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20、修学旅行 篇一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修学旅行定在北海道。泽野为了期末考试足不出户，连下课都在看书。赤司见她焦头烂额的样子，在老师划定的考试范围里又给她划出了他的预测题型和必考点。泽野看着他熟练地在书上一页页地勾着圈，有些怀疑但又不敢怀疑地抬起头道：“真的就这些？”
　　“我觉得是这些。考的几率很大。”
　　“为什么？”
　　赤司看着泽野天真的眼神盯着自己，一下子顿住了，把左手拿着的书递给她，然后抬起拿着铅笔的右手，差点要伸出去揉一揉她的脑袋。在看到走过来的木下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的表情之后，他稳了稳心神，捏住笔，稳稳地放在泽野手上。
　　“因为之前老师出卷的时候，我刚好在办公室，所以看了几眼。”
　　还是没忍住想要逗她的心情，赤司装作严肃道。泽野被唬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迷茫道：“老师电脑没有关吗？”
　　有点可爱。竟然真的信了。
　　赤司被她的反应狙击中了心脏，为了忍住笑不得不转过脸去。木下大步走过去，无奈道：“别听他胡诌，泽野。”
　　“诶？是假的啊。”
　　女生有点失望。赤司笑出了声，却被木下瞪了一眼，神色之中暗示他别欺负泽野。赤司一到泽野面前就变得和小男孩一样，从一个总是照顾着别人的角色变成了需要被人照顾和提醒的角色。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买泳衣吧，泽野。”
　　木下顺势就在泽野前面的空位置坐下了，看着站在一边的赤司，总觉得有些碍眼。
　　“可以啊，给修学旅行准备吗？”
　　“是啊。”
　　说着木下的视线投向了赤司。对方似乎预料到了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借口要去卫生间而离开了。木下看着他的背影偷笑。
　　果然逃走了。本来还想当着泽野的面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泳衣。
　　她重又转向泽野，双手托着下巴怜爱地笑道：“到时候我帮你问问赤司他喜欢什么样子的泳衣。”
　　“好……等等，为什么要问赤司？”
　　泽野下意识地应承下来，转而反应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木下，不是小田。木下应该不知道她喜欢赤司的事吧？
　　“诶，你不喜欢赤司吗？我一直以为你喜欢他呢。”
　　木下故作玄虚地拉长了尾音。
　　“啊不是……我以为木下你喜欢他。”
　　木下闻言心下一凛，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生来。她笑道：“很多人都这么以为，不过我和赤司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泽野歪了歪脑袋。
　　“所以，你是不是喜欢赤司？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
　　泽野的神情非常直接干脆地把自己暴露了，不过她也没有在意。
　　“就从挑泳衣开始吧。”
　　木下暗自笑着。泽野的心思和她料想的一样，不过赤司应当也看出来了，毕竟最近女生总是在他跟前像只小兔子一样晃悠，心思简直是暴露在外供人拿捏。
　　不，赤司应该还没那么清楚。木下慢慢分析着。他自己就是当事人，可能反而没有她这个旁观者清楚。不过那毕竟是赤司，总不至于一点察觉都没有。只要帮他们戳破这层纸就可以了，但是太快就讲明白好像又没什么意思啊。
　　此时在卫生间外的洗手台洗脸的赤司忽然感到背上有阵恶寒。他抬起脸，揉了揉眼睛，没在自己周围发现什么会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因此只是困惑地走回了教室，连路上有个胆小的女生一直跟着他想递情书都没发现。

　　小田得知泽野要和木下去买泳衣时生气了好久，朝她掷话道：“明明我才是你朋友！她竟然趁我不在就去邀请你买泳衣！”
　　“木下人真的很好诶，为什么你那么不喜欢她？”
　　“看着一个出生就比你优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的人，我能不生气吗？而且这么快就要把我朋友都抢走了。”
　　泽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根本就不比她差啊，不要嫉妒啦，突然就变得和小学生一样，而且我哪有被抢走。哦不对，只有小学生才会用抢走这种词。”
　　“我才没有嫉……”
　　小田正要委屈地吼出来，突然停住了。好像的确是嫉妒，她自己一直被蒙着眼，推脱给不公平。因此小田一下子理亏地闭了嘴，却又仍旧不服输地哼哼着一些类似于”本来刚开学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和他们一起吃便当”“虽然说确实也是因为我没空来着”的话。
　　“到时候一起去嘛，我和木下说一声。”
　　“……去就一起去。”
　　小田别扭地转过脸去。
　　“那你到时候不要耍小性子，不理木下哦。”
　　“哼，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好好好。”
　　泽野像对着小孩子一样应和着。虽然平日里小田总是那个看起来相对成熟的人，但只有泽野知道她那些小脾气。小田只有在她面前的时候才会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撒娇，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泽野身上有种温和的动物感，能够让人放心地在她面前卸下防备来，哪怕她自身偶尔呈现出的像她父亲那样的暴躁和攻击性，看起来也像是在森林里受到了惊吓而表现出的自卫。
　　“话说回来，我今天去一年级找部员的时候，听到那些女生在讨论说赤司有喜欢的人了。”
　　泽野刚端起水杯喝水，直接给呛住了，涨红了脸拼命地咳嗽。
　　“哈？怎么回事？赤司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吗？”
　　“就是昨天有个一年级女生，好不容易被同伴鼓励着去递情书，结果赤司就直接拒绝了。那个女生一直跟着他追问理由，赤司就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泽野手一滑，水杯直接掉到了地上。
　　“然后呢，那个女生的朋友是个大嘴巴，不小心就把自己朋友告白失败的原因给说出去了，现在都在讨论这件事，估计再过几天基本关注赤司的人都会知道了吧。啧，这种人可一点都不适合当朋友。如果你告白失败的话，我才不会说出去呢。”
　　“可能赤司只是找个理由拒绝呢？”
　　泽野慌不择言地替赤司开脱。小田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镇定下来：“你觉得赤司是那种为了拒绝告白就说谎的人吗？”
　　“……那说不定呢！可能是那个女生追他追的太紧了呢。”
　　“反正，我今天又去了一趟一年级那边，结果就有人抓着我问赤司的事，说平时会见到我和赤司还有鹤田他们一起回去，问我是不是那个赤司说的喜欢的人。”
　　泽野的不安又掺杂上了失落。明明平时一起回家的人里也有她，但是并没有人关注她，好像都觉得她不可能被赤司喜欢一样。
　　“真的是吓我一跳，直接否认了。然后他们就和我打探木下的事，说觉得是木下的可能性非常大。”
　　“可是木下昨天来邀请我买泳衣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喜欢赤司，说可以帮我追他。”
　　“哈？！你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小田跳了起来，气得抓住泽野的肩不停地晃。
　　“不是，是她发现我喜欢赤司了……”
　　“哼！”小田走开几步，在离泽野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冲着泽野大声喊道：“我再也不理你啦！”

　　木下坐在学生会室里，一边吃便当一边对赤司道：“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赤司征十郎喜欢的那个人，说你昨天拒绝了一个女生的告白，理由是你有喜欢的人。”
　　赤司差点被饭粒呛住，不动声色地拿起水喝了几口。
　　“你是怎么想出这种理由来的？现在都在猜测你喜欢的人是谁，泽野应该也知道了。”
　　“你高估我了，哪有这么多人会猜测。”
　　“你过谦了，赤司少爷。”
　　“请不要在学校里用这种称呼。”
　　木下看着男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悔之意，笑他道：“自从你喜欢上泽野之后，表情比以前丰富了不少，虽然还是都淡淡的。”
　　“毕竟我不是机器人。”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理由去拒绝别人？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点呢。”
　　赤司抬起一只手抚上额头，满脸无奈，语气有些疲惫：“我只是当时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泽野，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啧，果然人只要陷入恋爱就会智商倒退啊，今年你还能考第一吗？”
　　木下感叹道。她反倒是庆幸起自己没有那么喜欢赤司了，只是怀有极其浅淡的情愫而已。在知道他喜欢泽野之后，略略难过了几天，就没有兴趣了，觉得自己的情愫只不过是她自己给赤司蒙上的一层罩纱。
　　然而木下随即又淡淡地悲哀起来。她一直以为赤司是和她一样想法相近且比她更成熟的人，却没料连他都比她更早陷入恋爱的情感之中，不由得让她有种被落下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体会到像他那样的感情。
　　“真是让人羡慕啊，赤司。”
　　男生似乎没有听见，镇定地开了口：“如果泽野问起来，我会解释的。”
　　“你怎么解释？直接告白说你喜欢她？”
　　等等，什么叫”如果泽野问起来”？
　　木下放下筷子，打探道：“ 除非她喜欢你，才会找你问吧。”
　　赤司望了她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却答非所问道：“虽然其他的事情我没办法确定，但是今年的第一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打什么哑谜，原来你已经发现泽野喜欢你了。”
　　赤司淡淡地笑着没有说话。木下重又拿起筷子开始吃便当，不再打算和他讲话。
　　他怎么可能不会发现。连他自从喜欢上泽野就已经错漏百出了，更何况是原本就不怎么会掩饰的泽野。
　　暗恋本就藏不住，会从人的眼睛、神情和各种言语举动中掉落下一丝一缕的明亮痕迹。

　　不过泽野并没有当面去问赤司，和他提起这个话题的是小田。男生暗自松了一口气，巧妙地把话题搪塞过去了，毫无破绽。如果是泽野来问他的话，对着女生满怀期待却似乎马上就会破碎的眼睛，他反而没有把握能这么轻易地把话题带过去。
　　然而小田走之后，赤司结束训练去更衣室换衣服，穿到一半忽然开始思考泽野没有来找他的原因，一直到队友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就变得这么多虑了，一点都不像他自己。
　　期末考结束之后，赤司果然依他自己所言，仍占洛山排名榜的第一个位置。木下与鹤田分别位列第二和第三，泽野和小田则都在前十名。泽野虽然放下了心，却在看到小田的排名之后，幽怨地盯着她道：“为什么你还是能考这么好？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小田妩媚一笑：“你现在的心情，就是我看到木下的心情。”
　　“我可没有嫉妒你，只是好奇。”
　　“……好吧，我只是偷看了赤司给你划的重点。”
　　“要看的话直接说就是了嘛，为什么说的好像我不让你看一样。”
　　“我才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努力的样子，我希望我展现出来的一切，在别人看来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
　　“哎呀就是毫不费力的精致，知道吗？就像你妈妈以前说的，所有看似简单随意的搭配之下，都是下足了真正的功夫的。”
　　“……我没下功夫，我是真的随意搭配而已。”
　　“……那是因为你已经培养出自成一套的概念了。不过这么说来，你确实很适合去做服装方面的工作啊。”
　　话题说着说着便跑偏了。泽野耸了耸肩，淡淡道：“只是一个选择而已，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但她没把心里冒出来的话讲出来。当她说出“只是一个选择而已”之后，反而更加确信，自己想做服装设计的工作。她只是对出国这件事还有所怀疑，因为她没完全相信自己母亲真的存到了钱——以成美的生活品质和追求而言，更关键的是，她仍旧在给泽野的父亲金钱上的援助。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低估了母亲，更不会料到以后因为这笔钱而会发生的事。

　　泽野同木下、小田去买泳衣时，木下还特意问过赤司要不要一起去，但男生一句“今天要回东京”之后，她瞬间就明白了，知趣地没再和他开玩笑。大抵是赤司要去给母亲扫墓，以及和他父亲汇报生活情况的事。
　　赤司走过东京主宅里的长廊，在母亲的一副画像前停了下来，凝视良久，才拧开书房的门。父亲赤司征臣正在里面打电话，仿佛是在对助手一般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
　　挂下电话之后，赤司征臣仍未坐下，只是双手撑在书桌上对自己儿子道：“征十郎，过几天要修学旅行吧，北海道？”
　　“是。”
　　“去稍微放松一下吧。”
　　说着他才坐下来，神色疲累，那句去放松的话，仿佛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赤司常会在母亲忌日的前几天看到父亲显露出难得的疲惫表情，虽然很快就会收回去，但这仍让他觉得安心，知道即便父亲再怎么忙碌和严厉，还是深爱母亲的。这深爱是这座偌大的府邸里稀少的人情味。
　　“班主任说你的成绩保持在第一，做的不错。至于社团方面，像去年那样的失败错误不要再发生了。”
　　赤司知道父亲始终没能理解他去年全国大赛时的落败，但他也无意顶嘴或争辩，还是低低地应了下来。虽然父亲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全盘否定，但他清楚篮球已经被列入了观察区，只需第二次失败，在父亲的眼里，就会被立即淘汰。
　　沉默沾染进了空气，书房墙上挂着的欧洲古董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赤司一直垂着眼帘，知道父亲是在看着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去给你母亲扫墓，你去准备一下吧。”
　　赤司征臣看着他退出书房，视线转到书桌上放着的诗织的相片，滞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方才他觉得似乎在征十郎的脸上隐约看到了他小时候一样的快乐痕迹，应该是在学校里过得还算愉快。只要征十郎保持他的良好状态，清楚自己的责任，那适当追求快乐也并不是什么禁忌。
　　而那痕迹在进入宅子之后就消散了一些，在临近忌日时又消散了一些，几乎要不见了。但它的的确确还是有残余的，虽然微小，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