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29、草食系 篇二 “这也不

　　泽野泡完澡，换上睡衣，又套上了自己的厚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提了礼物，轻轻地走在木质廊上，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赤司的房间离客房隔得远，夜风有些呼啸，她猛然想起方才电影里看的电锯杀人魔，登时害怕起来，心底的微小兴奋一下子被恐惧冲散了。
　　早知道该让小田或者木下陪她过去。
　　然而此刻她已经蹬蹬蹬走出一半的路了，回去再叫人陪同害怕，往前再走也害怕，干脆抱着自己快步走起来。她原想去开廊上的灯，却没摸到开关，只能就着稀薄得好像用刀一划就会立马碎掉的月色壮胆子。泽野又冲出去几米远，恍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走过来，然后听见“啪嗒”一声，吓得她手里的礼物摔到了地上。
　　赤司站在灯下，惊讶地看着她，伸手把她牵了起来：“吓到你了吗？”
　　“吓到了。”
　　泽野才明白刚才的啪嗒声是他开灯的声音。她捡起礼物抱在怀里，跟着赤司往前走。
　　“抱歉，有几盏灯坏了。我刚想起你应该泡完澡了，所以想出来开灯。”
　　赤司拉开房门请她进去。泽野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大小和客房没什么区别。榻榻米上摊着被褥，将棋桌摆在一边，似乎是刚下完棋，还有专业书堆在桌旁。两个古朴典雅的大衣柜立在墙角，旁边是镜子。墙上挂着校服和两帘书法。其余的就是矮脚书桌，整齐地堆在一边的书籍和滚落在桌下的篮球。整个房间空旷干净。泽野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果然是赤司啊。
　　赤司打开柜子，抱出另一床被褥来，仔仔细细地摊在离自己的被褥一米多远的地方，中间还隔着将棋桌。他朝女生道：“如果冷的话，就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吧。”
　　泽野傻眼了。她原以为是可以睡一个被褥的，导致她兴奋得有些忘形了，没料到还有这一招。
　　赤司看着愣住的女生微微一笑：“我去泡澡了。需要什么的话，请随意。”
　　“……好。”
　　赤司拉开房门出去了。泽野憋着气，走过去把将棋桌给挪开了，然后把赤司给她摊的被褥往他那边移动了一点，看了一下，又移过去一些，再看一下，再移一些。末了她才觉得间距缩小的太明显了，气呼呼地又往外移开了一些，把将棋桌重新放了回去，恰好卡在两床被褥之间。
　　哼。赤司这个笨蛋。气死我啦。
　　正往浴室走的男生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心下有自己掌控了局面的畅意。他决定把今晚的泡澡时间延长一些，泽野或许等不及就已经自己睡下了。
　　然而泽野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看着房间里的挂钟一点一点走向十一点。赤司已经去了四十分钟了，难道他要泡晕自己吗？
　　泽野有些热，脱了大衣，叠好放在一边。她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想起以前小田那句“这几年你一直都没发育”的评价。白色睡衣的长度在膝盖上方，露出她纤细紧实的小腿和白皙的皮肤，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散发出柔滑的光泽。就算没发育，形体也不算差。头发也是刚洗过的，蓬松细软，一直垂到肩下。不至于一点魅力都没有吧。
　　泽野双手抱胸，开始思考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照镜子。赤司的态度着实让她有些苦恼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拉门声，泽野倏忽惊醒，转过身去，看到赤司才回房间。他穿的是之前修学旅行时的棉质灰白格子睡衣，看到女生站在镜子前，怔了怔，视线滑到她干净的白色睡裙上，淡然地移开视线，拉上了门。
　　“还没有睡吗？”
　　赤司看到明显被拖动过了的床褥，嘴角泛起笑意，径直走到将棋桌边坐了下来。泽野气鼓鼓地坐到他对面，把礼物递给他。
　　“我自己做的衬衫。”
　　“谢谢，麻烦你了。”
　　赤司温和地看着她眼底的雀跃，小心翼翼且整齐地撕开包装，映入眼帘的是件白调略偏米的衬衫。那个颜色选的特别，并不是僵硬发冷的死白，也不是黄调严重的米白，而是柔和的恰如其分的白色。
　　“你可以穿上试试唷。”
　　泽野盯着他道。赤司从容地站起身来，解开睡衣的扣子，里面是短袖白t。女生再度愣住了。
　　“为什么还要在睡衣里穿t恤啊？”
　　“因为稍微觉得有点冷。”
　　赤司的嘴角上扬着，套上衬衫之后却是也同女生一样愣了愣，讶异和快乐在他眼底一圈一圈泛开来。衬衫做的干净利落，走线整齐，全面包缝。内里整洁无杂质，线条流畅，立体度恰好。轮廓跳脱出了一板一眼的正装和过于休闲宽松的便装，在两者之间取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虽然他运动衫穿得也比较多，但日常中还是一个衬衫系的人，衣柜里基本都是衬衫西裤。赤司转过身，朝泽野认真道：“很好看。”
　　女生心底的欢快像海浪撞击岩石的泡沫一样翻滚起来。她站起身，取了赤司挂在墙上的领带，替他套了上去，开心道：“系领带看一下。”
　　她正要绕结，手顿了顿，抬眼撞进赤司的眼眸里，看着他的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张口道：“你要系平结，温莎结还是普瑞特结？”
　　“普……”
　　赤司话音未落，泽野扯住手里的领带，直接踮起脚尖覆上了他的唇。

　　赤司征十郎，洛山高校二年级，篮球部队长，学生会主席。十七岁。距日本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一年。自出生以来，大脑第一次彻底空白。

　　但好在，没有死机。

　　赤司睁开眼睛，觉得眼前有点眩晕，几乎无法定下神来看着面前在炽烈的灯光下似乎散发着一圈带有甜美诱惑性光芒的女生。他的手扶在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能感受到那不同于男性的细腻皮肤的触感，好像会融化在他的手心里。
　　还是说是他融化了。
　　赤司只是感到心脏里螺旋上升的颤栗。他略略撇过脸，努力用平稳的语气道：“这也不是你忘记怎么打普瑞特结的借口。”
　　“我当然会打啊！”
　　泽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淡，气得她扯直了领带，正要把一边绕过去，忽然又停住了。赤司以为她又要踮起脚来吻自己，身体慢慢崩紧了。
　　“等等，我没替别人打过领带，这个方向有点不顺手。”
　　女生说着绕到了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你蹲下一点。”
　　赤司干脆正坐在榻榻米上了。
　　泽野的双臂环过他，半跪在他身后，从背后帮他打领带。她的脸擦到了赤司的耳畔，认真缓慢地绕着。他感觉到她的吐息，混着洗发水的香气，一点一点拂过他一侧的脸。房间里好像只剩下了浅浅的呼吸声，连门外的风声都在两个人身上过滤了，留下悠长的心脏鼓动。
　　“好了。”
　　泽野松开他，站起了身。赤司松了口气，对着镜子顺手正了正领结。泽野原本还生着气，结果看着他带着自然的神情，骨节分明的手放在领结上，一下子被他这个动作给迷住了。
　　回想一下的话，刚才的场景简直就像是妻子帮丈夫打好领带，送他去上班嘛。不过我以后不想做家庭主妇来着……那就是两个人一起去上班的情景？
　　“很合适。”
　　赤司看了一会，简短道。他抬起手揉了揉女生的脑袋，解开领带脱下衬衫，挂在墙上。然后又穿上睡衣，一边说着“睡觉吧”，一边坐到了将棋桌边。
　　“赤司你不睡吗？”
　　泽野掀开被子，盯着正尝试集中注意力到棋盘上的男生。他直接关了大灯，摁亮了一旁的台灯，调到最暗的亮度，只能模糊照亮将棋桌。对面泽野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反而望过去显得更神秘了。
　　“嗯，我再下一会棋。”
　　“但是，”泽野的大脑迅速运转着，“有光的话我就睡不着了。”
　　赤司刚拿起一个棋子，闻言又放下了，自己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关了台灯。黑暗倏忽笼了下来。
　　“那睡吧。晚安。”
　　最后一个尾音遁在了黑暗中，无迹可寻。屋外的风声清晰起来，刮在两个人的心口。约莫过了十分钟，当赤司以为泽野已经在入睡时，忽然听见安静的窸窣声，仿佛猫咪在地板上打滚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顽皮的生物撞到了将棋桌角，一声欲哭无泪的“好痛呜”从右边传来。
　　赤司忙起身开了灯，看到泽野捂着脑袋蹲坐在两床被褥的中间。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挪开女生的手，撩起她的刘海，看到她的额头上红红的。大概过一会会鼓起一个小包来。
　　“会变笨的，泽野。”
　　女生惊恐地抬起来望着他严肃的表情。
　　本来是想偷偷滚过去，假装滚到他那边的，结果忘记了中间还有个将棋桌。
　　“我可以睡你那……”
　　“不可以。”
　　“可是好冷啊。”
　　赤司拿起遥控板，迅速调高了温度。
　　“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睡？”
　　“你的意图太明显了，”赤司顿了顿，有些口是心非道，“不要再做这种……”
　　然而他看着女生期待与失落并存的眼神，担心她的期待会被失落全部占据，便把后半句“过分的事”给吞了回去，话锋陡然一转：“那一起睡吧。”
　　泽野欢呼着扑到了他身上。赤司无奈地把将棋桌挪到一边，将两床被褥并到一起，重又躺了下来。泽野钻进他的被子，安心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脖子处。男生身上很暖和，像冬天的暖炉一样。赤司被她的头发弄得痒痒，轻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泽野又从背后抱住了他，心下雀跃得宛若绿之岛的蓝色天空中飞翔的海鸥。赤司闭着眼睛，感受到她软乎乎的身体贴着自己，嘴角一直上扬着。最后还是没有按捺住，重又翻过身，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没有抱着什么东西睡觉过的经历，从懂事开始，就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的。哪怕是布绒玩具，也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如果让他想象身边多躺着一个人的话，顶多不过是两个人分享一张床铺的略微拥挤的感觉。但现在占据在他心头的是温暖的充实感，与他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泽野在他怀里，似乎是憋着笑，闷声道：“赤司……是草食系。”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我觉得这种定义没什么意义。”
　　男生略有些不自在地稍稍挪开了一点自己的身子。他抚上泽野的额头，摸到了已经鼓起的一个扁平小包。泽野感受到他在轻轻揉着自己额上的包，赌气道：“我不会变笨的。”
　　“嗯……那不太好说。”
　　赤司笑出了声。气得泽野从被子里伸出手要去捂他的嘴，结果反而让赤司给攥住了手，刚要开口，就被他霸道地用唇堵住了话。

　　“草食系这种词语，只是个固定印象标签而已，凌奈子。”

　　第二天一早，泽野与赤司是在小田的“有积雪啦”的欢叫声中朦胧醒来的。泽野睁了睁眼，凝神细听了一会，又挨着赤司闭上了眼睛，却被男生给提了起来。
　　“该起床了。”
　　赤司说着，瞥见她几缕翘起来的刘海，伸出手去把它们压了下去。然而一放手，又翘了起来，只好放弃了。管家的早茶已经放在门口了，只有一份，看来是不知道泽野昨晚睡在他房里。赤司端进屋放到小桌上，俯下身把还睡意朦胧欲要继续躺回去的泽野拎起来：“去洗漱吃早茶。”
　　“好的，”泽野顿了顿，盯着他，退后几步，“父亲大人。”
　　赤司一时语噎，女生已经带着得逞的笑容跑出去了，只好叹了口气。他洗漱完之后从厨房又端了一份早茶回房间，看见泽野已经换好了衣服端坐在桌前等着他用早饭，刘海还是翘着，像故意要挑衅他齐整的性格一样。
　　刚坐下，泽野的肚子就叫了起来。赤司看着她捂着肚子的有些尴尬的样子，温和道：“饿了的话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原来这份是给我的吗。
　　泽野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她以为这是赤司的早茶，并不知道男生让给了她，所以不敢随意去动。小田和木下在院子里打雪仗，快乐的叫声落在泽野的耳畔，让她有些心痒。赤司见她吃得快，以为她是太饿了，又把自己的煎蛋烧让给了她，结果又被女生给推了回去。
　　“阿……”泽野看着赤司闻声抬起眼，后半个字忽然就哽在了喉咙处，怎么也发不出来，“等会去打雪仗吗？”
　　“好。”
　　“话说回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叫我的名字？”
　　“是吗。”
　　赤司淡定地放下碗，一脸没有在意的表情。
　　“是啊，有叫凌奈子。”
　　“可能吧。”
　　“你叫了哦。不是可能，是一定。”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我已经吃完了，我可以讲。”
　　“那就把煎蛋烧也吃了吧。”
　　赤司仍是把煎蛋烧推了过去。泽野撇了撇嘴，端起碗小口吃起来。赤司已经吃完饭开始喝茶了，她还是忍不住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呐，阿征。”
　　男生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心下怔了怔，抬眼就抓到她的视线迅速逃向了别处，神情得意。
　　“怎么了？”
　　“吃两份煎蛋烧会变胖吗。”
　　看起来是为了捉弄他而随便找了个话题。赤司垂下眼看着杯子里一根立起来的茶梗，回答道：“不会。凌奈子。”
　　他想起昨晚抱着女生时所感受到的她纤弱的身躯，腰际不过盈盈一握，让他担忧自己会不小心把她碰碎。不过昨夜并未发生什么事，他很快就睡着了，觉得泽野躺在身边给了他异常的安心感。
　　泽野是在后半夜才睡着的，她听着赤司浅浅的呼吸声想了很久的心事。木下与小田也绝不会料到赤司对他自己的高度掌控力，甚至延伸出来把她们联合布置的局面都控制了。

　　吃过午饭后，赤司的父亲忽然来了京都。黑色轿车停在门外，会客厅里的几人正在讨论去逛商场的圣诞游园会。赤司征臣提着公文包走进去时，众人都一惊。他倒是没有意外，赤司先前就已经和他汇报了圣诞节鹤田与木下等几人要来的事。不过赤司没想到父亲会没有通知就过来。上次也是如此。
　　是又有临时出差吗。还是说，觉得让他独自待在京都有些不可靠。
　　赤司起身去接父亲的公文包，轻轻递给了一旁的管家。赤司征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迅速掠过他早已熟知的鹤田与木下，看了一眼小田，回忆几秒，想起是小田家的女儿。
　　既然如此，那这个就是泽野凌奈子了。
　　赤司征臣不动声色地脱下外套，观察了女生几秒，心下已经下了否定的判断。
　　体态虽然看起来很端正，但神情之间不过是个还不够成熟的少女。非常普通。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在随口叮嘱征十郎一些事时，蓦然想起似乎是那个在鹤田生日会上泼了自己儿子一身果汁的人。
　　赤司征臣皱了皱眉，对征十郎道：“好好招待客人。”
　　说罢，他朝众人微微颔首以示招呼，便径直去了书房。
　　泽野心下莫名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就觉得赤司的父亲似乎对着自己蹙起了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因而一直紧张着。对方眼神凌厉，审视着这座屋子里的人，宛若在衡量他们坐在里面的存在价值和意义。泽野想起先前母亲的话，瞬时觉得赤司父亲插手的危机会提前来临。
　　她开始惴惴不安起来。眼前的赤司也变得缥缈，随时都会在空气里消散，再也抓不住。
　　男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看着她空茫的眼神，微微一笑。然而泽野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勾起的嘴角有些僵硬。她默默垂下眼帘，有凝重倏忽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