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24、值得信任的 “只是很

　　如果说泽野从赤司身上学到了什么，除了本身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能够平静下来的那种力量，就是被他引导着，勾出了自己内心的温柔选择，开始认识到自己另外的一面。
　　“那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平静，我只是作为载体和中介而已。”
　　在暑假的最后一次夏日祭典上，赤司顺手替泽野擦去了嘴角的糖渣，浅淡微笑道。女生偏过头反驳：“但是我是遇见你和诗织阿姨之后，才知道除了暴力和冲突之外，还有另外的选择。”
　　“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内里的那种巨大能量。这是在那种环境下，只有你才会产生的。你会自己去追逐光热，而不是被动追求。所以另外的选择是必趋之势，遇见我只是其中一种触发条件。”
　　“我不管……”
　　泽野狠狠咬下一口苹果糖，眨了眨眼。赤司知道她要开始诡辩，只好表示投降：“好。最近的绘画课怎么样？”
　　说的是泽野开始系统地学习时装设计专业知识的事。目前还在第一阶段的绘画，接下来会有服装结构、面料和历史课程，最后是制版和裁剪。
　　“现在只是全面浅显的接触。如果要申请国外的大学的话倒是需要作品集，但是国内就不用。”
　　“那看来是决定留在国内了。”
　　“但是我妈妈还是坚持要我去巴黎或者伦敦。”
　　“因为那边的资源确实更丰富一些吧。”
　　泽野没有讲话。她之所以摇摆不定，是因为想到去了国外，会和赤司相隔万里。而他是已经决定留在日本上大学了。
　　“下学期可能没办法兼顾田径社了。”
　　泽野的思绪飘远了。赤司眯起眼睛看着前面不远处正在捞金鱼的鹤田几人，道：“鹤田的话，好好说明原因，会理解的。”
　　“话说回来，赤司你还在和职业将棋手下棋吗？成绩怎么样？”
　　男生自修学旅行回来之后就经常往棋馆跑。棋馆的老板与他父亲是旧识，有时会让他在没有比赛的时候和拥有正式段位的职业棋手下几局，战绩平分秋色，但比起高段来还是逊色五分。有一次他甚至因为父亲人脉的缘故，得到了和羽生三冠下棋的机会，虽然最后几乎是以惨败告终。
　　赤司无奈地苦笑一声：“还没有达到职业棋手的程度。”
　　“但是这样子才让你看起来普通很多哦，没有那种一直高高在上的感觉，尤其是知道你背后的努力之后。”
　　虽然那种天分本身就在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就是了。
　　不过泽野自然是没有信赤司的话。她按照男生话里的谦虚程度，再往上推几分，便知道他一定是处于业余之上，能够参加新人战的水平。

　　这次的夏日祭是修学旅行结束后，泽野和赤司在暑期的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平日也只是在line上交流，且泽野发的消息更多一些，基本上是看到什么觉得有意思的或者好看的，都会拍给他。 她用了将近一周才适应“赤司征十郎是我的男朋友”这个状态，以及，赤司的line头像换成了她之前给他勾的侧脸速写。
　　在每日练习素描的间隙，泽野都会思考一下赤司现在在做什么。她下课回去，拍下了路上遇见的一个巨大光滑的独角仙给他看。晚上的时候，就收到了赤司发过来的掉在他家花园地上的完整死去的蜻蜓，翅膀几近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泽野发躲在草丛里的流浪小黑猫，赤司回复在去往棋馆的路上遇到的正在打滚的秋田犬；泽野发自己晒干的放在玻璃碗里还散发着干燥香气的花朵，赤司回复自己窗外大朵的像棉被一样的浓厚白云；泽野发菲茨杰拉德的书摘，赤司回复海明威的真迹在博物馆展览的图片；泽野发素描作业，赤司回复今日下的将棋图局。
　　基本都是心照不宣又认真细致地交流着。
　　但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基本没有什么大变化，以至于泽野对恋爱的状态产生了怀疑。她原以为恋爱就是时常见面，会有一刻都不想分开的想法，日日都有说不完的话，甜蜜都在空气里胶着。
　　赤司明显是不同的，他的克制内敛与泽野的情感外放形成了落差。在有了“女友”这一似乎带有特殊性的身份之后，就是往赤司的生活里更进了一步。泽野想要的，在她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渐渐多了起来。

　　“没想到这次夏日祭你竟然真的有空过来。”
　　赤司的双手插在浴衣的大袖子里，看着章鱼烧被一个个翻过面来。他闻言清朗一笑，转过脸对泽野轻描淡写道：“只是很想见你。”
　　那是天空万里无云的清朗。当初的告白是短暂的一瞬，虽然是足够的出乎意料和惊喜，但长久舔舐下去也会变淡。赤司并不会说甜腻的话，但有时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直率表达就和夏末清爽的夜风一样，能够直接吹散泽野心里的怀疑和一直没能见到他的委屈。
　　或许就应该是这样而已。
　　泽野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章鱼烧，把自己心下源源不断生长着的期待砍下了一半。
　　这才是赤司啊。
　　她要做的是跟上他的脚步，而非兀自幻想着恋人应该要怎么做。

　　第二学期开学，泽野如愿以偿，像帝光时一样又从田径部提前引退了。因为母亲不愿意照顾，她急匆匆把猫咪从东京的家里带到了京都，最后却发现自己没有时间照顾，不得不转交给了赤司。
　　小田陪泽野带着猫咪去赤司家。这是泽野第二次来到赤司在京都的宅院，猫咪明显更喜欢这边的大院子和树木，没等泽野放下它就已经从主人的怀里蹿了出去，一下子钻进了草丛。泽野忙去追它，跟着它上蹿下跳的，怎么也抓不住，最后狼狈地瘫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
　　赤司端茶过来，看到前院里一脸哀怨的女生。小田坐在廊上嗤笑：“她以为自己是猫。”
　　“猫咪的话，等它饿了或者高兴了，自己会出来的。”
　　正当赤司说着话，小黑猫就从泽野的前面跑了出来，抖了抖身子。泽野忙扑过去，它直接灵活地跳开了。猫咪走到赤司身边嗅了嗅，然后趴在了他脚边。
　　“这么喜欢赤司，看来是只母猫。”
　　小田伸了个懒腰道。泽野气呼呼地走过去，想要把它抱起来，却又被躲开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
　　“喵。”
　　“为什么？”
　　这次猫咪没有答话，而是舒服地趴在赤司的腿上。小田代替猫咪回答道：“因为你和伯母吵架，让它知道你们家不欢迎它。流浪小猫咪可是很敏感的。”
　　赤司闻言抬起头：“吵架了吗？”
　　“嗯，因为我想把它留在家里，但是妈妈不想要。”
　　“那是因为伯母很辛苦啊，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小动物。”
　　小田站起身要去上厕所，听到泽野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才走开。女生看赤司摸着猫，想起和母亲吵架的事，有些郁闷。
　　赤司正色道：“确实在带回家的时候就要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养它的事。”
　　“我只是觉得它很可怜，就没有想太多。”
　　“但还是尽量不要给伯母添麻烦比较好。”
　　男生语气轻淡地劝说了一句。泽野神色敏感地抬起脸，看了他一眼，低低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赤司侧过脸看着她，笃定道：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结果我还是把猫扔给你养了。”
　　“我之所以答应养它，是因为我有把握。也就是说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麻烦，”赤司说着，看到女生眼里闪过的一丝失落，语气软了几分，补充道，“如果我没有把握的话，会把它送到流浪动物救助机构。”
　　泽野垂下头，知道自己考虑得并不周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方才赤司的语气里有微小的严厉，这严厉在她听来是种有些刺耳的责备，尽管赤司本身并无此意。
　　“所以我让你失望了吗？”
　　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有赤司觉得不妥当的地方，她都会尝试去改正。她莫名冒出患得患失的不安感，生怕自己会被赤司讨厌。
　　赤司顿了良久，安静回答：“没有失望。”
　　泽野盯着他，他自觉自己刚才是在习惯性说教，因而此刻不得不把底下的心情全盘托出：“我不会觉得麻烦，毕竟这是和泽野你有关的事。”
　　赤司原本是想让泽野全面地考虑要做的事，不要再这么冲动地直接上手，但在看到她担忧的似乎害怕自己讨厌她的神色之后，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她的角度上的。泽野想把猫带回去就带回去，想生气就生气，想怎么处理事情就怎么处理。他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或她需要的时候点拨一下即可，而非让她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事。
　　说教起来好像变得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了。赤司想到父亲赤司征臣的样子，不由在心底自嘲一笑。
　　合格的……赤司家的儿子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泽野呢。泽野就是泽野而已，不用做合格的泽野，或者其他什么。
　　赤司看着猫咪从自己腿上站起来，转了个身，抬起爪子拍打着他朝它伸过去的手。他转过脸对女生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你觉得我不信任你吗？”
　　泽野心下一惊。然而男生只是笑着没有答话。
　　那为什么要露出担忧的神情。
　　“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赤司慢慢开口，“觉得你不是很安心。”
　　“因为我没有那么相信我自己。”
　　如果我对自己有自信的话，就不至于会在你不及时回复我消息的时候担忧地跑去问小田“为什么赤司总是不回我消息”，也不至于总害怕赶不上你的脚步，会被你扔下。
　　洒脱哪有这么容易做到，尤其是在那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
　　小田上完厕所跑回会客厅，催促着泽野要回家。泽野一脸话未说尽的样子，有些为难地站了起来。小田见她这副样子，干脆提起自己的包道：“那你先待在这吧，我要把资料拿去学校给鹤田。男子田径周末还在训练呢。”
　　说着小田就跑走了，赤司家的管家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看她风一般直接卷到了门口，只好茫然地鞠了一躬，喊道：“请慢走。”
　　已经是傍晚了。是高中二年级的八月末，蝉鸣息微，只有落日依然通红，要直接红到所有人的心里去，在心脏里缓缓下坠，然后全部抹成暗色的红粉，像是夜晚来临前最后的少女般的心动。
　　赤司忽然也站起来，朝泽野伸出了手，把她拉起身来道：“去吃饭吗？暑假的时候河原町那里开了一些新店，好像味道很不错。”

　　“给猫咪取名字了吗？”
　　赤司往小碟里倒酱油，看到坐在对面的女生无意识地舔了一下沾到芥末的手指，有些被刺激到而露出惊恐委屈的小表情，便忙拿过她的杯子给她倒上荞麦茶。
　　“没有名字，赤司你可以给它取一个。”
　　“为什么没有取？”
　　男生有些好奇。
　　泽野停下筷子认真想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小黑猫躲在植物盆栽后盯着天空看的孤独的样子，露出的小尾巴一晃一晃的。
　　“感觉它不太想要名字，而且它可是黑色的欸。”
　　“黑色？”
　　赤司重复了一下，没明白这和名字有什么关系。
　　“黑猫很玄哦，感觉会通灵。”
　　赤司微笑着，还是没明白和名字有什么关系。泽野摆了摆手，一副自己也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的样子：“反正我觉得它更喜欢你，可能它感觉到了你的磁场吧。”
　　“什么磁场？”
　　“就是，”泽野歪了歪脑袋，皱着眉仔细想了一番，“因为它很喜欢看天空，然后觉得你的磁场和天空一样吧。”
　　“那是早晨、下午、傍晚还是晚上？”
　　赤司学着她的样子，也正色道。
　　“虽然我想说是清晨，但是第一反应是傍晚，就是黄昏和夜晚交替的那一瞬间。你知道绿光吗，就是太阳降临到海面地平线时，太阳光里的七种颜色会从红色开始消失，其中绿色的光是可以被肉眼观察到的。就是在日落的那一瞬，一圈绿色镶在淡红色的夕阳和海面之间，持续一两秒就消失了。”
　　“但是目前还没有足够精确的科学依据来解释这个现象，而且真的很罕见。虽然之前有人在濑户内海拍到了它。”
　　赤司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反正，就是那种罕见。可能猫咪喜欢的就是你那种绿光一样罕见的磁场啦。”
　　赤司轻轻叹了口气，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女生道：“是猫咪觉得还是你觉得？”
　　“是猫！”
　　泽野的脸颊飞起两朵红晕，想学着猫叫两声，却发现那声“喵”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虽然很高兴你把我比作绿光，”赤司看着她发窘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但我倒是不希望你会因为这种罕见而觉得和我之间有距离，然后失去信心。”
　　还是直接被看破了，再次回到之前没说完的话题上。
　　泽野耸了耸肩，两只手各拿着一只筷子拨弄了一会碗里的寿司，最后抬起脸学着电视剧里的怪腔调道：“鄙人受宠若惊。”
　　“舌头咬正。”
　　赤司装作严肃的神情，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对不起，”泽野立马坐正，“我会努力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要赶上你而已。”
　　“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泽野猛地抬眼，直接跌入赤司温柔的表示肯定的眼神里。两人坐着靠着落地窗的位置，外面来去的行人像倏忽而过的时间，只有笃定落入了心底的池塘。
　　有人在外面叩了叩玻璃，两个人转过脸，看到小田与鹤田正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说的店果然很好吃吧。但是赤司你竟然扔下我，先和泽野过来吃了。”
　　四个人走在路上，鹤田有些愤懑。前几天他刚约赤司，想一起来试一试河原町的新店，没料到被泽野捷足先登了。
　　“抱歉，下次我再陪你来一次。”
　　赤司笑着。鹤田盯着他和泽野，茫然道：“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牵着手？”
　　小田跳起来狠狠捶了一下鹤田：“你怎么回事啊！他们两个在交往啊！”
　　“诶？什么时候的事？”
　　“……”
　　三个人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走在前面还在自顾自唠叨着“赤司你也太没眼光了竟然和泽野交往”的鹤田，互相扫了一眼，各自都放弃了解释。
　　小田要去河原町的商场买BBTB新发售的玩偶，恰好和要去买新的钉鞋的鹤田同行。中途遇上赤司与泽野后自然也拉着他们两个同去逛商场。作为BBTB的死忠粉，小田的大房间里有一整面的柜子都放着各个系列的玩偶，时常被泽野吐槽是“明明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还要买小孩子的玩具”。
　　“童心未泯也该适可而止才是。”
　　在光线明亮的店里，泽野看着直接打包了新系列的全部玩偶然后掏出她父亲的信用卡的小田，再度吐槽道。
　　“这些都是我失去的童年。再说又不贵，两万日元就能重新买回我的快乐。凌奈子你真是一点童心都没有。”
　　小田毫不客气地回敬。
　　“童心这种东西，我早就已经丢在过去了。”
　　虽然这么说着，泽野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柜台上毛茸茸的玩偶。赤司拿起一只白色的小羊，端详了一会，脸上一副认真研究着的神情，最后转过脸道：“挺可爱的。”
　　“是吧！赤司你也这么觉得吧！”
　　小田看着男生点头，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泽野傲娇地转过脸，嘟囔道：“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然而没想到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赤司就直接拿去收银处付了款，接着把袋子递给了泽野。
　　“我擅自帮你把童心拿回来了。”
　　刚进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女生的视线一直黏在这只小羊上。
　　“如果是这只的话，就算是宫本阿姨也不会拒绝了。”
　　赤司看着女生接过袋子，学着她的风格补充道。说的是泽野的母亲宫本成美不愿意让她养小猫的事。
　　“那我可能要找赤司你借草料。”
　　泽野想到赤司的马场里饲养着的马匹，也神色认真道。
　　“请随意来拿，”赤司眼底的笑意愈发幽深了，“而且，玩偶上的标签很有意思。”
　　女生闻言，想要拿出来看看，却被叫着“啊啊恋爱真是太讨厌了”的小田给打断了，只好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后来赤司与鹤田把两个女生送到门口分别之后，泽野把钥匙塞给小田，掏出玩偶，看到它张着半圆小手，像在索要拥抱一样，差点被那可爱的面容幸福得晕过去。小田看着她的样子，啧了一声，进屋开了灯，凑到她面前问道：“标签是什么？”
　　两个人转到标签处，只是简单的品牌的英文宣传语，小田一脸失望地去放泡澡水了。泽野盯着那个简短的英文句子，恍然明白赤司指的是“trustworthy”这个单词。

　　That u can rely on to be good，honest，sincere and so forth.

　　——“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但我应当是值得你的信任的。”

　　请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