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路》理葵

16、生日会 篇二 可爱

　　鹤田家的天台上有着和之前泽野在高级酒店的花火大会兼职时一样的露天泳池。他邀请了男女田径社的人和班上的一些熟人，闹哄哄地挤在灯火通明的泳池边。不少提前听说过这个泳池存在的人已经兴奋地换了泳装下水了，只是春夜的凉意还是有些浓重，最后有几个人还是不免打着喷嚏爬了上来，身上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脚踩在粗木地板上互相打闹着。
　　小田虽然也想下水游泳，但碍于自己脸上精心化过的不防水的妆，还是放弃了，与鹤田、赤司俩人在一块讲着话，泽野则坐在一边发着呆。他们在讲社团经营的事，她并不怎么插的上嘴，只得百无聊赖地想了一会在家里和母亲吵架的事，然后站起身来活动身子，没料到一下子被狂欢的人群拉下了水。
　　泳池里一股消毒剂的味道，泽野惊叫一声挣扎了几下，大笑着往那个把她拉下水的人身上打着水。玩了一会后顿觉一阵凉意，正打算爬上去，恰巧赤司经过，便顺势蹲下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泽野妥妥地握住之后，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用力地把他往后一拽，想把他也拉下水。结果赤司只是上半身向前倾了一下，下意识地抵抗着阻力，不小心就把手松开了。反而是女生一个没站稳，又往水里扑通一下倒了进去。
　　赤司笑意盈盈的，心底里有小孩子恶作剧般得逞的小小快意，看着泽野满脸慌张地在水里扑棱了几下，道：“抱歉，这招对我可没用。”
　　“可恶。”
　　泽野嘟囔着重新爬了上去。裙子和毛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把毛衣脱了下来，熟练地叠了叠，挤压出水以免被拉长变形。正要重新穿上去的时候，赤司忙阻止道：“去换身衣服吧，会感冒的。”
　　说着他入眼的便是女生露出来的白皙的皮肤和凛冽的锁骨。泽野里面穿的是吊带长裙，一侧身就是瘦削的线条优美的肩部。从她小时候起母亲宫本成美对她的形体就有着严格的要求，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细致入微的生活习惯。
　　赤司看着她头发上的水珠掉到肩上，再滑落下来，好像有灯光藏在水珠里，映得她微微发亮。他倒也不是没有见过体态优雅，气质矜美的人。在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甚至都可以更甚泽野好几筹。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泽野一下子碰到了他心里柔软的那块地方。
　　比起其他人，泽野毫无骄矜，既没有刻意也没有浑若天成，倾于内敛。她背后并没有十足的底气，但看起来却并不在意。或许只有像赤司这样敏感慎微的人才会捡起她仿佛粗枝大叶似的在举手投足间掉到地上的微小细节，也只有像赤司这样洞若观火的人会明白她身上的价值之处。
　　小田也叫嚷着要陪泽野去换衣服，顺便给自己补妆，实际上她心底是想偷偷去看看鹤田家那没有展示在外人眼前的一面。赤司正准备陪她们两个去，却被来楼顶找他的木下叫走了，说是他父亲赤司征臣的几个旧友想要见见他。最后便仍是鹤田引着小田与泽野去客房了。

　　“鹤田你很不高兴啊，有心事？”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长长的幽暗走廊，小田故意打趣他道。她是听过鹤田的传闻的，都说他是“鹤田家厌恶交际的少爷”和“毫不给面子地在宴会上对别人摆臭脸”，最后给扣上了“不解人际”的帽子。
　　“我不喜欢应酬。”
　　鹤田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反感。小田一下子笑出声来，像是在嘲笑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说道：“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男生转过头瞥了她一眼，感叹道：“你这句话说得和木下倒是一模一样。”
　　一提到木下，小田立马冷了脸闭上了嘴。鹤田并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转换，仍是自顾自道：“她总是和我说什么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什么的，开什么玩笑，我根本就不想要这样的角色。”
　　一直没有开口的泽野忽然下意识地应和道：“嗯，也是。”
　　“是吧？”鹤田朝她转过脸去，很高兴似的，“难得泽野你和我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不过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很有道理啊，总不可能享受着这个角色带来的福利，但又逃避着承担责任吧。”
　　泽野毫不理会他话里的愉快，话锋陡然一转，一下子又和小田他们站到一块去了。鹤田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他就知道泽野肯定不会让他如期而下。
　　“本来就是，鹤田你太孩子气了，反正最后大部分人还是要继承家业的吧。”
　　小田懒洋洋道，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自己经过的各种陈设，在心里与其他人家的布置进行对比，好像是在通过这些摆放的美学来分析鹤田家的性格一样。
　　男生听她这么一说，有些生气起来，闷声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帮家里人做事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毕竟你和赤司一样都是独子吧。”
　　说着小田自顾自拉开了客房的门走了进去，泽野紧随其后。鹤田打开衣帽间的灯，朝还坐在外面椅子上的泽野道：“衣服都在这里，你自己选。”
　　泽野一走进去，差点倒吸一口凉气。衣帽间里满满当当挂满了各种衣服，鞋子配饰甚至化妆品都一应俱全。她惊异地瞪着鹤田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专门供客人替换的。也不是什么特别高档的，平时也不会有太大用处，那些来参加宴会的人基本上自己都会带好几套衣服，就怕发生什么意外，真是麻烦。”
　　鹤田啧了一下，说罢便走了出去，留下泽野一个人在那里纠结。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在把衣服拿出来之前先去摸衣服的料子。泽野认出有一些衣服是几个法国品牌今年春季的新品，依次拿出来看了看，最后只是简单地挑了剪裁利落衬衫和裤子换上了，其余花花绿绿的图案的一概都没有看一眼。她时常跟着母亲周转于服装布料市场，也跟着为了小小地设计一些衣服的母亲接触过很多牌子的衣服，因此对外在的概念形成得比较快，清楚衣服的本质，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小田掀开厚丝绒的更衣帘，问道：“你觉得这些衣服怎么样？”
　　“挺好的。”
　　“我刚才在外面看了一下，客房的布置很厉害，这里放的化妆品也都看得出是出手大方的人会买的。”
　　泽野叠起自己换下的衣服准备去烘干，看着好友奇怪道：“怎么？”
　　“我要去和鹤田的父母好好打个招呼，所以得先稍微摸清一点他们家的爱好。”
　　小田耸了耸肩，说罢就拉着泽野出去了。她越来越热衷于去认识各式各样的人，仿佛一个刚开始做生意的商人，热情高涨，计划周全。奇怪的是虽然小田在同龄人里人缘并不非常好，在长辈中却颇受喜欢，像是直接跳过了一个阶段，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在灯光华丽的大厅里，小田搜寻着鹤田的父母，泽野倒是意外地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黑色细条纹和服的赤司。他正和父亲站在一起，换上了交际时所用的神情，和对面的长辈说着话，时不时欠身鞠躬，大抵是受到了对方的夸奖。
　　看着赤司谦逊的神色和下垂的眼帘，和泽野去年在花火大会时见到的样子如出一辙。
　　虽然他并不会在学校里提起家族的事，但光是从小田，木下和鹤田他们的处境来看，就可以想见赤司所背负的有多么不易。如木下和小田所表示的那样，拥有什么便要承担什么，那么赤司，大概也早已清楚明了他自身的责任了吧。
　　只是。
　　总觉得这样的赤司是她极少会见到的，像现实突然啪地一下打在她脸上，让她看清楚她所认识的男生有着在不同的世界中自如穿梭的能力——这种能力是现在的她完全不可能拥有的。
　　她忽然有些不服气起来，涌起一种把赤司拉回学校同龄人的世界的念头，即便她并不知道赤司需不需要。这只是她根据鹤田的表现所做出的判断。
　　“啊啊，果然越大的家族越是辛苦呢。”
　　小田收回视线，同她一起看着和长辈们微笑攀谈的赤司，手里端着一杯刚喝几口的果汁。泽野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去问小田道：“你觉得赤司那身衣服贵吗？”
　　其实她心里约莫有个数，只是那个金额一直在心里上下沉浮着，定不下具体数目来。
　　小田眯起眼睛细细看了一番：“嗯……好像很贵……越看感觉越贵了。”
　　“干洗一下要多少钱？”
　　“只是洗一下的话应该还好啦。”
　　于是泽野脑子一热，从小田手里抢过杯子。小田不知所以地看着她，以为她想尝一口，便由她拿去了。然而随着泽野越来越靠近赤司他们的脚步，她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泽野走着走着，似乎被什么绊倒了一般，猛然一个趔趄，低声惊呼，手里的酒杯倾斜着往一边倒去，果汁悉数洒在了赤司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泽野忙不迭拼命地鞠躬，慌乱地道歉。赤司扶住了她，并未在意自己身上泅湿的一片。末了泽野直起身，一脸真诚道：“如果方便的话，请去换一套衣服吧，鹤田有合适的。”
　　说着泽野才抬起眼睛看着方才与赤司说话的长辈们，好在他们都一脸慈爱，应着泽野的话催促赤司去处理一下。赤司望向父亲，对方只是神情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把视线移到泽野身上。
　　女生对上赤司征臣的眼神，心下一颤。虽然对方的神色并不尖锐，但却觉得自己在他的眼神下无处遁形，所有的心思仿佛都被一览无余。她尴尬地强撑着无辜而热忱的表情，对着他得体地微笑。
　　“去陪鹤田吧，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
　　赤司征臣的声音严肃没有起伏。赤司有些意外地听到父亲说出这样的话，在深鞠一躬道歉自己的失礼之后，和泽野一同走开了。经过小田时，她拍了拍泽野的肩膀，朝泽野点点头，神情里充满了对她的大无畏精神的尊敬。

　　“对不起，我是真的不小心。”
　　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泽野看着赤司身上地一大块污渍，神情真挚，努力掩饰着自己强行把他拉过来而做戏的心虚。她逐渐想明白自己方才的冲动只是看着赤司那相对陌生的一面的担忧，仿佛他会立马远去，再也不会存在于学校一样。因为她不认识那样的赤司，也知道日后自己未必有机会认识那样的赤司，便害怕起来。赤司的父亲的目光也仍旧映在她脑海里，每回想一次就是一场鞭灼。
　　她到底在干什么呢？先是来到鹤田的生日会，没有老实地和同学们待在一起，却跑去泼了赤司一身果汁，还被人看穿了，一下子就显得无比愚蠢。贸然地去打搅别人高高在上的氛围，把聊得正尽兴的赤司拉了出来。要是想让赤司跟自己待在一块，直接上前去说不就好了吗。竟然擅自去揣测别人的想法，还……
　　泽野的脑子渐渐混乱起来。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不仅是赤司的父亲直截了当地看穿了她，赤司自己也一下子就识破了她拙劣的演技。不过赤司并没有说出口，嘴边冒出来的话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没事，正好把我从谈话里救出来了。”
　　“真的吗？”
　　泽野的眼睛随着赤司的点头一下子亮起来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赤司，就能够轻易扭转她倏忽急下的心情。她看着男生肯定的眼神，对他的话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那我们现在去找鹤田吧。”
　　说着泽野打开天台的门，一阵欢乐声扑面而来。泳池里的人更多了，都狂欢着玩水。她找了一会鹤田，却发现他也在泳池里，正拿着儿童水枪和另一堆人互相呲水。
　　这真的是高中生吗？
　　泽野呆立了几秒，走到泳池边去叫他，却被情绪正高涨着的人给直接拽了下去。赤司在她身后想拉一把却没有拉住，只能颇为同情地注视着她，伸出手打算把她给拉上来，没注意她用双手抓着自己的手狠狠往前一拽，直直地往水里摔了下去。
　　女生如愿以偿地欢呼起来，对着赤司喊道：“反正要换衣服的！”
　　赤司无奈地抹了抹脸上的水，倒也是笑着，并没有生气。鹤田身边围着一群人，他突然端着水枪朝他们两个扫射过来，像个带领着一堆猴子的山大王。
　　泽野大叫着想攻击他们，却被水扎着眼睛，睁都睁不开，最后还是赤司挡在了她前面才给了她时间擦眼睛。只不过擦了也并没有什么用，很快就又被别人激起的水打了一脸。赤司倒是反应敏捷，躲过了不少攻击，顺带着帮泽野挡下了一些，但后来竟猝不及防被鹤田给抱住腰一起沉到水底下去了，挣扎着浮起来时一脸得体的狼狈，极少见的很快乐地笑着，那种笑容一下子把泽野摄住了。
　　泳池的狂欢以蛋糕端上来后才告结束。吃完蛋糕后有人相伴着去客房换衣服，有人帮忙收拾着残余，零零散散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告别。泽野照旧和小田一同回去，赤司则是换了西装，陪着鹤田一直坐到人都走尽。他们两家相熟，总是会一起讨论许多事情。赤司的父亲和鹤田的父母，赤司和鹤田，最近又加上了木下。泽野临走时还因为木下能够和赤司在一起待很久而感到羡慕，毕竟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理由能够留下来了。

　　东京的深夜是安静的热闹。路上来往的车辆渐少，但街上骤然多出许多刚出门打算过快乐的夜生活的人。城市里除了昼行夜伏的，也丝毫不乏昼伏夜行的人。白昼和黑夜是两种生活，给城市输送着不同的血液，根基却仍是不会变的。
　　赤司的头略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上明亮的霓虹灯和闪过的已经关闭的或刚开张的店面，心里有些空落。一群人的狂欢结束后总会有这样骤然变成一个人的后遗症。只是赤司的空落里又暗自藏了一个人影，于是这空落又似乎没那么空了。
　　父亲赤司征臣坐在另一边。他一开口，赤司就立刻正襟危坐，仔细听起他的话来。
　　“鹤田的父亲又和我说了一些鹤田的事，还是说他心不在家里。他拜托我和你说一声，有时间就多和鹤田交流，尽量把他的注意力扭过去。”
　　赤司低低地带着尊敬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的不太一样，补充道： “要是鹤田决心很坚定，倒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赤司征臣望了自己儿子一眼，略略点头表示赞同。他尝试从征十郎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最后很满意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像鹤田家的那样的神情。
　　“就算如此，表面上的承诺还是要做好的，毕竟已经是同意了别人父亲的事。”
　　赤司听出了父亲话里的话，沉默着，等着他说下一句。
　　“应酬是给以后铺路。你自己明白，别太失礼。”
　　说的是晚会上泽野故意泼了赤司一身果汁的事。赤司征臣有些误以为她与征十郎是打算好的。不过他更多的认为是对方看出了征十郎想要离开的想法，因此来帮他一把。
　　“是，父亲。”
　　就算如此，赤司也没有责怪泽野的意思。他回想起女生假装摔倒时手腕刻意一动的动作，演技的确拙劣，甚至都不加掩饰，简直笨拙到可爱。
　　可爱？
　　赤司顿了顿，有些被自己惊到，不知道怎么会在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不过泽野后来也没有看出他是故意被她拽到泳池里去的，她那意图也很是明显，总是很容易被识破。但她似乎只有被人识破的份，没有去识破别人的份。明明已经告诉过她这种招对他来说是没用的。
　　赤司抑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却没能藏住眼睛里的笑意。在车厢没有开空调却开着一点窗的流动有些寒意的空气里，他原本严肃的心情在想到泽野后轻松了一些，像踩在柔软的春日草地上，看着自己面前一只毛绒绒小兔子。
　　嘛，不管怎么样，欠人情总是件会让人觉得很抱歉的事。既然泽野帮他从谈话中解救了出来，那么他也就当回报似的，顺了她的心意，假装自己被拉下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