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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药与糖 篇二 “他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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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赛当天,泽野站在鹤田身边 ,看着常玉高校的两队人走进田径场,用手肘捅了捅鹤田,问道:“我现在可以马上离开退社吗?”
鹤田瞥了她一眼,转回脸,语气严肃:“不可以。”
泽野蔫了下去,叹了口气。她注意到小田正吹胡子瞪眼地剜着站在队列中的近藤孝,忙过去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以免惹出什么事来。小田这才略略收起了脸色,像个孩子一样,朝着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的近藤冷哼一声。
所幸人数众多,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近藤孝一直在和自己学校的人嬉笑打闹,没有去关注小田与泽野。常玉高校的女子田径是全国大赛的常客,男子田径倒是略逊一筹。泽野定下心来,换上钉鞋,站到跑道上。她不知道近藤孝在暗中看着自己,小田倒是发觉了,挡到好友的面前,狠狠地瞪了近藤一眼,搞得对方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小田什么。
常玉的女子田径如传闻一样厉害。泽野脚踝的痛感依然没有见好,达到一定的训练量时仍会发作。她忽然想起和赤司说到的“速度”的事,那是自身在跑步中形成的风一样的气流,会带走所有思绪,留下最单纯的原核。在速度没有抵达终点之前是快乐,在抵达终点后仍是快乐。就只是如此,还需要追寻什么别的意义吗。
尽管如此,泽野仍是跑赢了同组的人。这次练习赛测试了一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跑,她均在两所学校的中上游,给她一直以来有点压抑的心情稍微松了松,没再那么纠结瓶颈期的事。
结束之后,常玉高校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回了他们租住的旅馆。明天他们还要和京都另一所高中进行练习赛。小田蹭到泽野身上撒娇:“没教训到近藤,感觉有点不爽。”
“无所谓啦。”
“我只是一想到他在背后这么说你就觉得很生气。”
泽野揉揉小田的头,然后把她从自己身上提开了。赤司来找鹤田一同回家,恰巧又顺势和泽野一起。四个人走到洛山的大门口时,看到近藤孝靠在墙上,一见到泽野便朝她挥手打招呼。
小田卷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泽野赶忙扯住衣领,像小动物一样把冲出去的她给拽了回来。近藤一脸不解地看了小田一眼,转向泽野道:“我有话和你说。”
“我没有话和你说。”
“听到了吗,凌奈子不想和你说话。”
小田把泽野护在自己身后。鹤田不明状况,想要上前阻止他们吵架,却被赤司拉住了。他想要弄清楚泽野和那个男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朝鹤田轻轻地摇了摇头。
近藤闻言,盯着泽野,慢慢道:“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女生有点惊讶。虽然以前她就有想过近藤回想起那件事,会不会心有愧疚找她道歉,但没料到这个道歉会隔了这么久。
“你现在也没必要道歉,因为我也不需要。”
“要是我说我想重新做回朋友呢?”
泽野拉住几乎要咆哮出“你不配做朋友”的小田,冷淡地询问他原因。近藤想要独自和她说话,却被她一句“在这里说就可以”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朝泽野笑道:“你要是不会觉得尴尬,我就可以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说。”
赤司忽然不动声色地笑着开口道:“如果是会令人尴尬的话,倒可以重新考虑要不要说。”
近藤眯起眼睛打量着赤司,想起了什么:“你之前也是帝光的吧?那个赤司家的少爷。”
赤司没有答话。近藤冷笑一声,转向泽野:“你确实比我想得更厉害,先是小田,再是赤司,你很会往富人堆里钻。”
“是啊,我又不是随便玩一玩,大家也都很领我的情。”
泽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对自己和小田、鹤田与赤司之间的关系深信不疑,才会笃定地说出“大家也都很领我的情”。
近藤的脸色变了变,往事纷涌着侵入他的脑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男生嘲笑只会和女孩子玩的事。他从小和酗酒的母亲生活,父亲早已在他四五岁时就离开了,他并不知道男性这一角色的形象意义。因此后来为了融入男生的圈子,特意把自己晒黑,去练跑步,学会和他们开黄色笑话,讨论哪个女生更好看。 他原以为泽野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哪怕不用他解释。
然而他还是失望。近藤没料到泽野真的只是把他当作朋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他便假装自己根本不喜欢她。他从未被教育过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只是知道失望和难过会冲击掉一个人所有的意志,像他母亲被父亲的离开所冲击一样。所以他可以通过欺骗自己,继而达到欺骗所有人的目的,最终连他自己都对此信以为真。
“把你的电话给我吧,我慢慢和你说。”
泽野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近藤见状,粗暴地伸出手去扯她,想要让她把手机拿出来,却被赤司眼疾手快地用力抓住了手腕。近藤一怒,直接挥拳上去,被赤司躲开了。他料到会被躲开,又抬起脚迅速踹在赤司的膝盖上,把他踹倒在地上。泽野的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好像拥有了无限的力气一样,抬起自己的包狠狠砸在近藤身上。小田也冲上去抓他。实际上近藤并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依照自己愤怒的本能去打了阻止自己的赤司。
近藤狼狈地挣脱开小田和鹤田的围攻,看到泽野把赤司扶起来。洛山的看门大叔从保安室冲出来,朝他们挥舞着自己的拳头,警告他们不要闹事。近藤趁鹤田与小田两人朝保安连连鞠躬道歉时,径直跑开了。小田大叫一声要追上去,被泽野拉住,只能恨恨地在原地拼命跺脚。
学校的医务室已经关门,泽野只好把赤司与鹤田一同带回家,翻找出红药水给赤司消毒。男生被踹了非常用力的一脚,以至于不得不苦笑着开玩笑说“不愧是田径部的人啊”,却遭到了鹤田的白眼。膝盖上有很大的一块淤青,按压下去便会条件反射地缩起腿,比他想的要疼。泽野替他裹上了白纱布,又给他垫了块软软的枕头。
空气里弥漫着红药水的味道,小田沏好茶放在桌上,道:“干脆就在这里吃完饭再走好了。”
泽野刚要点头,却想起家里的材料不够,朝小田眨了眨眼。于是小田转而朝鹤田道:“我们去买点材料吧,超市就在附近。”
说着她拽着鹤田就出去了。实际上小田心里仍对近藤感到愤恨,一出门就问鹤田知不知道常玉高校租住的旅馆,要去找近藤算账。鹤田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他动手打了自己的朋友,怒火也如小田一样,直接从胸腔里燃烧起来,因此没一会就和小田达成了一致。
泽野留在房间里,伸手去摸了摸赤司的膝盖,检查纱布的牢固程度,转头问他道:“抱歉,还痛吗?”
“没有感觉了。”
为了不让女生担心,赤司放下卷起的校服裤管,遮住了膝盖上的伤口。泽野起身去准备等会吃饭要喝的味增汤。赤司观察了一下她租住的房间。摆了两张床,床与床之间铺着厚实的地毯,他就坐在上面,面前放着一张大圆桌。厨房和浴室就在门口玄关处,衣柜在床的对面。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床底下塞满了书。
视线移到阳台上,看到泽野挂晒的校服,在微风中摆动着裙摆。
白色的。
赤司心里默念出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看到了什么,连忙收回视线,垂下了眼帘,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耳根泛红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泽野把味增汤的材料放进锅里,准备等小田他们回来就直接煮。她正要去阳台收衣服,看到赤司捂着脸,好像伤口很痛的样子,担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
赤司摆了摆手,神情略有点尴尬。泽野往阳台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还正大光明地挂在外面,忽然明白赤司是看到了什么,脸也噌地一下红了起来。
“抱歉,我忘记收衣服了。”
说着泽野急匆匆拉开阳台门,把衣服一股脑地收进来塞进衣柜。末了她强作镇定道:“膝盖受伤了的话,这几天是不是不能去训练了?”
“嗯,不过还是可以在场外自主训练。”
泽野刚要出口阻止,但想到自己面前坐着的可是赤司,便只能把话吞了回去。寂静在房间里蔓延了几秒,男生伸直了腿,缓解了一点胀痛,喝了口茶问道:“泽野你和那个男生之间是发生过什么吗?”
明知这不像他说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看到女生墙上贴着她儿时的照片,穿着条纹连衣裙,笑容害羞,脸颊鼓鼓的,是让人想掐一把的婴儿肥。赤司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泽野的历史,只知道她父母离异,父亲会家暴,母亲是服装从业者。但对于泽野的感情,他几乎一无所知。
“本来是朋友,”泽野斟酌了一会,自嘲道,“后来他和我告白,但是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拒绝了。结果我听到他在别人面前说我的坏话,总之就是他其实并没有把我当朋友看。”
喜欢的人……
赤司直接抓住了女生话里的重点,淡淡笑道:“那你当时喜欢的人呢?”
不就是你吗。
泽野在心里暗暗说道,但她并没有告白的准备,也没从赤司的神情中看出什么来,只是摊了摊手,像在说别人一样爽朗道:“他不认识我。”
“抱歉。”
赤司睁了睁开眼,仿佛觉得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一样,低低道歉。女生差点要把“不过我现在认识他了”这句话冲出口,临了又改了句话,聚精会神地盯着赤司道:“话说赤司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男生心下一惊,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但看她的神色好像只是纯粹好奇,便矢口否认道:“没有。”
泽野怀疑地盯着他,对方在她的神情逼迫之下有些紧张地别过脸去,差点要流出汗来。好在女生很快就失望道:“你一点都不像个正常高中生啊,赤司。”
男生笑了笑,心下松了一口气。女生继续道:“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不是还有人直接给你当面递情书被你拒绝了,然后很生气,让你直接和篮球过一辈子。”
说着泽野就忍不住笑起来,赤司也只是毫不辩解地微笑。然而笑着笑着泽野就猛地想到自己的处境,好像和那个女生也没什么差别吧?于是她的笑容又慢慢变成了苦笑,最后暗自叹了口气,无聊地把双手撑在桌上。
“我当时没有恋爱方面的想法。”
“当时?”
泽野也很快抓住了赤司话里的重点,假装不经意地问他道。赤司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对话似乎一直在往暧昧的方向去。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继而转开了话题:“鹤田还没有回来呢。”
“啊。”泽野才想起来小田他们已经出去挺久了,平时买菜总是很快就回来的。她起身去煮味增汤,顺便给小田打电话,然而对方没有接,末了才发信息来说马上就回家。赤司基本能猜想到按照他们两个的脾气,应该是去找近藤了。
泽野端了两碗味增汤给赤司,让他先填肚子。男生低头看到木碗里漂浮着的裙带菜和底下沉着的豆腐,不动声色地慢慢喝完了。泽野先煮起了饭,等着小田他们带鸡肉和胡萝卜回来。她打开橱柜拿出咖喱块,看到里面堆着的巧克力模具,想起这是之前情人节时买的,原想做巧克力送给赤司,结果后来全做失败了,没能送出去。
做巧克力好难啊。
泽野关上橱柜门,给赤司续茶,旁敲侧击问道:“说起来,赤司你是怎么处理情人节的巧克力的?你不是收到了很多嘛。”
“有些吃掉了,剩下很多吃不完,只能分给队友了。”
“好吃吗?是不是有手工做的?”
赤司回忆了一下,实际上大部分手工做的并不怎么好吃,但他总不能直接说出来,便道:“手工做的味道挺明显的。”
泽野愣了愣,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的意思?她正要问,小田与鹤田提着两大袋子回来了。鹤田脸上贴着创可贴,把东西都抖在桌上给泽野。
“脸怎么了?”
泽野拿了胡萝卜和鸡肉,看着鹤田道。小田忙上来解释:“我们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孩子,哭的可凶了,鹤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脸上还被她抓了,哈哈哈哈哈。”
泽野跟着小田的笑声,也应和着笑了起来,接着陡然严肃道:“我不信。”
赤司端起茶杯来挡住自己勾起的嘴角。小田撅起嘴,蹭到女生身边,殷勤道:“我来帮你削胡萝卜。”
“所以你们是去干什么了?”
“……去找近藤了。”
泽野抬起手弹了一下小田的额头,痛的女生蹲下来嗷嗷叫:“真的没干什么啦,本来要打起来了,然后他们教练走出来,我就直接找他们教练告状了,事情就结束了。”
泽野把胡萝卜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瞬间切成了块,看得小田胆战心惊。等她把胡萝卜和咖喱块一起扔进沸水里煮着,小田躲在赤司身后看着好友,讪讪地笑着。等煮完咖喱,泽野转向小田,亲切地让她来帮忙盛味增汤。
“要我帮你吃掉裙带菜吗?”
鹤田看到味增汤里的东西,转向赤司道。小田不禁嘲笑他:“锅里还有很多裙带菜,你要吃直接去盛好啦。”
“不是啦,赤司不喜欢裙带菜。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都是我帮他吃掉的。”
赤司注意到泽野抱歉的眼神,在鹤田惊讶的眼神下喝了口汤,镇定自若:“没事,只是小时候而已。泽野做的汤很好喝。”
小田看了看赤司,又看了看泽野,心下有些明了,拿起赤司已经喝空的碗又去盛了许多,几乎要把锅里的裙带菜都放赤司的碗里,然后推到他面前:“那就多喝点吧。”
“小田。”
泽野低声去喝止她,然而男生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等吃完饭的时候也把汤喝完了,连裙带菜都吃了进去。小田收拾着碗筷,心里暗自偷笑。泽野把赤司和鹤田送出门,一转身就冲进房里给小田敲了个爆栗:“你干嘛让赤司吃那么多裙带菜,鹤田都说他不喜欢了。”
“呜……他不喜欢裙带菜不还是吃了,说不定是因为喜欢你呢。”
“人家只是客气,有礼貌!”
虽然这么说着,泽野还是被好友的推断扰了心神。洗完碗之后她问小田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小田撅着嘴坐在床上,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赌气道:“不啊,他只是有礼貌而已。”
不过后来赤司也没有告诉泽野,那天晚上他回家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泡在裙带菜味增汤里,周围还有一圈裙带菜手拉着手围着他跳舞。
清晨四点多,赤司从梦里醒来,一边笑着自己做的这个幼稚的梦,一边去上厕所,回到床上之后却再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