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福尔马林里的孤独 “她之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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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田得知泽野的预选大学是圣罗舍学院时，吓得她差点摔掉手里的便当。连坐在一旁的木下都吃了一惊。
“你真的没有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知道圣罗舍的入学难度有多大吗？和它比起来，连圣马丁和日本文化服装学院的入学难度都显得轻松啊。”
“志向远大确实是好事。”
木下欲言又止。
泽野看着两人不太赞同的神色，既像是在安抚她们，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一样回答道：“还有备选啦，除了圣罗舍之外，我还会同时申请ESMOD和ISAL的。”
“如果能进入圣罗舍的话，毕业之后直接就会收到各大品牌的offer了呢。”木下合上便当盒，拧开保温壶喝了口水，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美国的帕森斯和英国圣马丁也很不错呀。一定要去法国吗？”
“是啊。”
泽野应了一句。英语对她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但法语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作品集也正在筹备着。母亲依靠自己多年累积的人脉，层层推上，给她找了资深的作品集辅导人。她对法国的各个知名服装学校都研究了一通。出于对ISSEY MIYAKE的设计概念的喜爱，还是直接选择了当初他深造的圣罗舍为第一选项。
连赤司听到她的选择后都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出“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先保守选择，然后再深造也不迟”这样的话。
实际上泽野心中也不是非常有底。反倒是看着周围人都讶异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坚定起来。她只是抱着渺茫的努力态度在学习，哪怕只是为了那1%的可能性。就像曾经她为了靠近赤司时所抱有的微小的青蓝色希望一样。
渺茫的可能性非常容易让人绝望，但她认为自己在接下来的一年多中可以撑住。
如果赤司能在五年内取得将棋头衔，那么她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哪怕只是先申请要求略低的第一年预科课程的学习，再去考虑第二年之后的专业课程学习。
三个人吃完午饭正准备离开天台，谷本悠香忽然打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她们也是一愣，随即就冷笑起来。
小田抢先发话道：“哟，处分结束了？”
谷本没有理会，径直望向泽野，眼神莫测：“听说泽野前辈你的父亲以前来学校闹过事。”
泽野瞥了她一眼，拉上正要发作的小田直接离开了。木下和她提过一些事，无非是自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就是赤司在交往的人之后，关于她的信息就传了开来。先前泽野的父亲在篮球馆怒吼的事情惹得当时在场的一些一年级生的非议，谷本大抵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
万圣节过后，谷本在学校散播了不少谣言。这些谣言随着她被处分回家也就慢慢消褪了下去。前几天泽野学生会室遇见被分到了别班的西井。虽然会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对方也没什么神色，只是假装不认识她。
原本泽野见赤司不在，也准备马上离开，却是鬼使神差地和她打招呼：“西井。”
对方似是吃了一惊，虚张声势道：“干什么。”
泽野怔了怔，想要问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只好回答：“没什么，和你打个招呼。”
西井没料到她的态度会这么友善，转过脸从柜子里抽出一叠文件，有些阴阳怪气：“你倒是还真的成了赤司的女友。”
“很可惜是吧。”
泽野听出她话里的不甘心，微微一笑。
“是啊，很可惜。你一点都配不上他。”
“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但你们都没办法扭转赤司的心意。”
西井吃了一记瘪，大声道：“我才不在意！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泽野闻言顿了几秒，忽然就笑起来，惹得对方怒气冲冲：“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泽野感觉到气氛缓和了一些，心下的话也涌了出来，“那照现在看来，你以前对我的挑衅算什么呢？”
“以前的事我不是已经和你道过歉了吗？有什么好提的。反正现在你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确实。要是一直有敌人的话也不是很好过吧，总是会去在意她到底做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在意你吗？”西井冷哼一声，“你还不如去提防一下一年级那个新生。”
“你也听到谣言了？”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我倒更愿意相信那不是谣言。”
泽野怔了怔，盯着她安静道：“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
明明西井现在看起来已经是释怀了的样子，却还是在嘴硬。她不愿意让自己去澄清那些谣言，也不火上浇油促进它们的传播。她只是高高挂起，却假装自己也相信那些抹黑的话。
所以说到底，恶意与冷漠还是比善意更容易做到是吗。
西井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还是不满：“只是嫉妒而已，可以吗？”
“完全不了解一个人，却还是毫无理由地嫉妒？”
“拜托你搞清楚，可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就算不是赤司，你和其他受到追捧的男生在一起，就是站在风口上。我现在可没嫉妒你。不过现在想想，你也挺可怜的。”
西井抱着文件走了出去。泽野站在门口幽幽道：“需要我向你的坦诚道谢吗？”
“不需要。”
“那倒是正好，我也不想和曾经对我有敌意的人说谢谢。”
“你……”
西井看着她怡然自得的神色，正不服气地要开口，抬眼就看到赤司正往这边走来。男生见泽野与西井在一块，脚步不由得快了一些。西井用力地哼了一声，迅速走开了。
泽野望着她有些气愤的步子，知道自己搅乱了她的心情，心下有种得逞的快意，却又马上觉得毫无意义起来。赤司站在她身后开口问道：“怎么了？”
“和西井稍微聊了一会。”
赤司挑了挑眉。泽野继续道：“她好像还是挺讨厌我的。”
“要改变一个人的印象本身就是很难的事。不用在意就可以了。”
“但如果有不得不要改变那个人对我的印象的理由呢？”
泽野忽然想起赤司的父亲，想起圣诞节时对方在会客厅望着她时不太满意的神色。
“那，”赤司斟酌了一会，“只能努力去做了吧。”
说着他的视线移到泽野手上提着的便当盒上：“今天也给我做了便当吗？”
“是啊，今天的有豆腐……不过不是汤豆腐，把你期待的眼神收起来。”
“不是汤豆腐也没关系。只要是豆腐就都很好吃。”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请你先把期待的眼神收起来吗？否则让我的压力有点大。”
“……好。”
赤司已经从父亲的态度中察觉了端倪。春假他回东京时，父亲书房的门紧闭着，助手出来同他讲老爷正在商量事情，让他晚上再过来。
只是赤司并未从书房中听见惯常的商量事情会有的声音传出来。他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练了一下午的书法，却始终没能平下心底的那股罕见的烦躁。最后赤司把还散发着墨香味的和纸都卷了起来，整齐地堆进了垃圾桶。
拿起手机便看见泽野发来的line，是她已经完成了大半的作品集。女生近日灵感丰富，绘画水平突飞猛进，虽然技法还不够熟练，却已经能够完整表达她的想法。泽野的努力程度比起他来丝毫不会逊色，好像把她内心的能量全部倾泄在了上面。在学校下课时，赤司每望向她就会看到她修改草图，或者是背诵法语生词，插着耳机听savoirs上下载的原声练习。
然而即便如此，情人节时泽野还是抽空做了巧克力带给他，甚至做的是二十个将棋棋子。赤司打开时，无法言述自己的心情。他把巧克力带回家，站在冰箱前想了一会究竟是放冷藏还是保存时间更长的冷冻。末了他干脆放在房间的桌上，花了几天慢慢吃掉了。
赤司盯着手机，缓缓地把手伸去垃圾桶，想取出一张书法来以掩饰他目前不安的心情。在碰到和纸时，他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后仍是屏息静神，认认真真重写了一张书法，仿佛如此才能交待他今日的态度。
刚发送出去，父亲的助手就叩响了门。
“马上就是三年级了，大学考虑好了吧。到时候学校的三方面谈我会过去的。”
“麻烦您了，父亲。”
赤司端坐在红漆木椅上，身上穿的衬衫是先前泽野做给他的那件。赤司征臣把已经冷掉的茶水推到一边，开口道：“那个泽野……”
“凌奈子。”
赤司见父亲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知趣地住了口。顿了一会才听见他继续道：“她的志愿校是哪所？”
“法国的圣罗舍学院。”
赤司征臣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所学校是服装设计学院？”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以前木下家的夫人和他应酬时提到过他们从那所学校网罗了一些人才投入到他们家族的时尚产业中。
他看着征十郎应了一声，语气严厉起来：“你知道我对那种东西的态度，征十郎。”
父亲没有明说，但赤司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男生淡淡回答道：“是。只不过这是泽野的选择，我尊重她的意向。希望您能够理解。”
他不想惹自己的父亲生气。一直以来他做的事，大多都是父亲的意愿，他陷在其中无法动弹。赤司始终不能按捺下的烦躁是，倘若父亲生气，对他产生巨大的失望，可能便会放弃他。他惧怕这种放弃。因此他要成为合格的人，使父亲的眼里能够容纳下他。他已经失去母亲了，无法再让自己失去父亲。
所以，从儿时起，他选择不停地承担下那些压力，不过是为了永远都满足父亲的标准。
“不要浪费时间。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承认门当户对的人。”
赤司抬起眼，望向父亲，眼神安静寂寞。
“我想恳求您在深入了解她之后再做判断。”
“征十郎，”赤司征臣厉声道，“你不要忘记你是什么人。你背后是整个赤司家族。”
赤司心下一颤。
他好像已经开始浸入漫长的黑暗中，在钢丝上行走。倘若在以前，他不过是谨慎地抬起脚，揣紧自己的孤独，平稳地走在上面。哪怕即刻倾斜跌落，也只是攥住下一根钢丝，调整好姿态，继续往前行进着。他哑着音，尊严无法让他出口和人求助。那常年累月浸泡着他的，是福尔马林里的孤独。是不会腐坏，不会消失的永恒孤独。
只是。
带着青蓝色希望出现的是泽野。她的火焰是最内层的不完全的焰心，却逐渐将保存着孤独的防腐剂燃烧殆尽。她眼里掉出来的明亮，直接将他清凉地裹了起来，稳稳安置于柔软的云朵之中。
只要泽野在身边，孤独便是有期限的。
赤司倏忽站起身来，对着父亲，郑重其事地下了一个土下座。
“我从未松懈过。但我也是认真的，父亲。”
赤司征臣站起身来，表示不愿意再和他继续谈论：“我不会让你立即停止交往。我会给你缓冲时间。在这时间里，处理好这件事。”
他的手刚放上门把，征十郎忽然又开口道：“她之于我，如母亲之于您。”
“母亲会喜欢她的。”
“所以，请您尝试去了解她。”
赤司征臣转过脸，表情仍未缓和，也丝毫未表现出让步的意思：“亡者不必再提。不要为了一个人就表现得如此软弱。”
男生安静地目送父亲走出去，在地上跪坐良久，才仿若醒过来一般，站起身将椅子放回书架旁，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
泽野发来许多条line，最新的一条是“鹤田找我们出去吃东西，阿征要来吗”。
赤司正打算拒绝，女生的气泡框又冒了出来“就在你家附近耶，如果要来的话我来接你喔”。
有一种踏实感忽然慢慢沉淀进心里，发出“噗通”一声。
“好”。
管家见赤司拿了外套匆匆出门，忙跟在后头恭敬询问道：“要出门吗，少爷。我去叫司机备车。”
赤司顿了顿，转过脸温和一笑：“不用了。麻烦代我告知父亲一声，我同鹤田他们在一起。”
出门没走几步，已然看见前方女生雀跃的身影。赤司的脚步快起来，眼中的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跑了起来，只感觉到泽野兴奋地扑进了自己怀里。
是这种感觉。温暖的充实感。
泽野抬起脸，跌入他眼中忧郁，不由得怔了怔，下意识地扬起手抚摸上他的眼睛。
赤司笑着移开她凉凉的手，直接握在自己手里：“怎么了？”
“你好像很难过。”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呢。我视力可好了。”
说着泽野忽然凑到他脸颊边嗅了嗅，一本正经道：“没错，这是悲伤的气息。”
“走吧。不然鹤田他们会等急的。”
赤司撇开了话题。泽野撅着嘴，紧紧拉着他的手，站直了不动：“不行，回答错误。只有答对了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难过。”
泽野一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样子。赤司微微一笑：“只是刚才和父亲谈了一些话，我们的意见没能一致罢了。”
“是将棋的原因吗？”
赤司顿住了，沉默几秒，温和道：“是。不过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前半句是假，后半句是真。
他无法开口告诉泽野真正的原因。他已经能预料到她会下垂的嘴角和耷拉着的神情，像栀子般的笑靥忽然枯萎一样。
泽野不必承担这些。他只是想用一己之力护好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福尔马林里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