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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黄昏与夜 终于来 ...


  •   春末,赤司征臣在东京的宅邸,听管家说有自称是泽野凌奈子的父亲的人想要见他。他皱了皱眉,随口问道:“是长什么样子的人?”
      “看起来非常颓靡的男人。”
      赤司征臣挥了挥手:“我没有时间,让司机送他回去。”
      管家亦步亦趋下去了,叫了司机来。好在男人没有多事,顺从地上了车便走了。赤司征臣起身,站在书房的落地窗边看了一会,转身对来回禀的管家道:“你去联系人,稍微调查一下泽野凌奈子的背景。”
      他原本不想多事。但眼见着征十郎越陷越深,如今连对方家里的人都找上了门,于是开始觉着不对劲。
      只是等他又忙了一段时间,想起这件事,抽出资料要看时,京都分宅遭遇窃贼的事就由管家传了过来。
      失窃的是摆在书房里大正时代的两个小雕像。只是手掌那么大,却是实打实的纯金。赤司征臣前往京都,看着征十郎缄默的神色就已经明白了几分,待警察调查取证时,直接将他叫进了无人的客房。
      “你有什么事情要说?”
      “非常抱歉,父亲,”赤司微垂着头,视线落在榻榻米上,“先前凌奈子的父亲来找过我。”
      “他说了什么?”
      “一些家常。”
      赤司未提对方来借钱的事。他听见父亲从包里取出一叠纸来,推到了自己面前。
      “她父亲欠了不少钱。”
      “您调查了?”
      赤司倏忽抬起眼,没能及时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你在纵容她。”
      “她不知道这件事。您看了资料,应该知道她父母已经离婚了。”
      “我不会现在就武断是她父亲拿走了雕像,等警察调查完也不迟。但不管是不是他,你与她交往都是有辱门楣的事。她父亲有劣根,家世不清白,早晚会把你牵扯进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
      “既然明白,那为什么不去做。”
      赤司沉默良久,慢慢开口:“所有家庭都会有理不清的事。哪怕是大家族,也是在努力维持体面。凌奈子也在努力。”
      他看见父亲眼中有溢出的指责,自己心下却已经如死灰一般,预料到了父亲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没想到我会教出不懂事的儿子。”
      扬起了一片灰尘。

      警察的调查结果直指泽野武,无可辨认。赤司本想瞒住这件事,只在内部处理,但父亲的态度早已没有回寰的余地。赤司征臣直接联系了宫本成美,告知了关于她的丈夫被警察从脏乱的居酒屋揪出来坦诚卖掉两座小雕像换了钱来还一部分赌债的事,以及关于她的女儿应做的事。
      宫本成美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努力平稳下自己的语气,缓缓开口道:“虽然我非常抱歉,但我已经和他离婚了,他做的事与我和凌奈子都无关。”
      不管她实际上是怎么想的,至少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必须维护好自己女儿的利益。
      赤司征臣从助手那里接过电话,取消了免提,放到耳边道:“您可以和这件事无关,但您的女儿没有办法摆脱联系,是她间接地将她父亲引进我们家门的。我不赞成我的儿子和有这等家庭背景的人交往,希望您自己会明白,也能让您女儿明白。”
      “交往的事情,您应该同您儿子讲。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我不会插手凌奈子的选择,您也不必劝我去告诫她。”
      “对您来说是这样。但对于我而言,征十郎的恋人或婚姻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也属于我们整个家族。如果您不愿意去劝说您女儿,我会去联系她。当然,前提是我会告知您一声。”
      赤司征臣按捺下心底的不快,加强了语气,言语之中有不容置疑的凌厉。成美顿了顿,冷淡道:“那您儿子自己的意愿呢?”
      “他不需要。”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会去告诫她的。但如果没有用处,就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了。我不会推诿责任,但我想您也应该考虑一下您儿子的真正想法。不管您的家族怎么庞大,我们也都只是各自为人父母而已。”
      成美略显强硬地说完,就挂下了电话。她直直往一旁的沙发一跌,开了一点后台的门,从门缝中看着自己店里的助手们在衣服间穿来穿去招待客户。她安静地坐了一会,看了眼时间表,知道现在是凌奈子放学的时间,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凌奈子的一声“喂,妈妈”传到耳边时,成美只觉得心底一下子软了不少,方才与赤司征臣对峙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像是主动卸下了她的盔甲。
      “你最近和赤司还好吗?”
      “很好啊,怎么了?”
      泽野朝在门口等她一起回去的小田摆了摆手,示意她再等一会。
      “没发生什么事?”
      “没有。”
      “你就要出国了,有想过你们两个的关系会怎么样吗?”
      “不会怎么样,”泽野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母亲的意图,“你是觉得我们会分手?”
      “是,毕竟以后你们两个几乎见不到面。这种恋爱很难持久的。”
      “我不是很担心。我和赤司都很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考虑过他父亲的事情没有?”
      “没有,”泽野撒了个谎,“我都说了,不用想那么远。”
      “你早晚都会面对的,最好趁你出国之前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泽野闻言耸了耸肩,之后才意识到她是正在打电话,母亲看不到她这个动作。她知道母亲不赞成她和赤司交往的事,因此不管什么都往好的方面和她讲,以免加重她的反对。
      “我知道了。我要和小田回去了,拜拜。”
      女生迅速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而成美在东京的工作室里,发着呆听了许久话筒的忙音,直到有助手来请她出去招待贵宾才回过神来。她对着干净的镜子仔细调整了自己的神情,顺手拿起桌边的盒子补了个妆。拧开门出去时,成美已经又变回了那仿佛永远都不会有烦心事的豁达知性的模样。
      她没能说出口赤司征臣来找她的事,也未说出泽野武做了什么。凌奈子目前正处于紧张忙碌的阶段,成美无法给自己充分的理由来说出这些会扰乱她的事。距离毕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再过一段时间,凌奈子只要保证好学校基本的出席率,其他时候都是在外面的辅导班上课准备。她和赤司见面的次数也会自然而然变少吧。
      既然为人父母,便无法阻挡对自己子女的偏心。无论这种偏心是以严厉还是温柔的形式表现出来,都有着不可改变的性质。
      如同成美认为,眼下让凌奈子安心备考,不去烦心赤司的父亲以及她自己的父亲如何,就是最重要的事。赤司征臣亦认为,他给予征十郎的教育和给他安排好的人生,就是绕了最少的弯路,最为直接且成功的人生。

      虽然京都与东京毫无一分一秒的时差,但京都的黄昏与东京的比起来似乎更为悠长,连时钟上的针都走得更慢一些。于是,连带着京都的人事物都显得像是落后了几拍——后知后觉的,却并不心急。
      不过平静自然也只是浮在黄昏天空表面的征兆。在这之后的京都的夜晚,昏暗的灯光照在大排的木制和屋上,寂静直接灌满整个人。在这种昏暗的寂静之下,黄昏的热闹显得珍贵。
      近日赤司忙于篮球部再一年的新人训练,因此没法和泽野一同回家。不久前他向父亲提出了不去打扰泽野的请求,对方看起来是勉强同意了。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没有以“尽快处理好分手”为筹码来换取这个允准。
      虽然他已经预想好,就算父亲拿出这个条件,他也会坚定好自己的立场,仍旧会尝试去说服父亲,或者说,只是让他稍微理解自己一些。但当父亲就这么同意了之后,他在原地怔了几秒,看着父亲一如既往的神色,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仿佛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泽野还未出现之前的——赤司家的普通的父子关系。
      “即便子女犯错,对于父母而言,也是永远都会原谅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许多年前赤司看到这句话时,无法理解里面蕴含的情感。他从来不会犯错,也不会让自己去挑战父亲的底线。
      但。
      即便如此。
      即便他一直都是常胜不败的,一直都是拥有着绝对的实力的,一直都是所有人的榜样和标杆,“犯错之后还是能够被原谅”的这种父子情感,他也依然渴望能够体验一次。

      泽野与小田刚走出教室,便看到谷本悠香在三年级的楼层晃悠。对方一看到她们就停住了脚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小田的话才说了一半,卡在了轻描淡写的“我打算三年级社团引退的时候去……”这句话上。她朝泽野咕哝道:“怎么回事啊这个人,阴魂不散的。”
      “唷,前辈。”
      谷本朝她们笑嘻嘻地奔来。在走廊人来往的人眼中,谷本的笑容让她们可能看起来就像是关系友好的前后辈关系。
      泽野叹了口气,为自己又要应付她而感到疲累。不过有小田在,或许用不着她操心。
      “前辈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不劳你挂心。”
      小田语速飞快,拉着泽野就打算离开,却被谷本拉住了。
      “上次我在校门口遇到了你父亲。啊,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谷本在后半句重重地咬清了字,带着欣赏的面容望着两人。
      原来说得那个好看的人就是她吗。
      泽野语气平淡地回答道:“那是因为你们臭气相投。”
      “那么你今天也在录音吗?”
      渐渐显露出了挑衅的语气。
      泽野像赤司那样挑了挑眉,一边说着“那你倒是提醒我了”,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下了录音键。
      谷本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强撑着:“不过前辈你父亲的确是个亲切的大叔呢,我和他还聊了一会。他说你从来不会关心他,我就劝慰他说那是因为你在和赤司家的独子恋爱,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其他人。”
      泽野转过身准备离开,谷本又发话道:“啊啦,这就要走了吗?要不要看一下这个,从前辈父亲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说着她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泽野瞥了一眼,看清了是张金额巨大的欠条。她知道泽野武欠了许多钱,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讽刺地刷新了他的最高欠债记录。
      “看来是欠了很多钱呢。当时我就叫住他说,赤司家很有钱,而且人又好,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可以找准亲家借一点嘛。他看起来不太愿意的样子,但还是找我问了地址说日后去拜访问候一下。不过前几天听我父亲说,赤司家丢了两座纯金的小雕像,犯人都已经抓住了,不过没透露他的身份。”
      谷本停了停,看着泽野稍微有些变化的神色,嘲讽地补充道:“这样看来,那两座雕像的丢失,是不是和前辈你父亲的拜访有关呢。真是没想到啊,这么好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小田感觉到泽野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便率先用不屑的语气反击道: “果然,人被逼到绝路的话,可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呢。连谎话都编得那么顺畅,这是想了多久呀?”
      “要是觉得是谎话,去问一下赤司前辈不就好了。如果他不说,就问一下他父亲嘛。前辈你应该见过他父亲了吧,或者……难道说,都谈了这么久的恋爱了,他还没把你介绍给他父亲?”
      谷本做出夸张的表情,活像新宿不良辣妹在谈论八卦时的样子。泽野用力地捏着小田的手,猛然憋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和小田扇你巴掌吗?”

      偷东西吗。
      泽野站在篮球馆外,已经等了许久。她逼着小田去给自己母亲打电话询问父亲的事,因为心里清楚母亲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告诉自己,反而对圆滑的小田更能敞开心扉。
      傍晚的落日浑圆,逐渐隐入云下,留着余晖涂抹在天空,像女生脸上的腮红。春日的空气浮动着潮湿的燥热——潮湿是雨后的空气没有拧干的水分,燥热是心下那疯狂涌动的暴躁和羞耻。
      假如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赤司会怎么看我呢。更重要的是,赤司他父亲又会怎么看我呢。
      泽野第一次觉得母亲曾经所说的话是正确的,觉得她对体面的维护是正确的,觉得她对家庭的态度是正确的。她忽然有种一无是处的无力感,是那没有得到抚养权的父亲给她脸上所蒙的羞,都是她没有控制好自己家庭矛盾的失败。
      她只是觉得大脑马上就要炸开,整个人也要炸开,心脏全部涂抹到天上去,滚烫的血液把空气里的水分子染成红色。是羞耻,丢脸,愤怒,狂暴,低贱,卑微,失控。
      小田捏着手机走回来,脸上是不情愿和担忧夹杂着的表情。她望着泽野几近恐怖发狂的神色顿了顿,斟酌着言辞,慢慢道:“我拐弯抹角撒了好多个谎,套了好多话……”
      泽野瞪着她。
      “……伯母说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话。
      如果是真的话。
      如果是真的话。
      ……
      Hey!
      Explosive News!
      似乎有人在她的大脑里大笑着喊出了这句话。黑色幽默。然而她脸上发狂的神色瞬间消失了,取代之的是眼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直接连通心脏的震惊与慌乱。
      “哟,这不还是找赤司前辈来确认了。”
      泽野慢慢抬起眼,看到谷本跟着她们,带着胜利者般的讽刺笑容盯着自己。
      砰。
      在延迟了十几秒之后,全部炸开了。
      泽野像疯子一样直接朝谷本扑了过去,带着自己七零八碎的肢体,连接着无穷无尽的脆弱与力量,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吧。
      都是你吧。
      不停地散发着你那毒汁一样的恶意,以毁灭别人为乐的人。就是你。
      那你也去毁灭吧。

      小田心底也如余震般一慌,看着泽野临死一般的神色,心跳得厉害,赶忙上前用力想要掰开两人。谷本眼中的讽刺与欢愉随着泽野不停地用力而渐渐消失了。她奋力挣扎着,拼尽力气攫住泽野猛然之间仿佛清醒而犹豫的一瞬,迅速将她撂倒在地上,与她扭打起来。
      周围有路过的人喊起来,求救声混杂着嘶吼声。没人知道该怎么拉开她们两个人,也没人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是篮球馆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泽野听到身后围着的人群外传来的赤司严厉的命令声,心下一颤,手劲一松,直直被抓着她的手劝架的人给拉了开来。谷本一脱开她,就立马扑到不知道是谁的怀里哭了起来。
      似乎有人在给赤司让路。泽野盯着谷本,没有转身。她脸上是无比镇定的神情,眸中是迷茫夹杂掩饰的眼神。她的脸火辣辣地痛着,反而让她平静下来。
      泽野站直了身体,挺着胸,伸出手修整自己的头发与衣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木下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泽……”
      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迅速顿住了。

      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赤司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他要开口的瞬间。
      泽野完全没有回头,瞪着自己眼前的人群,冷淡而愤怒地喊了一句“让开”,迅速从他们让开的路中用力地踏着步子走了出去。
      走出几十米后,小田在她身后叫她。泽野闻声便飞快地跑起来,像是要展开一场无边无际的孤独逃亡。

      五脏俱碎,只剩下耳边的风声。没有肢体。

      天边漆黑如墨。
      京都那寂静得会把人践踏在脚底下的夜;会把人的尊严碾碎成粉末的夜;把温暖和勇敢全都扔进冰冷地狱的夜。
      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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