：“要我帮你拿不？啧，你的味增汤快洒完了。”
　　泽野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把托盘往他怀里一塞，跑到赤司身边去了。鹤田原本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还真的就把东西给自己端了，不由得有些后悔。
　　回到客房之后，泽野洗漱吃饭，还在赤司的建议下泡了个澡，换了他们家的备用衣物，这种她不曾习惯的礼节几乎是体贴入微到让她有些胆战心惊，过于周到反而徒生了几分距离感。
　　警察是在吃过午饭后来的，向泽野询问了事件和细节。其实昨晚赤司家的保镖就已经抓到了跟踪者。早在泽野之前，就已经有几名女性报过警了，都是跟踪未遂。出于对泽野的情绪考虑，警察并没有详细说明跟踪者的真实目的，询问完之后也很快就离开了。
　　“泽野，你把书包砸掉了，都不用上学了，可以好好专注社团活动了。”
　　警察走之后，鹤田笑道。赤司望了他一眼，他又忙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诚恳道歉：“抱歉，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你们没觉得警察来了之后气氛一直有点沉重嘛。”
　　“你活跃气氛的技术很拙劣哦。”
　　泽野拖长了尾音取笑他。赤司想起了什么，起身从会客厅的柜子里取出泽野的包来。
　　“忘记说了，昨晚警察就在案发路线找到包了。教科书什么的也都放在里面，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吧。”
　　“啊，教科书竟然还在。”
　　“闭嘴，鹤田。”
　　泽野翻了翻包，抬起头道：“生物书好像不见了。”
　　“那不是挺好的。”
　　赤司想了想，道：“生物书的话，我还有一本。”
　　“诶？为什么？”
　　“开学前我会先找教材自己过一遍，所以教科书几乎都有两本。抱歉，我去一下书房。”
　　泽野忙站起身来跟了上去，鹤田紧随其后。泽野着实被赤司惊到了，想去看看他的自学教材。而鹤田单纯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留在会客厅罢了。

　　赤司从书房榻榻米下的抽屉中搬出一个小箱子，翻出生物书递给泽野。女生没想到能拿到他的书本，接过后顺手翻了翻，上面有赤司简洁明了的笔记，字迹清秀不乏遒劲，阖上书抱在胸前连忙道谢。
　　“稍微有些笔记和涂改，不过大致不影响阅读。”
　　赤司说着准备把箱子放回去，转身看到鹤田正坐在抽屉前翻着什么。
　　“鹤田？”
　　被叫到的男生动了动身子，颇有些阴险地笑起来。泽野蹙起眉，凑过去抓他手里拿的书：“你在笑什么……啊……”
　　泽野抓到书之后愣了愣。鹤田盘腿坐着，双手撑在地上，向后仰着脸看赤司：“原来赤司你也有这种书啊，泳装美女什么的……”
　　然而赤司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有把这当成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国中时篮球队的队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啧，还以为终于发现一点你的秘密了，真是扫兴啊。”
　　“如果是秘密，怎么可能会让你发现。”
　　“总有一天我会抓到点你的秘密的。”
　　“我期待着。”
　　鹤田冷哼一声，掉过头去看泽野，没料到女生竟然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翻到一页后展示给两人道：“这张不错诶，虽然看起来没有其他的瘦，但是有一点马甲线，而且腿部线条很流畅，整体比例很好，一看就知道是练过健身的。泳衣和配饰、妆容的搭配也不错，很厉害嘛。”
　　鹤田沉默了几秒，慢慢道：“你把这本也带走好了。”
　　泽野闻言，慢慢把书塞回鹤田手里：“抱歉，我只是有一点尴尬。”

　　傍晚时分，赤司把泽野送回租房，正要同司机离开时，女生却忽然喊住他，跑进家拿了一堆东西出来。
　　“维生素片和眼膜，可以祛除黑眼圈。”
　　怕赤司拒绝，泽野忙补充了几句：“都是很久以前我囤的，因为买太多了所以用不完就麻烦你帮我用掉一些了，就当是这次的谢礼啦。
　　顿了几秒，又道：“要是不喜欢维生素片的话，可以多吃点胡萝卜西红柿之类的补充维生素A。主要是眼部循环不顺畅导致了黑眼圈……至于维生素E的话……”
　　泽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着赤司似乎在认真记忆但又有点意外的神色，止住了口，担心自己说太多了会引起对方的厌烦。
　　又不是亲人什么的。如果是像木下那样从小长大的关系亲密的人，这样多说一些倒是情有可原。但只是普通朋友的话，是不是太殷勤了呢。好像有点奇怪。
　　她一直努力着防止自己越界，但还是会疏忽，时不时被自己的情绪牵着跑。
　　“谢谢，我记住了。”
　　初冬浅淡的黄昏光线覆在男生的脸上，声音里褪去了平时的那几分疏离。赤司用目光悄悄审视了女生一番，但只看到她像星星一样微微闪亮着的眼睛，扑闪着落下一些真诚的痕迹，并没有其他。他似乎有感觉到心里一直叫嚣着的分裂的两个自我暂且平息了一会，长久的戒备稍稍松懈了一点，内心里无比柔软的那部分在凛冽的空气中试探性地暴露出一部分来。
　　赤司同泽野告别上车之后，司机在后视镜中看了看他，自家小少爷的神情似乎挺愉快。最近一直看着他紧缩眉头的司机不由得也感染了几分，问道：“听说是以前泽野太太的女儿，变化真大啊，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啊，是啊。不过现在是宫本太太。”
　　司机不解，但看他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又陷入了沉思，便不再说话了。

　　不是篮球部的队友，不是将棋桌对面的敌手，不是家族所趋的必须认识的人，也不是平行线上交叉过后就再无连接的过路人。似乎不需要时刻提防着如同国中时一样队友之间渐行渐远的离别，不需要计算着每一个棋子，不用费心维系一定距离的合作关系，也不用因为泛泛之交而冰冷疲惫。
　　更何况，即便无法清晰回忆起来，也是他尚存的关于母亲的稀少记忆中有过关联的童年玩伴。
　　那他赤司征十郎所向往的，应该是幼时听见母亲口中所提到的“至少能够先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和别人一起玩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