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18、药与糖 篇一 “我觉得

　　托赤司的福，泽野在二年级的第一次月考中又挤到了前二十。只不过想起一年级第一次月考时的前十名的成绩和梦一样，仿佛是已经很遥远的事了，昙花一现。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考过这么好的成绩。
　　不过在洛山，前二十名也是很不容易。按照这个能力，大学的招生考基本没有问题，除非是想去顶尖的学校。
　　泽野在田径上的瓶颈期依然没有过去，她已经开始考虑退社的问题，与鹤田提起时差点又吵起来。男生的意思是没必要这么早就退社，等二年级的全国大赛结束也没有问题。泽野只是没明白进入全国大赛的意义，虽然上一次的确有些激动人心，但是对于她来说这种激动并不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
　　“我真的觉得没有很大意义。”
　　泽野朝赤司吐糟鹤田的恶劣态度，一提起就气得不打一处来，因为鹤田认定她是由于瓶颈期还没过，所以灰心得想放弃。
　　“那是有其他想要做的事吧？”
　　赤司一眼就看穿了泽野的想法。
　　“嗯……前几天我妈妈给我打电话，忽然说到留学的事。她说她这几年其实一直在存钱，可以去国外学服装设计，或者是别的什么专业。”
　　泽野没怎么考虑过以后的事，服装设计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是自然而言的，无需多说。当母亲说出口时她也没有惊讶，好像成美和她都早已笃定会学这方面的事一样。
　　“泽野你对设计很感兴趣？”
　　“并不是感兴趣，而是从小就在接触服装方面的事，像一个习惯一样，还是个让我觉得挺不错的习惯。”
　　“那也很好。”
　　赤司坐在学生会室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女生。对方好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随口问道：“全国大赛真的很有意思吗？”
　　“倒不如说有意思的是和强手对阵吧，就像在设计服装时和别人的灵感与想法产生激烈碰撞一样。”
　　“那是因为篮球吧。跑步的时候才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有速度而已。”
　　赤司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所以你还是知道意义在哪里的。”
　　泽野刚想否认，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与其说是她自己知道意义在哪里，毋宁说是赤司擅长去发现那些别人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事，并且给予引导。她只能暗自佩服赤司的厉害之处。
　　好像连她的一点点心虚都看出来了。她的确不想那么早就退社，一直在犹疑。
　　“那赤司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打篮球吗？”
　　“虽然现在说还有点为时过早，不过我打算去下将棋。”
　　“职业将棋手？”
　　“嗯。”
　　“就是那个吧，赤司名人和赤司龙王？”
　　泽野摇头晃脑，回忆着将棋的头衔。
　　“那是最高头衔，”赤司很是包容地笑着，“我要从新人战开始下，才会慢慢有段位和头衔。”
　　“我觉得赤司名人比较好听。”
　　泽野仿佛故意没听进男生的话，径自说着，好像在给他暗中鼓励一样。
　　“那就借你吉言。”
　　“不过不继承家业？毕竟赤司你和我们不太一样。”
　　男生一时没有说话，末了淡淡笑道：“所以我刚才才说，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正说着木下提着便当进来了，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理了理头发，长长地舒了口气，坐下道：“抱歉，路上突然遇到了一点事，耽搁了。你们都吃完了吗？”
　　“没有，正在等你。”
　　赤司说着，和泽野一起也拿出了各自的便当。
　　同赤司与木下吃完午饭后，泽野去田径场找小田。最近小田忙得焦头烂额，泽野问她时却也没有说出所以然，只是说二年级的招新事务和训练新人的事情太多，堆在一起，以至后来泽野独自吃了几次便当，被木下看到了，对方便顺势邀请她一起吃。
　　木下并不讨厌泽野，倒是觉得她很可爱，哪怕是做情敌也无所谓。尤其是在发现赤司的秘密之后，她就更想看看赤司对着泽野时的反应，还能顺便满足一下她的恶趣味。木下并不是非爱情不可的人，即便她知道自己喜欢赤司，也不会去做主动追求的事。就如同赤司在便利店外所说的那样，她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包括自己的情绪，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完成品。

　　上一次泽野父亲来学校的事件已经过去三周了。后来泽野泡在浴缸里想了许久，才给赤司发出一条line，表示抱歉，并且试探性地询问他的想法。赤司好像早已料到她会产生的心情，给她回复道：“你不用替别人的错误承担责任，所以不需要觉得内疚。”
　　泽野一下子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然而赤司很快又发来第二条回复：“其实我也很抱歉对你父亲态度那么差，或许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泽野心下忽然涌起一阵颤栗，有热流穿过她的身体，让她的眼泪在瞬间就掉了下来，混杂着热水的香气和眼泪的咸湿味道。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条件的尊重，不仅仅是对她，还对她身后的家庭，对她所经历的那些暴烈，都有温柔的尊重。
　　而那时赤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儿时泽野画上蓝色太阳的绘本，为自己傍晚的草率行事反思着。当时他看着木下走出篮球馆，想要快点结束第三节的练习赛，以至于出现了疏忽而丢了几分，最后当机立断叫了暂停。在他跑出去看到泽野红肿的脸颊和棕色眼睛里盈起的泪水时，有那么一霎那差点觉得自己要失去理智。虽然很快就稳住了，但他事后回想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那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即便是在那时的情况下，也不算最好。
　　有趣的是，泽野只要有赤司在身边，就能够冷静地处理一切事情。而赤司只要泽野在身边，情绪就会出现少有的波动。
　　像是药与糖。
　　那个时候赤司才发现，自己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要激烈。

　　“如果你不说，我真的没有发现你有这么喜欢她。”
　　泽野走之后，木下收起便当盒，对赤司感叹道。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赤司征十郎会找她询问有关恋爱情感的事。
　　“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不，我是说，你平时没怎么表现出这种感情。至少别人都没看出来。”
　　“如果表现出来会让别人觉得困扰吧。”
　　木下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想到以前刚认识时泽野面对赤司的样子，在她看来真是一目了然啊。
　　“我觉得泽野她，就算不是喜欢，对你肯定也是抱有很大好感的，所以成功几率很大啊。”
　　赤司微微一笑：“什么成功几率？”
　　木下伸出去拿保温杯的手愣住了，她盯着赤司，缓缓道：“你不想和泽野恋爱？”
　　“只是并没有想到这一方面。”赤司把保温杯推过去给她，有些嘴硬，“可能还是处于欣赏阶段更多。”
　　“但是你有保护她的冲动。”
　　“我的确有。”
　　木下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意味深长地对赤司笑道：“你明明对别人的关系都很清楚，能给出很好的提议，却偏偏到自己身上就一点都不明白了。”
　　“理论和实践的区别吧。”
　　赤司心绪不宁地垂下眼帘。他有些不安，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很新奇，但也会痛苦。他不喜欢自己被恋爱的念头占据，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握恰当的时机。最近每次看到泽野和别的男生说话或者是因为什么走在一起，就会下意识地去注意她的表情，然后和在面对他时的表情进行对比，看看女生和谁相处时会看起来更愉快一些。
　　他能把握控制好很多事，打篮球时传球投篮的时机，对别人关系的调解，考试范围和解题程序。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经过他大脑的分析，就能够得出清晰的过程和预期结果，控制好事情的走向。唯独在泽野面前，他所有分析都失去了效用，他没有办法把握自己所喜欢的人的心理，或者说，是不敢完全肯定地去自信行动。
　　只有在这个时候，没有各种光环的傍身，他变成了普通的高中二年级少年。
　　“我很盲目，”赤司望着木下身后打开着的学生会室大门，望着外面走廊窗户透进来的绿意盎然的明亮日光，语气听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能保护好自己喜欢的人吗？或者是，会因为过度在意，反而导致相反的结果吗？”
　　木下看着男生像回忆起了什么的有些惘然的视线，心下明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柔弱得需要保护，赤司。你忘记一年级时泽野帮你出头保护你的事了吗？我可不觉得她是个乖巧听话，事事顺应的女生。她才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而且爱情可与友情不一样，看你和她相处时的状态，明显是前者更甜啊。”
　　木下朝赤司摆了摆手，补充道：“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那个好像无所不能的赤司去哪里了？”
　　男生笑了出来：“我也没想到。”
　　只是谁能想到以后的事？赤司觉得自己曾经已经因为想把未来紧紧掌控在手里，不容一点误差的想法吃到了苦头。

　　泽野是最后一个知道田径社要和常玉高校举办练习赛的事的。她来到田径场时发现所有人都在准备训练，女子田径的经理抱着资料版朝她道歉，说忘记通知她中午要开会的事。泽野看见隔壁男子田径场也正如火如荼地在热身，便跑去问小田。
　　“就是刚刚教练来通知的，常玉的男女子田径部都会过来。”
　　难道又要见到近藤孝。
　　泽野皱起了眉头，一脸苦相。小田放下手里的笔，询问道：“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怎么变得那么讨厌近藤了？”
　　“我没有和你说那件事，因为当时刚好我们吵架了嘛。后来和好的时候我们已经引退了，又忙着准备升学的事，所以忘记了。”
　　一想起那件事，泽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到底什么事？我一直以为你是对表白的事觉得尴尬。”
　　泽野把小田拉到墙角边，靠着墙道：“就是在表白的时候，我当场拒绝了。我真的只是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异性朋友，因为你也知道他和我家里的情况很相似，我们都聊过很多，很多方面都很能互相理解。后来训练结束，我经过男子更衣室，门没完全关上，听到里面在说近藤和我表白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近藤的声音，他说他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本来也就只是想玩一玩，没想到我这么不领情一类的。最后他还说了一句话，说我总是和他倒家里的苦水，他根本就不想听，总是表面上在认真听着，心里其实一直在嘲笑我，觉得我很烦。”
　　小田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话，末了喃喃道：“虽然国中时我就觉得他可能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人，但没想到会这么差劲。”
　　“第二天我直接去问他了，他承认的很爽快，说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我有什么共通之处，只不过一直在迎合我而已。”
　　泽野耸了耸肩。原本她经过男子更衣室时，心里还充斥着对近藤的愧疚，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这种愧疚一下子便荡然无存。她没想到一向在择友上十分谨慎的自己会看错人，做朋友的诚意实际上全部被别人践踏在脚下，毫无尊严可言。
　　她震惊难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当机立断删除了近藤的所有联系方式，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理会过他。对方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再来找她，似乎是巴不得摆脱掉这个自称为是他的朋友的人。
　　“这次如果他也过来参加练习赛，我要去教训他。”
　　小田凶巴巴地捏着拳头挥着手，看上去很是生气的样子。泽野抬起双手把她的拳头握住，有些感动地深情道：“算啦，都过去那么久了，而且也不一定遇上啊。”
　　“……这次练习赛男女田径是一起的，在一个田径场。”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