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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色降临 陷入恋 ...


  •   Gaultier的讲座非常短,只有半个小时,但仍座无虚席,甚至连门口都挤进来许多人,最后不得不由保安出动赶走。场内都是摄影师和记者,在开始时被承办方强制性限制了相机的使用,才得以营造安静的氛围。
      老爷子在不久前就已经宣布退休,在讲座上看起来却依然精神矍铄,表情丰富。用“讲座”这个词套住他似乎不太合适。他在讲授时的风格与他的设计一致,天马行空,思维活跃。坐在他身边的翻译连珠炮似的,冒出一句又一句话,让底下的人不由觉得能跟上Gaultier的思考速度着实厉害。
      木下家给赤司送来的票子是在场内第一排。说是讲座,其实只是Gaultier来日本旅行,木下家作为接待者,顺势邀请他来谈话。等结束时还有私人晚宴,只请了少部分人参加。
      泽野入座时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起来都是些圈子里的精英人士,甚至还瞅见了许多位国内著名的成衣设计师。由此她才拿捏出这两张门票的分量,也无怪乎那么早就抢售一空。
      于是这样一来,木下与赤司一下子就显得神奇起来。平日在学校里相处惯了,就会逐渐淡化他们的身份。一到这种场合,才惊觉他们身上那种简直都无法羡慕的天生的地位。赤司还是见惯不惊的样子,神情之中也没有泽野那样小小的激动。坐在他身边的女生在他的淡然气场的感染之下,也渐渐按捺下了心情。
      时值秋天,泽野简单套了半高领黑色羊绒衫,穿了一条灰色男式西装裤,腰围松垮,用棕色腰带系了起来,点了颜色纯正的棕色袜子。男装女穿在她身上有难得的和谐,既不会显得过分中性,也不会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反倒是衬着她的气质利落起来。
      赤司在接她去会场时还暗自研究了一下她的搭配,觉得她是裤型选的巧妙。如果换了别的男式裤子,或许会有强凹造型的感觉。
      但他想象了一下泽野搭配着别的男式裤子的样子,却发觉似乎无论怎么样都是很入眼的。
      赤司征十郎,也终于有了这么一天。
      陷入恋爱的处境,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无论怎么样都合心意。
      泽野在听讲座时心情并无起伏,只是盯着老爷子的嘴不停地蹦出法语来,直接被带入到了那个情景之中。讲座结束后半小时的记者采访和观众提问,举手的人有很多,她却呆坐着,只是觉得有许多东西都堵在了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是第一次直面一位时尚界的传奇人物,相当于直面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尚界,那些离经叛道的辉煌想象全部涌进了她心里,开始扎根生芽,生出另一种全新的道路来。
      如果说在这之前她对于设计这条路还只是模糊的顺其自然的话,现在已经无比明晰了。在这之前,她未料到这场讲座会起这样的效果。
      赤司见她一言未发,出声提醒道:“没有想提问的问题吗?”
      泽野缓慢地摇了摇头。
      毋宁说泽野,连赤司都几乎被老爷子言语之间流露出的人格魅力给征服。他看着女生陷入沉思的样子,觉察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事。

      讲座结束之后,会场里的人都陆续散场,只有第一排的一些人还留着,准备直接去参加木下家的晚宴。泽野扫视着周围衣着出众,神情沉着自信的人,推测大部分人都是设计师。看着他们走路带风的样子,不由得开始想自己能否也变成这样的人。
      自带底气的,毫无犹豫的自信,和审美上敏锐丰富的感受力。
      木下走来同两人打招呼,询问他们要不要参加晚宴。赤司将视线投向了身边的女生,征询她的意见。泽野的眼睛一下子发亮起来:“Gaultier也在吗?”
      “不在喔,他已经回酒店休息了。”
      木下有些抱歉的样子。泽野有些失望,继而又转向了赤司:“我都可以,赤司你要去吗?”
      男生斟酌了一会,道:“我去和伯父伯母打个招呼吧,就这样直接走也不太礼貌。”
      赤司指的是木下的父母。不过泽野没想到在宴会厅见到了鹤田,他穿着正服,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见到女生也惊了一下。
      “哟,你怎么来了?”
      “我来听讲座。你也来听了?”
      “差点睡着。”
      “那你来干什么!”
      “代我父母来的。”
      “你不是很讨厌参加这种宴会嘛,连在自己生日会上都这么厌烦的样子。”
      “只不过是木下的父母想见我,我就过来了。”
      男生耸了耸肩,却得到了泽野怀疑的眼神的注视。她想到小田的推断,笑嘻嘻道:“难道不是为了木下来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啊,”鹤田皱起眉,嫌弃道,“别八卦了。”
      “很可疑啊你。”
      “哪里可疑了……啊赤司。”
      鹤田直接撇开了话题,同走过来的赤司打招呼。他的确有些心虚。他自己都还未搞清楚对木下是怀着怎么样一种情感,儿时两家父母的玩笑话一直扎在心里,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反感多于赞成。只不过木下于他,是有抚慰的魔力的。平日里他和小田泽野她们都咋咋乎乎的,但对着木下就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像要表现得成熟一些一样,和木下那种娴静协调起来。
      只不过鹤田也清楚木下的娴静底下有种坚定,那坚定是向着她自己的,也是向着家族的培养的。这和鹤田是不一样的。
      赤司拿着外套,余光瞥见泽野正在吃自助餐处取过来的鱼子寿司,里面的酱沾在了嘴边,顺手掏出手帕递给她,转而对鹤田道:“今晚要留宿?”
      泽野听见“留宿”两个字直接呛住了,咳嗽了几声。赤司无奈地伸出手去替她轻轻拍着背,心下料到她是想到了先前小田的推断,以为鹤田与木下有什么隐藏的关系似的。鹤田扫了一眼宴会厅,撇了撇嘴:“没办法。”
      泽野看了一眼鹤田,又看了一眼赤司,不知道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赤司转过脸朝她解释道:“木下的父母很喜欢鹤田,所以经常会叫他来自己家玩。”
      泽野做了个鬼脸,嘲笑鹤田道:“难得鹤田会心甘情愿待在这种地方。”
      鹤田冷哼一声,对赤司道:“明天我来找你骑马。”
      “抱歉,明天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
      “要和泽野去博物馆。”
      泽野从赤司身后探出头来,又朝鹤田做了个胜利炫耀的鬼脸,气得他站起来把两个人推了出去:“行了行了你们快走吧,好碍眼啊。”

      “鹤田喜欢木下吗?”
      在去吃饭的路上,泽野仰起脸问赤司道。男生想了一会,淡淡回答:“是。”
      “诶。”
      泽野惊叹了一声,继又追问道:“那木下呢?”
      赤司揉了揉她的脑袋:“鹤田自己还没有想明白。木下的话,我不是很清楚。”
      “话说回来,既然赤司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小田。”
      男生闻言微笑起来:“小田她其实很清楚啊,都得出正确结论了。”
      “……我也有得出正确结论。”
      “……”
      “你那是什么表情?”
      泽野看着赤司欲言又止的神情,蹬蹬蹬跑出去几步,站在路灯下孩子气地插着腰喊道:“我也得出正确结论了!我超酷的!”
      这和酷有什么关系吗。倒是挺可爱的。
      赤司只是忍着笑意,装作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接着他又机智而迅速地转开了话题:“晚饭吃回转寿司?”
      “好耶。”

      东京的夜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和京都不同。处处都有灯光,明亮与阴影掺在一起,应和着汽车的喇叭声和来往行人的笑语欢闹。这是都市,是不夜城,是永不歇止。
      泽野与赤司去的那家回转寿司店内挂着许多能剧面具,看起来是精雕细刻的,上面的彩漆有些斑驳脱落,似乎是在东京的日光与夜光下晾挂了太久。这家寿司店开了将近五十年,坐落在东京的幽僻小巷,是这座城市的新来者绝不会想到的地方。
      “我只能认出慈童面具。旁边那个是喝食吗?”
      泽野托着下巴盯着墙上的面具。店里的老板捏着寿司,并未理会她的话。赤司扫了一眼,回答道:“是。剩下的是小面,万媚,若男,小尉,中将,怪士,般若,增发和灵女。”
      泽野收回视线,顺手拿了一碟刚捏好的虾子寿司。墙上的面具都没什么神情,但看起来又像包含了无限的情绪,全凭演绎者来演绎每种情感。有些人见到能剧面具会有类人形怪物的惊悚感,但泽野只是觉得凝重,才不敢再深入地看下去,否则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一样。
      她想起下午的讲座。那似乎和现在墙上挂着的面具并无关联,但她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纽结。是一闪而过的潜意识,很快就消失了,却抓住了一尾。
      “有时候人是可以知道一点未来会发生的事吧?会有一种闪现的预感,非常熟悉。”
      “预知未来这种事,也只是人脑的复杂作用。虽然有很多科学理论尝试解释潜意识,但大都还是不尽如意。不得不说大脑还是有很多未知吧。”
      赤司简短地说了半点。理论太过繁复,他也不想长篇累牍地讲。倒是奇怪女生怎么突然开起这个话匣来了。
      “我只是看到面具,突然有种熟悉感。”
      “Déjà vu。既视感吧。泽野你最近可能接收了太多新事物和信息了。”
      女生手边堆起了碟子。她把筷子插进一个寿司,认真地顿了几秒,倏忽转过脸对赤司道:“我想去巴黎。”
      赤司闻言笑起来。下午他见泽野听讲座时的反应,基本已经料到了她心里翻涌着的那些想法。毕竟她是个总是能适时地向前看的人。
      “那很好。你担心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去了国外的话,就没办法见到你了吧。”
      女生的眼睛暗了几分。
      “这种担心倒是大可不必。”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啊。”
      赤司见她的神情中有些埋怨的意思,仍是一本正经地安抚道:“如果你已经决定做这件事了的话,就把它放在首位吧。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即便无法见面,那种孤单也只是弹指之间罢了。无论如何,只要你知道我在哪里,就总是能见到的。”
      “为什么?”
      “因为,”赤司垂下眼帘略略思考了一番,“就算没办法见到你,思念的孤独也是共同的。在这个角度上,孤独也不再算是孤独了。只不过,思念不代表依赖。依赖是要戒除的,但思念不用。”
      泽野没有说话,盯着杯子里绿茶的热气,忽然慢慢背诵道:“‘勉强压制的初生感情非常惹眼,不像得到满足的爱情会隐藏。’。”
      “虽然伏尔泰这句话想要表达的可能不是这个意思,”赤司温和地笑着,顿了顿,继而顺着女生的话道,“不过果然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吧,让你没法安心下来。”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比我想的还要好上很多倍。”
      泽野望了他一眼,视线移回杯子上方升腾的热气上。
      “我只是对自己感到不满意。”
      虽然赤司总是在抚慰她,觉得她足以陪伴在他身边,但目前的她并不是她认为可以与赤司匹配的形态。
      还远远不够。
      “所以如果你觉得去巴黎能够让你得到想要的,就不要顾忌其他的。”赤司似乎探测到了她的想法,说着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手边,“我的茶已经变温了,喝吧。”

      泽野家里的灯都亮着,宫本成美坐在桌前挑选新品布料。她看着凌奈子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在玄关处换下鞋子走进来,淡淡开口道:“你刚才和赤司在一起?”
      泽野心下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送你回来了。”
      “嗯。”
      成美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早已空了的玻璃杯里倒着水,用眼神询问着泽野。女生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边收拾一边道:“赤司有讲座的门票,所以带我去了。”
      “你和赤司在交往吗?”
      泽野的手顿了顿:“是啊。”
      “是吗,”成美拿起杯子往嘴边送,感受到那滚烫的热气时才意识到这是她刚倒进去的水,又放下了,不紧不慢道,“我挺意外的。”
      泽野抬起脸看了似乎有些惴惴不安的母亲一眼,道:“那我倒是没看出来。”
      成美叹了口气:“你会吃亏的,凌奈子。”
      “为什么?”
      “他太优秀。”
      “我知道。”
      “我也知道赤司他很有教养,而且懂事成熟,但是到时候伤害你的或许不是他,而是他的家庭。”
      “你想的太远了,妈妈。”
      泽野知道母亲是直接想到了结婚的事。
      “这一点都不远。如果你和他一直交往下去的话,他父亲一定会插手的。”
      “我见过他父亲一次。”
      泽野吐出这一句话之后便顿住了,她想起赤司父亲那严厉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觉得他父亲会认同你吗?”
      “……如果诗织阿姨还在的话,你觉得她会认同我吗?”
      “已经没有这种假设了。我知道你很喜欢诗织阿姨,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凌奈子。他们这种名门望族是很复杂的,就算赤司以后会有心护着你,但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那种力量呢?况且,或许没等到他父亲插手的那一天,你们就会因为背景的差异分崩离析了。”
      “我现在不想想这么多,我只想顾好当下,”泽野收拾好东西,把包放进柜子里,话锋一转,“我打算去巴黎申请大学。”
      “确定了?”
      “确定了。”
      “那你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了。介绍人我会找好的。”
      泽野点了点头,准备回房,却又被母亲叫住了:“你爸爸最近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你打电话问候一下。”
      “他的精神状态什么时候好过?”泽野翻了个白眼,“你还在和他联系?你就不怕他再上门来闹?”
      成美再次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心底还是有浅淡的歉疚,觉得是自己离婚,带走孩子,才导致泽野父亲越来越不像样。她知道凌奈子还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她对于凌奈子来说,只是母亲,因此凌奈子无法体会到自己母亲和父亲之间爱情消磨殆尽之后留下的残余。
      哪怕爱情消失,曾经拥有的长年共同生活的记忆是难以轻易地就这样随之消失的。许多人就是为了这一点残余的心理依赖而宁愿把自己留在一个早已不爱的人身边,哪怕相互折磨。那可悲的依赖,也正是夜色降临,照镜子时看着自己疲惫的神色,心底仍挥之不去的失败感。
      但泽野是看清了的。她从自己父母失败的婚姻中所得到的教训,就是完成独立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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