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25、父亲 “哪个

　　自八月末开学之后，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赤司征十郎有了女友”这件事忽然就传开了。泽野回忆了许久，觉得自己和赤司在学校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况且大部分时候都是和小田他们在一起活动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们两个真不会蠢到觉得别人不会发现吧？”
　　小田顿了顿，看到泽野阴沉的脸色，忙补充道：“不，赤司不蠢，蠢的是你。你忘记有时候放学你们两个都会牵着手吗？”
　　“哦……”
　　“还有就是，我在田径社的活动室里找东西时发现了这个。”
　　小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海报来递给泽野。女生慢慢展开，瞅到上面的讲座标题，视线往下移，然后惊住了，一下子尖叫起来，兴奋地晃着小田的肩膀：“啊啊啊啊是Gaultier啊是Gaultier啊啊啊！！”
　　“你又没有讲座门票。”
　　小田虽然被摇得有些神智不清了，但仍是努力地给她泼了冷水。泽野霎时安静下来，盯着海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转过脸问道：“不过这个为什么会在田径社的活动室，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在服装社或者其他什么部门吧？”
　　“你终于发现重点了啊，”小田满脸无奈，“这是我在鹤田的东西里找到的。”
　　“然后呢？”
　　“你看，”小田的手指在海报上滑动着，最后定在了主承办人的公司名字上，“这家公司是木下家的。”
　　“然后？”
　　“修学旅行时鹤田说他有个未婚妻。”
　　“？”
　　泽野看着小田凝重严肃的神情沉默良久，最后笑起来：“怎么可能啊，就凭这点事情你就觉得……”
　　结果是，她自己都愣住了。
　　以鹤田的性格，连向他索要line账号的人都会凶狠拒绝，平时不是田径就还是田径，迟钝不开窍，在line上聊天时都语气敷衍。
　　但是木下却在一年级的合宿时说，“虽然我在国外，但还是和他保持着联系”。以及鹤田自己像开玩笑一样被问到“那你喜不喜欢木下”时说的“当然喜欢啊，我们可是朋友”。
　　“而且，修学旅行在甜品店，鹤田点的是木下推荐的蛋糕。”
　　小田补充道。泽野应和着点了点头，末了举起海报严肃道：“你能帮我弄到门票吗？”
　　她的脑袋上立时被小田敲了个爆栗。

　　课间休息时，泽野还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海报上的讲座。讲座时间在两周之后，她偷偷用手机查询了一下相关信息，毫不意外地发现门票早已一抢而空。毕竟是时尚界鬼才Gaultier，那个仿佛永远都不会缺乏灵感的顽童，总是能把各种看似不可能的元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概念。
　　“这是木下家承办的那场讲座吧。”
　　赤司经过泽野的位置，见她一直盯着桌上的海报，顺势提了一句。
　　“赤司你知道怎么弄到门票吗？”
　　“啊……嗯，我家就有两张。”
　　泽野跳起来激动地抓着他，男生被她热情的眼神给震了震。话音未落小田也跑了过来，同泽野一起抓着他道：“喂赤司，鹤田的未婚妻是木下吗？”
　　赤司露出为难的无奈神色：“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鹤田竟然会主动联系木下啊，”小田冷静下来，分析道，“而且之前在甜品店他点的是木下推荐的蛋糕诶。”
　　就因为这些推断出了结果？碰巧？或者说，这就是女性天然的直觉？
　　赤司望着小田，不由得有些敬佩。
　　那泽野也是？
　　他把视线投向早已放开他的手，回到座位上抓着海报，一会举起来放在太阳底下看一会又放回桌子上看，神情兴奋嘴角勾着傻笑的女生，在心底叹了口气。赤司伸出手把她摁在座位上，让她冷静下来。
　　算了，泽野应该不是。
　　“直接去问鹤田或者木下吧。”
　　赤司看起来颇为真诚地给小田提了建议。但对方却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赤司你不要被泽野的白痴细胞传染了，如果他们会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问了。”
　　“如果他们不说的话，就表明是不想被人打探，那我就更不会透露了。”
　　他浅淡地笑着，不动声色地把小田话里的前半句给否定了。
　　“那照你们的反应看来，我觉得我的推断应该是正确的了。”
　　赤司笑而不语。他发觉小田对鹤田与木下的事很感兴趣，不知道是想做些什么。小田家的人对小田幸这个私生女平日里并不怎么上心，但偏偏她是个颇有野心的人，总是大张旗鼓地做一些惹人注目的事。

　　赤司回家之后，管家就急匆匆走来说老爷来了京都，已经用过饭等在书房了。男生换下校服，套了和服去书房，拉开门便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坐在那里看书，眉头紧锁着，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征十郎，”赤司征臣看着他走进来，也仍未放下手里的书，示意他坐到榻榻米上来，“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
　　赤司正襟危坐，拿起小木桌上的茶壶开始沏茶。他没料到父亲今天会来京都出差，也没有提前通知他，看起来是临时决定的行程。原本他还和泽野约好明日周六一起去看展览，父亲一来便打乱了他的计划。
　　虽然父亲并不是严格限制他的活动，也不会刨根究底地问清楚所有事，但他仍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和他提起泽野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父亲问话，他答话，主动汇报的事里也都是生活情况和学校的成绩，几乎不会掺杂进他个人的情感。他基本能预料到他提起恋爱一事时父亲的反应。早先木下就和他谈到过这个问题，
　　如果说是赤司征臣对他自己培养出来的这个儿子有着足够的信心，倒不如说是他对他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哪怕以前妻子在世，他也极少表达自己的情感。诗织是他的通道，即使他一言未发，她也能够从他的眼神和细微表情变化中察出端倪。
　　赤司征臣接过征十郎递过去的低碗杯，送到嘴边时嗅到茶叶的香气，顿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杯子：“今年京都的玉露茶不错。”
　　“是，这是不久前木下他们家差人送来的。”
　　“是不是还送来了讲座的门票。”
　　赤司挑了挑眉，应了一声。
　　“还是老样子啊，木下家，”征臣说着放下了书，拿起杯子啜了口茶，“总是弄些不着边际的事。”
　　他对木下家涉足时尚界的事并不支持。那种圈子在他看来都是花花绿绿的虚浮。
　　“父亲要去吗？”
　　“两周之后我要去奈良，你代我出席吧。”
　　奈良吗，同样在大阪圈里。看来这次父亲是要在京都住一段时间了。
　　“是。不过有两张票子，”赤司倏忽抬眼，看着自己对面重又拿起了书的父亲，语气平稳得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一位女伴。”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泽野盯着海报的场景。放学时女生还跑去问木下讲座门票是否有剩余，或者哪怕只是坐在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得到的回答却仍然是令人失望的。其实木下是可以把她带过去的，只是她一看到站在泽野身后的赤司，心下生起了别的想法，觉得这个问题还是扔给他来解决好了。
　　赤司征臣没有答话，翻了一页书后才抬起头问道：“哪个女伴？”
　　“我的恋人。”
　　男生咬字清晰地慢慢道。他注意到父亲的手捏紧了书脊，又松开了。
　　赤司征臣盯着自己的儿子，心下涌现的首先是怀疑。他注意到征十郎眼中沉淀着的温柔，和已故的妻子如出一辙。他不喜欢那种温柔出现在男性身上，但也无法阻止征十郎和诗织的性格越来越像的事实。
　　在诗织去世之后，他像个暴君一样往当时尚且年幼的征十郎身上压着重担，剑术马术帝王学等任何强调刚强果断特质的课程，唯一尚存一息的是妻子在世时带给征十郎的小提琴和篮球。在那重压之下，存在的不仅仅是想要让征十郎尽快摆脱悲痛的想法，还有的则是让消除那些会勾起他回忆的带有妻子影子的事物。
　　长久的悲伤是种脆弱，是赤司征臣所厌恶的。过于刚硬反而更容易折断，他知道这一点。但他偏偏痛失了自己最重要的爱人，后来他便干脆称此为“会令他自伤的事物”，好躲过哀伤的侵袭。
　　现在他仅剩的软肋就是征十郎了。没想到光阴似箭，原来征十郎也已经到了这个年龄吗。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征臣的眼前有些恍惚，但很快定下神来，表情无异，仍是原先的那副样子，把方才那一霎那心底的翻涌都迅速盖了过去。他依旧不会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哪怕是对着自己的儿子，因此只是语气略微严厉了些道：“叫什么名字？”
　　“泽野凌奈子。”
　　赤司征臣顿了一下，才又开口道：“你是认真的？”
　　男生觉得自己的尊严似乎受到了冒犯，凝神笃定地回答：“我是认真的，父亲。”
　　“你自己看着办，把握好分寸就可以，”征臣喝完杯子里的茶水，把杯子推到一边，“你还很年轻，等真的到了那一天，再把她带过来给我看。”
　　赤司替他往杯子里又倒满了茶，起身准备退下去，又听见父亲严肃而又坚决地补充：“我只承认门当户对的婚姻。”
　　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赤司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认真道：“虽然我还很年轻，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父亲。”
　　征臣略显惊异地抬起眼，朝他摆了摆手。赤司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泽野的小黑猫从庭院里蹿出来，见到他便朝他跑来，在他脚边打转着。它长得很快，才过了一个月，就已经大了一圈，毛色干净毫无杂质。
　　赤司把它养得很好，它也很亲近他，每天早上赤司出门时它就蹲在门口盯着他，似乎在和他道别。每每在这个时候，赤司注视着猫咪琥珀色的眼睛，就会脑补出它张嘴说“一路顺风”的样子，看起来有泽野的影子。

　　讲座是在东京，时间上恰逢三天连休。泽野是同赤司一起坐新干线回去的，中途赤司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到是小田发来的消息，下意识地望了身边正在看书的女生一眼，才打开手机回复。
　　小田这几天一直在同他商量两个月后泽野生日的事。她的生日和赤司的生日只相差一周，小田知道后便兴奋地提议一起办。虽然男生心下并没有自己过生日的想法，但很乐意给泽野办一场。
　　没人会知道小田幸的脑子里高速运转的鬼主意是什么。虽然按照赤司的推断，大概率就是那惯常的一套。
　　泽野的余光瞥见赤司盯着手机犯难的样子，放下书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
　　赤司迅速打出回复发送了过去，然后放下了手机。女生一脸怀疑地盯着他，导致赤司不得不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满目绿色。
　　女生在这种点上都这么敏锐的吗？还是说是他自己越来越不会掩饰了？
　　“话说回来，赤司你很少和我说自己的事。”
　　泽野看着他似乎有些躲避的态度，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吗。”
　　“是啊，”泽野开始掰起了手指，“比如家里的事，还有你父亲什么的。”
　　一说到赤司的父亲，泽野就想到之前在鹤田的生日会上遇见的场景，还是有些后怕，却又好奇起来，完全无法想象平日里父子两个人是怎么相处的。
　　“父亲的话，”赤司顿了顿，神色平淡，“最近去奈良了。”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种事。”
　　男生笑起来：“那是什么？”
　　“因为感觉你父亲很严厉啊，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都是。”
　　赤司略略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是那样，几乎从未见过父亲开怀大笑过。
　　“为什么？”
　　泽野下意识地冒出了这句话。她自己的父亲，酗酒软弱暴力；她所知的小田的父亲，对自己家的孩子漠不关心；她长大以来接触到的周围的人的父亲，几乎都是难以称之为父亲的人，出轨欠债的比比皆是，极少有人能真正担起父母这一身份，或者是真正清楚抚养一个孩子需要的责任。许多上一辈的人，都是在那个通讯毫不发达的年代稀里糊涂就结了婚，顺其自然地生了孩子，一切都只是按照本能发展着，丝毫没有考虑过其他。
　　于是，女性就这样开始漫长的婚姻。在这漫长之中，自己的面容逐渐变的模糊，被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代替。哪怕是后来选择自己做女强人的人，脸上也依然留着暗淡的影子，时不时在疲惫的夜晚冒出来，在照镜子时警示着这仍是一场失去了自己形状的失败人生。
　　泽野的母亲就是如此。泽野自己有想过是否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就会相对好一些，虽然小田的父亲一下子就打破了她的想法。日光之下无新事，从人生这一角度来说，人人经历的都是相似的流水般的考验和快乐，差异是由面对考验时的处理方式体现的。而这处理的思维，是由背景培养的。
　　赤司沉默良久，慢慢开口道：“因为很辛苦吧。”
　　“抱歉，有个问题，”泽野斟酌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似乎害怕戳到他的痛处，“赤司你父亲，没有想过再结婚吗？”
　　男生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转过脸去想了一会，道：“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想法。”
　　“对不起，我让你想起诗织阿姨了吗？”
　　“就算你不提，我也一直都在想念她。”

　　哪怕人生漫长，死亡也不会是如此轻易就能消除的事物。越是淡忘，就越是深刻。

　　泽野看着赤司眼中逐渐显现的落寞，自己心下也揪紧了难过起来。她对于这种落寞有些无助。或许她可以做个蚌，把赤司这颗珍珠温柔地保护起来，就像他母亲曾经做的那样。但她并不喜欢自己表现出的这种母性，况且她也不知道赤司是否需要。
　　然而她却是微笑起来，慢慢道：“可能你父亲也还是像你一样一直在想念诗织阿姨吧。”
　　“大概。我很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但深爱肯定是存在过的。
　　“‘越是强大，折断的风险也越大’，”泽野学着赤司的语气一本正经道，“万一你父亲比你想象的更脆弱呢？”
　　赤司看着女生单纯的神色笑起来：“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那也说不定嘛。其实他可能比你更想念诗织阿姨唷，毕竟，”泽野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帘，“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儿子的母亲，同时也是自己的爱人。”
　　这样想的话，就会觉得赤司的父亲也一下子平易近人起来。如果知道人有脆弱的一面，就会更容易接近，高高在上的威严和距离感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一样。
　　赤司怔了怔。
　　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赤司你千万别折断啦，”泽野忽然换了语气，认真地叮嘱道，接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小羊，欢快起来，“我把这个也带来了哟。”
　　赤司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把小羊摆在面前的折叠小桌上，嘴角勾了起来。

　　他哪里会折断。
　　早已经有了软肋。

　　“说起来，我之前把它带回家的时候，就觉得它的两只手张开着像在和你说要一个拥抱一样。”
　　“确实。”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