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22、修学旅行 篇三 “泽野

　　修学旅行的第二天，赤司是在旅馆的床上度过的。泽野垂着一颗心和小田几人在函馆的朝市又吃了一圈乌贼海胆和扇贝，最后在绿之岛看海鸥的时候，终于开口道：“留赤司一个人在旅馆真的没事吗？”
　　“没事啦，赤司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鹤田还在吃手里提着的一大袋烤乌贼。泽野抬起头看着空中飞旋着的海鸥，此刻“赤司发烧了”这件事已经占了“赤司有喜欢的人了”的上风。绿之岛的小码头处停泊了许多小船，有很多人在那里钓鱼，鹤田差点也去租鱼竿来和那些戴着帽子的老爷爷们坐在一块。
　　“你再吃这么多海鲜会拉肚子的。”
　　都快逛完绿之岛了，小田看着他手里还没有吃完的乌贼吐槽道。
　　“那晚上就吃盐拉面吧，顺便也给赤司带一份，他晚上应该就醒了。”
　　“吃盐拉面的话，鲛川有家店很好吃，就在旅馆附近，”木下刚拍完照，收起相机接话道，“而且，泽野你如果担心的话，吃完就去看一下赤司吧，顺便把拉面带给他。”
　　“你们不回去吗？”
　　“嗯，晚上我还想去函馆山看一下。”
　　木下朝泽野眨了眨眼。鹤田兴致勃勃地举手附议：“我也要去函馆山。”
　　小田见状，望了一眼泽野，又望了一眼木下，对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只好有些不情愿道：“我也去。”
　　倘若木下不在，她倒会表现的更乐意些，给泽野创造点机会。只是一想到要和木下一起看函馆山的夜景，心里就莫名有些堵。
　　“那就麻烦泽野你去照顾赤司啦。”
　　木下说着，心里一想到赤司可能一觉醒来，就看到泽野在他身边的情景，觉得很有意思，同时心里又有浮起一点淡淡的惆怅，很快就又沉了下去。

　　在鲛川吃过盐拉面后，鹤田给赤司发消息却没有收到回音，推测他应该是还睡着。泽野从柜台取了一张外送单，朝众人晃了晃：“那就等他醒了直接点外送吧。”
　　于是出门之后众人就分开了。泽野揣着鹤田给她的房卡，独自一人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和退烧片，临付钱的时候又加了一瓶咳嗽药水。
　　旅馆内静悄悄的，似乎大家都出去玩了。泽野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先轻轻叩了叩门，等了一会没有回音，便用房卡开了门。
　　房间里昏暗的床头灯亮着，赤司还睡着。他原本是早上吃了药之后睡下的，下午就醒了，起来吃了药又看了许久的书，等睡意再次袭来的时候已经是鹤田他们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了。泽野蹑手蹑脚地把药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看到男生放在上面的玻璃杯的半杯水和已经吃完的感冒药。书还倒扣在枕边，看起来是快读完了。
　　她替赤司掖了掖被子，见他睡得比较熟才放下心来。烧完一壶热水倒进保温杯之后，泽野便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坐在床边的地上，扫了一眼房间，东西都还整整齐齐的。另一张床上扔着鹤田的包，电视机下的长方形桌子的一角是赤司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和笔记本。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大抵是学习笔记一类的东西，上面有赤司笔迹遒劲的名字。
　　有海浪声从窗外传来，像夜晚温和的吐息。泽野伏在床边看了一会赤司睡着的样子，呼吸声浅浅的。她悄悄伸出手指去碰了碰他的睫毛，结果男生的眼睛动了动，吓得她赶紧缩回了手。
　　泽野拿了旅馆放在抽屉里的便签纸，百无聊赖地涂画着，结果用铅笔勾出轮廓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画赤司的侧脸。她心情有点复杂，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生，想到他心里揣着的那个女生，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就是个多余的人。
　　赤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九点了，泽野蜷在房间的小沙发上刚睡过去。原本她只是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却直接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一早起来就特别累，大抵是昨天晚上和小田聊到半夜的缘故。
　　男生是先看到柜子上的感冒药和玻璃杯里重新倒满的已经变温的水之后才发现泽野的。他安静地起身吃了泽野带来的药。烧早已退了，现在他身体的疲乏是躺久了之后力量一点一点恢复的疲乏。从小的时候起，生病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奢侈的特权，是既不用上课，也不用强迫自己去看书的可以安心躺在床上休息的特权。
　　只是他很少生病。这次的发烧像是要把他清空一下然后重新灌满，而灌进去的，则是在这个陌生的北海道，取代母亲、家里的佣人们的贴心照顾的泽野的细微之处。
　　赤司蹲在沙发前，撑着下巴看泽野睡觉。女生的睫毛很长，分明地贴在眼下。他闻到了女生头发的香味，和之前在鬼屋时她紧张地靠着自己时嗅到的味道一样，清新略甜的月桂和柠檬混在一起的味道，非常自然，闻起来既不廉价，也无奢侈。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把垂在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才看到掉在地上的便签本。
　　便签本上的速写一眼就认出来是画的他的侧脸轮廓。他倒是不知道女生还会画画。看画工还是有所欠缺，下笔有点犹疑，不是非常利落，应该是不熟练或者是太久没画了，不过有几笔还是勾得很到位。赤司翻了一下，看到底下画的是几页服装草图，大抵是她想出来的。

　　泽野是听到冲水声才醒的。先是朦胧地睁开眼睛，看到赤司床上掀开的被子，惊了一下，彻底醒了过来，坐起身才看到赤司替她盖上的薄毯子。
　　男生从浴室走出来，已经换下了灰白格子睡衣，穿上了洛山的西式校服。他看到女生揉着眼睛，轻声道：“抱歉，我把你吵醒了吗？”
　　“啊，没有。几点了？”
　　“九点半。”
　　“要吃饭吗？我带了盐拉面的外送单。”
　　“好。”
　　泽野的声音还有点迷糊。赤司开了房间里的大灯，一下子亮堂起来，把人的睡意和空气里的孤独全都驱走了。赤司点了盐拉面，又顺便给女生点了玉子烧。
　　“鹤田他们还没回来吗？”
　　“可能还会晚一些。他前一会才给我发消息，说函馆山的夜景很好看，他们都想再多坐一会。”
　　泽野开了瓶矿泉水，没讲话。
　　“抱歉，还麻烦你来照顾我，不然的话你应该也在函馆山了。”
　　“没事，”泽野擦了擦嘴，心下顿了顿，“我只是想来和你道歉，下午的时候对鹤田这样说你。”
　　然而赤司并未在意。傍晚的时候他独自在旅馆里看着书，身体因为感冒而疲软无力，渐渐就生出孤独来。虽然他并不讨厌孤独，但他无法形容自己这种罕有的无助感和示弱，像是整个人都被世界隔开了，封在一层膜里。
　　原本他想给那时正往鲛川去的泽野发条line，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昨天上午在海边，木下和他说泽野仍是以为他喜欢别人，所以看起来有些难过，他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如果在天光还大亮的时候睡过去，醒来看到漆黑的夜色会有无法抑制的寂寞感。但赤司的寂寞感在看到沙发上睡着的女生之后迅速消散了。他心里已经生出一种渴望来了。
　　泽野见赤司从容的样子，像是允许她继续说下去一样，无端地有了一点勇气，于是小心翼翼地故作语气轻松道：“不过赤司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啦？一开始我听别人讲的时候还以为是谣传。”
　　“是吗，他们是怎么讲的？”
　　赤司故意跳过第一个问题，转到后面那句话上去了。
　　“有一个一年级女生和你告白，然后被你拒绝了，理由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泽野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十分勉强，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赤司一边倒热水到玻璃杯里，一边淡淡道：“虽然真的觉得对那个女生很抱歉，不过我的确是有喜欢的人。”
　　“是吗。”
　　泽野的眼睛暗了下去，看着地上铺着的地毯。沉默了几秒之后，她不得不假装成朋友一样的语气顺势问道：“是篮球部的吗，还是学生会的？”
　　赤司想了想，没有看她，语气平稳：“是田径社的。”
　　“诶？！”泽野的脑海里迅速飞过了一个又一个女子田径社的人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像洋娃娃一样的一年级？还是那个会下将棋的？等等，难道是我？不不，应该不是。不对，肯定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会有感觉的吧。到底是谁？
　　泽野的语气急切起来：“是哪个？如果是田径社的话，那我肯定认识诶。”
　　“泽野凌奈子。”
　　“啊，怎么了？”
　　泽野没有反应过来，听到赤司叫自己的名字，以为是自己刨根究底惹得他不高兴了。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着，顿了几秒后傻眼了，最后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刚才赤司语气平稳却又似乎含着笑意的声音。
　　“泽野凌奈子”。
　　“泽野凌奈子”。
　　……
　　“啊？”
　　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最后只能发出了这么一个单音节词。
　　赤司看着她的反应，扑哧笑了出来，却没有说话，好像是给她充分的时间慢慢体会。
　　“什么？”
　　“因为你问我是哪个人，所以……”
　　“所以？”
　　“我就告诉你了。”
　　“为什么？”
　　女生的大脑彻底死机了，已经无法进行思考了。
　　“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会很长。”
　　“等等！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说什么？”
　　“田径社的你喜欢的人。”
　　赤司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看着女生涨红的脸，以及迷茫与兴奋并存的眼睛，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清晰：“是泽野凌奈子。”
　　泽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整个人都开始眩晕起来，完全融化在赤司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化成了一摊泡泡，不敢直视他。最后泽野狠狠一咬牙，直接抱住了他，把脸埋在男生的衬衣里，已经害羞到不敢抬起脸来。
　　赤司轻轻环住她，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她头发的香气。女生瘦削的身体扑他的怀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碰碎，使得他不得不小心着。
　　“话说回来，我感冒还没痊愈。”
　　赤司忍着笑意，又轻轻放开了她，担心会把感冒传染给她。泽野舒了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丝毫没有用处。
　　恰好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扣响了，外送的盐拉面和玉子烧到达。泽野的手机震了震，是小田发来的line，说鹤田拉肚子了，附上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泽野编辑了一条“赤司和我告白了”，想到小田的性子，收到之后肯定会连番打电话过来，便又删除了，打算等她回旅馆了再和她讲。她抬眼看到赤司正拿起桌上的便签本，撕下第一张画有他侧脸的速写，转过脸问她道：“我可以留下这张吗？”
　　赤司是因为看到这张才告白的吗？他知道我喜欢他？
　　泽野的脸再度红了起来。男生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刚才你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泽野打开玉子烧的包装盖，刚抬手准备拿筷子，赤司就递了过去。
　　说起来，吃炒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赤司你会知道我喜欢你？”
　　泽野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赤司就发现了这件事，一直都是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明白了，就觉得郁闷起来。
　　赤司想了一会，慢慢回答道：“只是有感觉。”
　　“但是我就完全没有感觉到啊。”
　　“抱歉，我以为我已经很明显了，所以一直在克制，但是没有完全克制住。”
　　“为什么？”
　　泽野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只会发出这种语气和问题了。她心里有一堆困惑和快乐，都挤在一块，满满当当的，怎么也腾不出空来。她今晚的情绪经历了大落大起，又缓慢地恢复着，只是大脑仍有点晕乎乎的，像置身梦境一般。
　　“可能是因为比较像夏目和川端那种风格吧。”
　　赤司想了一下，认真道。
　　听起来似乎有些答非所问。然而泽野眨了眨眼，微笑起来：“如果完全克制住的话，就不会有三岛的美感了吧。”

　　两个人刚吃完东西，鹤田便由木下和小田带回来了。他看起来非常疲累的样子，直接往床上一扑。小田朝泽野和赤司道：“真是看着都觉得他辛苦啊，可能快虚脱了。”
　　“吃药了吗？”
　　“吃啦，回来的时候在药店买的。话说赤司你感冒好了吗？”
　　小田望着他，又把视线投向了泽野。
　　“快痊愈了。”
　　木下笑道：“鹤田大抵明天也就好了，毕竟他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说罢她敏锐地扫了一眼赤司和泽野。赤司挑了挑眉。躺在床上的鹤田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嘟囔道：“剩下几天我绝对不会再碰海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