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33、陨石巨坑 “我托付于

　　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缓慢睁开肿胀的眼睛时，花了一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床上。
　　窗帘全都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密不透光，于是便凝滞地觉得是质量非常好的窗帘。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了十一点，不知道是中午还是晚上。
　　泽野还穿着昨天未换洗的校服。恰好是周末，小田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是模糊记得前几个小时她似乎摇了摇自己，说要出门，接着便走了。
　　女生从床上爬起来，略略拉开了一点窗帘，有些刺眼的阳光瞬间钻了进来，不得不花了几秒才适应那明亮的光线。她去浴室放了泡澡水，准备清洗一下好整理思绪。
　　昨天傍晚从学校跑出去之后躲进了一年级时兼职的书店。里面的旧同事见她满脸伤痕地跑进来吃了一惊，忙提出医药箱来替她上了红药水贴上ok绷，让她待在储物室休息。只是她大脑里一片混沌，嗅着成堆书的阴凉味道，坐了一会就回了自己家。
　　而小田到家打开灯时，看到她躺在床上，被子拉上去蒙住了全身，便静悄悄地洗漱完毕，也径直关了灯上了自己的床，开始给赤司发消息。
　　泽野极少有暴怒的时候。一旦她没有克制住心底的那种暴烈的冲动，尔后就会精疲力尽万念俱灰地窝到床上去。会情绪低沉，一言不发，仿佛是要深深忏悔自己的言行。
　　因此小田没有打扰她，而是给赤司说明了一下情况。男生给泽野发了几条line，但一直是未读状态。他在篮球馆外雷厉风行地处理好后续之后，盯着那已经站起来却还哭哭啼啼的谷本，眼神冷淡轻蔑。是那种他几乎未曾使用过的看着肮脏的事物一般的眼神。小田在赤司身边说了一堆话，但他听完后未置一词就转身走了。

　　热气在浴缸上升腾，挤满了浴室。泽野沉到水里去，感觉到周身都暖起来，缓过了一点劲。昨天的记忆封上了一层牛奶般的膜。她伸出手指，触碰到那一戳即破的薄薄隔层，所有的情绪都挣扎着涌了出来。
　　她曾听木下与鹤田讲过赤司家的严格家规，就着他们的描述勾勒出了一个准确的赤司的父亲的形象——以家族荣誉至上的，眼里无法容下一粒沙的严厉家主，总是带着苛刻的目光审视着途径他们家的一切。
　　莫说偷窃事件，她自己首先就是那颗沙粒。
　　泽野是有想过长远的事的，即便知道那很艰难。只是如今这艰难之上，又成倍地增加了耻辱。
　　想了这么多，却偏偏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父亲，死死地拖着她的人生，把黑暗详尽地刻在血液里。她倒是希望自己的记忆一片纯白，都是安静与平稳，宛若春风拂过绿意盎然的平原。
　　赤司是有这样的平原的。虽然不乏风暴压轧，但还是坚定地温柔着。她落入那片惬意的茫茫之中，舒展开自己的身子，却压倒了身下那些新生的花朵，把它们的花瓣都碾碎了，辛辣的汁液都流进了她的眼睛。
　　她是一场麻烦。
　　泽野脸上闷出了一层汗。她慢慢撕下还贴在上面的OK绷，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裹上了浴巾。有钥匙开锁的声音，大抵是小田回来了。但她一打开浴室门，就看到赤司提着一袋食材站在玄关处，正在换鞋。
　　男生闻到泡澡剂的香气，看到泽野盯着自己手里可爱的BBTB钥匙扣，出声回答了她脑海里的疑问：“是小田给我的。”
　　泽野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赤司已经把食材都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洗了手准备开始做饭。他一转身，直接打破了她的茫然：“凌奈子，围裙在哪里？”
　　女生从燃气灶下的抽屉里取出灰色的围裙递给他，男生却站着没有动，认真微笑道：“可以帮我穿上吗？”
　　就像之前打领带那样。
　　泽野怔了怔，意识到赤司想要安抚她心情的想法，便起身替他套上了围裙，转到他身后打结。赤司挽起衬衫的袖子，漫不经心道：“学校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她的手顿在了打好的蝴蝶结上，又听他继续道：“中午就吃意面和奶油炖菜可以吗？”
　　“……好。”
　　声音很低。
　　“去换衣服。”
　　泽野像听话的宠物一样，安静地打开衣柜，随便扯出一条连衣裙套在身上，接着就抱膝坐在矮桌前，看着赤司熟练地下厨。男生把意面放进沸水里煮着，盖上锅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取了吹风机替她吹头发。
　　总是这样。细致入微，令别人自惭形秽，却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生起气来。
　　吹风机的响声停了下来。泽野盯着灶台上冒着气的锅，蓦然开口：“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没把那件事告诉我？”
　　“因为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赤司慢慢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停下了手，“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没能避免。”
　　泽野转过身，在他膝上伏了一会，闷声道：“雕像找回来了吗？”
　　想也知道肯定没有。
　　赤司沉默着，却又听见她用坚定不移的声音道：“我会还你父亲钱的。”
　　她知道自己的存款肯定不够，但差的那一些想点办法应该还是能补上的。
　　“你不需要还这笔钱。”
　　赤司难得对泽野用上了强制的命令口吻。女生抬起脸，抑制住哭腔，表情倔强：“我有钱。”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够让你父亲知错悔改的话，那就拿出来吧。但如果不能，就不要去为他的错误牺牲自己。”
　　“我不想让你父亲觉得我是和我父亲一样的人。”
　　“他是明事理的，”赤司斟酌着字句，“你不用担心。”
　　但这句话对泽野没有效用。她看着赤司起身去做意面，心下的石头悬在半空，把她脑海里的想法压了出来：“我可以见你父亲一面吗？”
　　赤司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过了一会才听他允诺道：“好。”

　　早晚会有面对面这一天的到来。
　　他对泽野是有信心的，没有把握的是自己的父亲赤司征臣。虽然他打定主意要陪着女生一起进书房谈话，却被她执拗的神情留在了门外。
　　她的坚定和顽固也在赤司的预料之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先前在篮球馆外看到泽野与谷本扭打在一起时的心痛和震颤，那是一种自己心爱的事物被人蓄意毁坏的心情。赤司跪坐在京都分宅书房外的长廊上，看着澄净的日光浇在院子里，昭示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即将蓬勃爆发的力量。
　　猫咪躺在他身边，他无心注意。
　　眼前纷杂而过的却是在一年级时与她真正开始相识时的场景。班主任西园寺老师交付给两人学园祭的事，当时泽野望向他的眼神中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好在合作起来很是顺畅，也无需他多操心什么。他原以为她就是如此了，结果转头就毫不退让地往伊坂头上倒了水。
　　虽然并未明白她为何替自己出头，但她对他的靠近是百般回转的，间隙掉落一些碎片，让他捡了起来，随手放进了衬衣的口袋。放久了，放多了，慢慢连自己都忘了。
　　但当口袋里的碎片满溢出来时，才惊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才知道她那种天真只有在望向他的时候才会有。
　　而这时候，泽野在他身边已经很久了，像天际闪过的星光，穿越万千光年，最后在他心中陡然亮了起来。

　　赤司征臣自偷窃一事后便一直待在京都处理事务。他暗自查了最近家里的账目，确认是真实的毫无差误后才略略放下心来。征十郎来回禀他泽野要与他见一面的时候，他正戴着眼镜盯着钱包上诗织的照片想着心事，闻言便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点了点头。
　　他望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女生，脸上不知道为何有几道伤痕，神情不卑不亢，但似乎是强撑住的。赤司征臣没有发话，自得地喝着茶，翻着手里的文件，过了一会才听泽野认真道：“非常抱歉。”
　　“对什么抱歉？”
　　泽野愣了愣，对方好像要刨根究底一样，逼着她说出遂他心意的话。
　　“关于我父亲的事。”
　　“那么你清楚你自己的事吗？”
　　泽野不知如何作答，她首先就不明白他问这句话的用意。但对方看起来也不想和她解释，等着她自己想起来一样。于是她硬着头皮道：“很清楚。”
　　“是吗，”赤司征臣放下文件，摆出准备认真谈论的态度，“那你应该也会清楚，我不会承认也不会支持你和征十郎的交往。”
　　完全不会给人停顿的余地。
　　泽野的心慢慢揪紧了，有什么难过的东西堵在心口，发起闷来。她料到了对方不喜欢自己的心情，却不知道会这么直截了当。
　　“是。”
　　有思绪涌上来，却只能发出一句这样的话。在来之前赤司同她讲了一些和他的父亲见面需要的礼仪和态度。简而言之，就是要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表现得淡然而温驯。
　　“那你还在期待什么，小姑娘？”
　　“我没有期待什么，”泽野嗫嚅了一句，慢慢补充道，“但是请问，如果没有我父亲这件事的发生，您会承认我吗？”
　　“不会。”
　　“请告诉我理由。”
　　赤司征臣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回答：“首先，征十郎的人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更是属于家族的。其次，他未来的妻子，不仅要在各方面与他相匹配，还要给他带来荣誉，而不是抹黑。小姑娘，你觉得你有符合的吗？”
　　泽野沉默了一会，爽快道：“没有。但我以后一定会有的。”
　　“呵，以后。他没有时间来浪费。”
　　“我不认为赤司君花在我身上的时间是浪费，”泽野忽然想起与她在一起时男生脸上的笑意，有笃定和信任从眼中冒出来，落在了赤司征臣的视线里，“如果他觉得是浪费，就不会和我在一起。”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您不信任他。”
　　“这不需要你来判断。”
　　“但我觉得至少他对交往对象是有选择权的。”
　　原本是来道歉的，却忽然扯到了赤司身上去。像是要维护他的利益一样，泽野不知不觉同赤司征臣杠上了，全然忘记了男生的叮嘱。
　　“他的选择范围也是由我划定好的。”
　　“我会进入您要划定的范围的。”
　　突然开口发起了挑战。
　　“如果他执迷不悟，”赤司征臣不悦地皱起了眉，“他就不配再做赤司家的儿子。”
　　泽野猛然顿住了，看着对方肃穆的神色，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父亲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赤司曾经那么讲过。那么他知道他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吗？这样偏激的话语，难道经常落入他耳里？
　　她只是恍然明白了赤司的艰难。原本应该和睦相处的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恋人，此刻却只能剑拔弩张，互不退让。夹在中间为难的应该是赤司，而不是她。
　　赤司征臣看着女生惊异的目光，继续道：“我最后奉劝你，小姑娘，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你们两个都在互相耽误罢了。人生还很漫长，看中眼的人也会不断冒出来，及时放弃不合适的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把自己的目的讲得很清楚了。
　　然而泽野还未从上一句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慢慢开口：“如果赤司君还是一直和我在一起，您会怎么做呢？”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说泽野对赤司怀有充分的信任，那赤司征臣则是对自己的决定有着完全的掌控，不会让它滑出自己的手心。
　　“您和诗织阿姨完全不一样，”泽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起了赤司的母亲，“她真的很温柔。”
　　赤司征臣的语气强硬起来：“这与她无关。”
　　“我不知道您对妻子怀有怎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你们是否是通过联姻在一起的。但至少她的温柔给赤司君带来了力量与希望，而非一味地压榨他的极限。您对赤司君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并不想冒犯到您。我所感激的，是他对我身后家庭的尊重和包容。我并不请求您认可我的家庭，但您应该是要认可他的。”
　　泽野顿了顿，浮现出悲伤难抑的神情：“我父亲欠下的钱，在毕业之前我会还您的。倘若以后我和赤司君分别了，也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因您对我的不满而为难，而非因为您自己的反对。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坚定。”
　　赤司征臣的视线在她脸上凝滞了几秒，才冷淡开口道：“那样最好。”

　　她怎么可能让赤司的那片平原被大火卷尽，留下光秃漆黑的草皮。
　　她也无法让流星划过天际坠落下来，在他心上砸出陨石巨坑。
　　泽野看到了小田刻意隐瞒下的现实燃烧殆尽的之后的残酷。她原先是不知道这些的。但越是明亮温暖，随之到来的残酷现实就越剧烈。

　　赤司一直等候在门边，见泽野出来，便站起了身。他首先将视线投入了她的眼睛，并没有发现什么令他担忧的内涵。女生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地拉上门，然后抬起手握住了他。
　　“还好吗。”
　　赤司反握住她的手，把女生掉下来挡住了脸庞的碎发撩到了耳后。
　　“很好。”
　　泽野渐渐露出惶惑的神色，似是有什么不解。
　　“如果我父亲他说了让你难过的话，我很抱歉。有什么让你觉得为难的吗？”
　　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
　　“没什么，你父亲很好。”
　　泽野顺势在廊上坐了下来，靠在男生的肩头，闻到了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气味。
　　“话说，阿征你觉得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如果真的能够预测到以后的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终日郁郁寡欢了。”
　　“所以你觉得人生有意思的地方是它的不可预测性？”
　　“可以这么说。”
　　“但我明明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赤司微笑起来：“比起以后的事，我考虑最多的是当下，然后延伸出去，尽可能给未来做好铺垫。”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把话讲得很清楚？”
　　“我不会说情话，”赤司看着她嗔怒撒娇的眼神镇定道，“但我做的铺垫里一直都是有你的。”
　　泽野微微一愣，心下泛起感动，却仍是没抵挡住那个陨石砸下而陡然出现的豁口，呼呼地往里灌着风。那豁口是现实的裂痕，无法再用感情去填补。她顿了顿，慢慢道：“我没有把握能不能让你父亲喜欢我。”
　　理智截住了赤司的话头。他同样意识到了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豁口，走近之后石子从脚边滚落，掉进悬崖，湮没了回声。过了一会，赤司才开口道：“我托付于你的感情，才是所有琐事中最重要的。”

　　“刚才还说自己不会说情话。”
　　“这不是情话，只是事实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都望见了逼近眼前的无可回避的现实。赤司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掌控力，在他与泽野的这段关系上失去了效力。但他心下清楚，比起自己来，泽野反而是承受压力相对更大的那一方。他想做的是与她共同承担那份来自多方的困难，蹚过湍急冰冷的河流，走到尽可能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