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6、不同化学反应的烟雾 是那种

　　“鹤田那家伙，真的很过分啊，给我的训练单是最多最累的。”
　　午休时，泽野狠狠咬着果汁的吸管，对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小田吐槽道。昨天泽野第一天训练，鹤田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给她，虽然说着循序渐进慢慢增加训练量，但第一天的训练就把泽野累的够呛。训练结束后去书店兼职，她差点在收银时睡着。
　　“他竟然说我之前都是白练的。你听到他昨天说的那句话了吗，说我小腿的肌肉特别丑，还说什么是我训练不正确才会练出这样的肌肉。这种人，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说罢泽野把喝完的果汁盒往地上重重地一放，起身了个懒腰，回头看着正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好友，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啊……嗯……小腿形状确实不太好看啊，你把校服裙子再拉上去一些，多露出一些大腿协调一下，看起来就会好看很多了。”
　　“这样吗？”
　　泽野在腰部把裙子卷了卷，往上提了一些。
　　“对。我去抽个烟，你帮我看着点人。最近班上有个学生会的女生，看我特别不顺眼，好像特别想抓我的把柄。”
　　说着小田便走开了。泽野环顾四周，没瞧见什么人。天台空荡荡的，秋季的阳光比夏日稀薄了一些，非常干净宜人。小田看起来有些心事，但并没有说出口。泽野每天去她班上找她时，也没从其他人的态度中看出什么异样。然而小田确实是在困惑，对于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受欢迎的困惑。虽然她有过人际方面的挫折，但很少，基本上喜欢她的人总是远远多于讨厌她的人。
　　然而上了高中之后，忽然之间，一切好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赤司带了一堆男子田径部全国大赛的表格给鹤田，在操场找到了他。对方正在给女子田径陪练，不知怎么就和泽野吵起来了。夕阳映在跑道上，金色的，很是耀目。
　　赤司拉开铁门走进去。田径社的其他人神情无奈，见惯不惊的样子，好像是知道他们两个吵一会就好了。于是赤司便率先打断了他们。
　　“鹤田，这次全国大赛的表格。”
　　“哦，多谢，赤司。”
　　见到他之后，两个人就迅速结束了争吵。泽野满头大汗，头发湿了一半，脸色苍白，盯着赤司，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论何时，只要赤司一出现，她就会整个人抖一个激灵，尔后聚精会神地暗自观察着他。然而这次赤司并没有多注意她，只是朝她轻声打了个招呼后就回篮球馆训练了。
　　总有一种……被无视了的感觉。
　　泽野呆呆地看着赤司走远，接着装作漫不经心地转向鹤田，随口问道：“赤司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给我拿来了全国大赛的表格……诶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鹤田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方才和泽野吵架时的怒气。在有些时候他真的很迟钝，总会慢一拍。
　　“说起来，篮球部也进了冬季赛的全国大赛了吧。”
　　女生倒是毫不在意地望着他，一副“刚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哟”的表情。
　　“前不久刚打完最后一场选拔赛，拿了第一名。”
　　那就是因为要准备全国大赛了，所以这么忙吧，刚才真的几乎都没看我一眼啊，好像满心思都扑在比赛上。可是洛山的篮球部应该很厉害吧，没必要这么急匆匆的。泽野慢慢想着。
　　“全国赛在哪里比，东京吗？”
　　“应该是吧。”
　　“你要去看吗，马上就要寒假了诶。”
　　“不去。那时候我也要去比赛。怎么了，你想干什么？”
　　末了，鹤田有些警惕地望着泽野，觉得这样的正常对话不太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没什么。比赛加油哦，全国大赛，真好呢。不知道明年的春季赛，女子田径能不能靠着王牌鹤田拓的本事一路过关斩将到全国大赛呢。”
　　果然，这家伙。
　　探问到自己想知道的情报之后，泽野的语气又恢复了原来的讽刺。鹤田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一下子爆炸了：“泽野你……喂！站住！你是不是不把我惹恼就不舒服啊！”

　　田径部的人都觉得鹤田是遇上了水火不相容的冤家，泽野很擅长激怒他。明明两个人在生活中都是比较好相处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碰到一起，就会产生恶魔般的烟雾化学反应。大抵是因为鹤田对待田径实在是太认真了，不仅仅是他自己，连别人的一丝错误都无法容下。而泽野恰恰踏在了他的雷区上。
　　在加入田径部一段时间后，泽野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动机了。最初是因为被鹤田激怒了，加上自己也很怀念田径场的气息，便脑子一时发热跑了过去。但一周过去后，她渐渐冷静下来，看到月考成绩榜上自己掉到了全校二十名开外，醒得更彻底了。
　　跑步，兼职，学习。如果目标无需太远大，这三样完全可以兼容。但是偏偏她都是冲着最好的去的。全国大赛，好的时薪，全校前五名，为什么会这样呢。
　　泽野站在教室外等着小田回来去吃午饭。是学习能力太差？还是训练太累没能保证学习效率？加上兼职……确实，学习的时间一下子被压缩了很多。
　　还是说，是我自己太好高骛远，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吗……
　　月考成绩一下子打乱了泽野的脚步。她一直都觉得，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是没有用的，做出的选择就是要好好承担。只是她现在很迷茫，既无法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有相对较高的工资的书店兼职，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月考的成绩，或者轻易放弃才加入了半个多月的田径部。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赶着去吃饭。小田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在教室里，明明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
　　“啊，泽野。”
　　女生抬起头，看到西井带着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站在自己的面前。
　　“在等你的好朋友吗？她可能来不了了呢，刚才我在学生会值班看到她了，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现在赤司正在处理呢。”
　　泽野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笑了笑，学着她的语气回敬道：“连你都能进学生会，看来洛山迟早要完蛋啊。”
　　“你嚣张什么？全校二十几名很了不起吗？”
　　“好可惜，你连二十几名都没有吧。和你比起来，我觉得我真的特别了不起呢。”
　　西井狠狠咬着牙，瞪了她一眼，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砰”地一声拉开教室门进去了。泽野暗自松了一口气，拔腿就往学生会室走。到了门口，她踮起脚趴在木门上镶嵌的玻璃处往里面望，看到赤司正在写着什么，小田站在里面，连她的班主任也在。
　　原本泽野想要敲门进去，但在看到小田的班主任之后就打消了念头。连班主任都过来了，应该是比较严重的事情吧。是之前她提到的班上有人想抓她把柄那件事吗，是被抓到做了什么吗？
　　泽野神色担忧，但觉得自己找不到什么理由进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抬眼看见木下美纱正走过来，校服袖子上是风纪委员的袖章。
　　“你好，有什么事吗？”
　　木下的手放在了会室的门把手上，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泽野无法想象木下是如何用这种温柔去做风纪委员的，因为从她的身上好像看不到一点强势，只会让人对她产生“她一定会帮助我的”圣母般的印象。此刻泽野就是这种印象。
　　“我朋友在里面，但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泽野注视着她，语气里面有浅淡的恳求。木下从玻璃那往里望了望，˙转过脸道：“啊，你是说小田同学吗？刚才她在天台抽烟被班上的同学抓到了，然后她还和那名同学打了起来。稍微有点严重，可能需要家长来学校进行三方面谈吧。”
　　泽野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好在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木下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道：“我进去看一下，等会出来告诉你。应该快结束了。”
　　“谢谢。”
　　泽野看着她开门走进去，又关上了门，便从玻璃那里观察。木下似乎知道她在看，朝她笑了笑；赤司则顺着木下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泽野的额头贴在玻璃上，正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边。感觉能想象出她踮着脚，双手撑在门上的情景，画面好像有些傻。
　　赤司收回了视线，在处分单上写下了处分内容，递给小田的班主任过目。小田的脸上有打架出来的抓伤，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但赤司知道她肯定不会真的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乖乖洗净了脖子等着人去教训她，或许现在她心里已经想出了一百种应对方案了。
　　这次的事情他帮不了小田。而且虽然她班主任提出了要三方面谈，但按照赤司所知的小田家的样子，应该没有人会管她吧。
　　班主任带着小田出去了。泽野往后退了几步，会室门打开，两个人走了出来。小田瞧见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和班主任走了，留下泽野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要跟上去还是不跟上去。
　　木下招呼她进来，泽野忙不迭进去了，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和学生会室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先三方面谈，然后再处理。”
　　“再处理什么呢？”
　　木下思考了一会，道：“看家长和小田同学她本人的态度。”
　　泽野望了望木下，又望了望赤司，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墙上。赤司觉得女生好像是在期望他再详细说明一下，便开口道：“如果后续处理的好，就只是留校察看。如果不好的话，可能需要停学几天。”
　　“……”
　　泽野陷入了沉思。
　　赤司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点点弧度，提醒泽野道：“不过小田不会这么轻易就顺服吧。”
　　女生闻言歪了歪头。按照小田的性子，她大概会在事情处理完之后再找那个人算账吧，到时候就会又闹出一大堆事情来，处罚可能也会越来越严重。
　　泽野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和小田谈一下，于是她和赤司他们道谢后就出去了。但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心里觉得还是有点留恋，便蹑手蹑脚地折回去，想看看赤司与木下在做什么。然而她看到木下的手搭在一直坐着的赤司的肩上，俯着身子在他耳边说些什么，赤司嘴角有浅淡的微笑。木下长长的头发垂在赤司的肩上，即便是在门外，泽野也仿佛能闻到她头发散发出来的香气。
　　如果是平时，只要赤司进入泽野的视线，她的眼神就会寸步不离紧紧跟着他，或者是暗地里悄悄关注着他，要贪婪地把自己所见到的赤司的每一刻都印在脑海里，一帧画面也不能浪费，以便日后取出来晾晒回味。
　　但现在她完全被木下和她与赤司之间那种熟悉亲密的氛围给吸引了，被偷去了心神。泽野盯着他们呆立了几秒，才像突然被烫到了眼睛一样赶紧转过身跑远了。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猛然顿住脚步，忽然想再回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是这么亲密，但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弹，整个人像泡在泳池里，被一种情绪复杂的无力感深深覆盖了。
　　是那种忽然被过于遥远的距离感击中，嫉妒、羡慕、不安与迷茫不知所措一起涌上心头的局外人的情感。

　　“你还真是擅长不动声色地让别人按照你的心意去做事啊，可怕的控制力。”
　　写完学生会事务报告之后，木下矜持地坐在赤司面前，看着他收拾桌子。
　　“怎么了。”
　　“刚才的那个女生，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按照你的想法走。现在她应该去找小田同学了吧。你是想通过她来控制小田同学吗？”
　　“你是说泽野吗？抱歉，最近学生会的事情太多了。”
　　赤司淡淡回应了一句，把后半句“能少点事就少点事”咽了回去。顿了几秒，他又补充道：“不过我没想过去控制任何人。”
　　木下盯着他俊朗清秀的脸和这几天浮现出来的有些发青的眼圈，把滑到嘴边的“我不信”给滑了回去。
　　“不过你最近很累吧，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还好，毕竟马上就是全国大赛了。”
　　“注意休息，别灌太多咖啡了。不过说到全国大赛，鹤田他看起来倒是轻松很多啊。”
　　“他只是不喜欢把辛苦表现出来。”
　　赤司想起前不久自己的父亲才和自己提到鹤田的事，好像是因为田径，他又和家里闹了一通。鹤田的父母一直希望他能好好学习一下生意方面的事，以继承家业，但他自身压根毫无此意。
　　不过说到底，赤司心想，他和鹤田，或许各自的处境都只是彼此而已。

　　泽野与小田没能谈拢。
　　虽然泽野一心想问她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但小田的固执忽然就出现了，只是冷淡地说就是被人借机报复。她看起来有些没精神，告诉好友想回家休息两天。
　　反正我父母也不会来学校。我先回去待两天，随便听他们在家里念叨我几句，就会放我回来了。
　　原话是这么说的。
　　泽野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末了小田疲惫地笑了笑，道：“我是不是和男生比较玩的来？”
　　“从帝光那时候就是这样了。”
　　“是吧。可能惹到谁了吧，反正有次我去教室，看到黑板上写了很多字，还挺难看的。后来我猜到是谁了，就把她的书包扔到厕所去了。”
　　“你怎么猜到是谁的？”
　　“因为只有她给我发过信息，说我勾引她的男友。开什么玩笑，自己被人骗了感情还不知道。那个男生还把脏帽子扣到我头上来，明明他劈腿的是另外一个。所以我就在班上把他们三个的事都抖出来了，全部写在黑板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事情？”
　　“有几个男生告诉我的，不是说了嘛，我和男生玩的来。”
　　小田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泽野看着她的脸，虽然被抓出了几道红印子，但还是艳丽，是那种不化妆就够艳，化了妆更添妖娆的艳丽，应该是遗传她生母的。
　　“但是等你回来打算怎么办呢？还要找他们出气吗？”
　　“看我到时候的心情吧。”
　　小田抿着唇，不再说话了。她没告诉泽野，现在班上的人都已经不待见她了。男生不会再靠近她，怕被她听到什么话就宣扬出去，卷入一些是非，或者是受到了女生的影响，觉得她是个麻烦的人；女生更不会靠近她，怕哪天就被她写在了黑板上，书包被扔进了厕所，或者是看不惯她的做派，觉得她喜欢讨好男生。总之，讨厌或者排挤一个人，或许有很多理由，但也有一些时候，甚至都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