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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日会 篇一 “况且 ...


  •   在去参加鹤田的生日会之前,泽野在家里和母亲发生了争吵。她先前就眼神凌厉地死死抓着小田,探听她父亲在电话里吼出来的“我早就找过你妈了”的事。小田知道她在家里的纠纷上尤其在意上心,因此也不敢打哈哈敷衍过去,只得把她父亲去她母亲店里闹事要钱的事说了出来。
      所以之前小田转学,提着行李箱来找她的时候,才会问出“你就不担心伯母”这样的话吗。
      泽野不是个很藏得住心事的人,更别说是在对着她母亲的时候,于是她一回去就直截了当地询问母亲宫本成美,然而她只是皱了皱眉,像要撇清关系一样道:“你不用管这件事。”
      又是这句话。
      泽野当即摔了手里拿起来的外套,语气平稳但几近低吼道:“如果你想让我别管,就别做这种影响我的事。”
      明明知道不应该这么说的,但偏偏就是一下子被那种冷淡的好像根本不关她的事也根本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的这种语气激怒了。有更好的沟通方式,她以前尝试过,却依然没能让母亲对她推心置腹。自己的母亲无法信任自己,无法相信自己已经长大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帮助她免受一些伤害。泽野对这种不信任感到疲惫愤怒和难过,于是越是听到母亲说出这种话,就越是无法成熟地处理这些问题,也越是像个孩子一样随意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然而这样到最后,仍只是证实了母亲心里的关于自己还没有长大的想法。
      “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这种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要是觉得受到了影响,那是你自己还不够强大,你要学会强大起来。”
      平日里柔和的宫本成美,对泽野偶尔的各种需索都毫不吝啬,会给她提供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物质条件,给她灌输了不少生活品质的理念。却惟独在自己的婚姻这个问题上,总是语气强硬,惯于说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还无法圆滑地处理自己曾经一手创造的家庭对凌奈子的影响,只能用让人不快的口吻去教育她。但越是这样,就越是适得其反。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是把钱给他了!你就是让他再去还债再去赌!你就是在害人!”
      “你一口一个他是什么意思?就算你再讨厌他也还是你爸爸,血缘关系是不可能割断的。”
      成美怒起来。以前就算一直吵架,一直被打,她也一直努力维系着那个破碎的家庭。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遭遇所谓单亲家庭的痛苦,日后在习惯成俗的社会上受到毫无理由的歧视或者留下婚姻恐惧的阴影。但她所有的坚持都在她丈夫开始打女儿的那一刻开始坍塌,她看着凌奈子身上和她一样的青紫色伤痕,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脸,开始重新考虑离婚的事情。
      所有的坚持只是为了凌奈子,如果都已经这样了,再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然而她仍是无法摆脱自己的固有观念,没有挣脱开自己的枷锁,她仍然是个受到新鲜思想和风尚的表面影响的骨子里依旧传统的女人。哪怕只是有个挂名的父亲,也比没有父亲好,至少在外人看来,虽然父母离婚了,凌奈子也是有一个完整的母亲和一个完整的父亲。而且,不能让凌奈子的生命里缺少父亲的角色,甚至丧失对这一角色的认知。
      “你就是在按着我的头让我对畜生认爸爸!不要和我说什么管好我自己,你不会影响我,你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割裂家庭和血缘这个概念!你别冠冕堂皇要求我做这种事!你自己都矛盾的要死,你自己都根本想不清楚该干什么!你就是没有主见!打着这种旗号来害我!”
      泽野狠狠地把桌上的书推倒在地上,朝成美怒吼。成美冷冷地盯着她,毫无感情道:“你还说你和你爸爸没关系?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他?”

      最近到底已经有多少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了?像一个又一个人拿起刀子,刮开她的表皮,露出里面的物质。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指着这些东西作为证据,武断地给她套上枷锁。
      但这句话仍迅速而精准地击中了泽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愤怒和恨意不停地从脚底往上涌。为了克制自己,泽野死死地咬着牙,感觉到牙根的酸胀和下唇的疼痛。在客厅明晃晃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刺痛的盈满了泪水。最后她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像要报复发泄和反抗成美似的,再次把它用力地掷向了墙壁,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跺着脚走出了家门。
      疯狂地快走出半段路之后,泽野才想起自己没有带外套,身上还只是穿着要去参加鹤田的生日会的深蓝色丝绸吊带连衣裙,外面套着浅姜黄的粗针毛衣。她懊恼地坐在路边,脱下鞋子提着,像个孩子一样愤恨而用力地捶着地,把自己堵的慌的心捶开一个洞来。她没办法冲着川流不息车来车往的街道发出吼叫,便依靠这种方式来发泄怒火。
      好在身上还有一点零钱,手机也带着。她放弃回家拿外套的想法,决定直接暴走去鹤田家参加晚会。

      每次都是这样,根本无法和自己的母亲进行理智的沟通。
      是啊,根本就不理智。真是够讽刺,全家都是这样。自以为可以为别人着想的人,永远只顾着自己的自私的人,想要反抗想要逃脱的人。成美在离婚之前对泽野说过一句话是,“你现在还根本就不懂,你不知道以后如果你开始工作,这个世界对单亲家庭有多大的偏见和恶意,很多人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种偏见。至少不离婚,外人看起来至少还觉得这个家庭是完整的。”
      个体都已经支离破碎,还要捂着皮下腐烂的组织,用一块块脱落的精神去撑起一个表面完整的团体。似乎特立独行一个人就是羞耻,而暴力和残缺,只要完整一团就是和美。
      泽野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有没有看透自己当初的心思。她就是听了母亲说了这番话之后,下定决心去主动抽走最后一根稻草。她故意去激怒自己醉酒后的父亲,自己先动手开始扔东西砸他,引他被愤怒冲昏头脑然后抬起手打自己。
      你不是说都是为了我吗,那我就给你看看你最心爱的女儿会被打成什么样子,让你看看保守退让的结果。
      当时泽野冷酷地盯着墙壁,这样想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瞪着什么。或许是这个撕裂的家庭,扭曲的观念戍守,又或者只是那苍白的恨意一样的墙壁。
      然而那个懦夫,在抽了她一巴掌,拎起她的衣领把她扔到地上撞到桌角之后,突然就清醒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便仓皇地夺门而出。泽野冷笑着爬起来,用手机拍下自己大腿撞出来的淤青和火辣辣的红肿的脸颊,然后把照片悉数发给了母亲。

      鹤田家的别墅是另外一个世界,就在离赤司家不远的地方。浑浊的空气夹杂着鼎沸的人声笼罩在东京闹市的上方,灰蒙蒙的。惟独东京的那片的那片富人区是独辟一片天地的,似乎只要走进去就会嗅到不一样的静谧的空气。也许那种澄净之下,只要掘地三尺也会发现被虫子咬噬的根。但平常人是不会看到的,就像不会看到关上门之后的房子里发生的事一样。人的眼睛都落在那大敞开的巨大铁门上,黏在那花园里的喷泉和明亮富丽的灯光上,吸附在一辆辆不停开进去的豪车上。
      这里干净透明的空气,舒适宜人的环境,优雅高贵的仪态和端庄巧妙的礼仪,都是由背后无形的财富和权势堆砌的,几乎寻不到它的根。
      而这个世界的入场券,是优渥的出生或稀少的机遇,再或者,是有能力才干,紧紧抓住空隙,踹掉数不清的对手,一层一层往上爬的人。
      泽野因为没有带请柬,不得不给小田打电话让她出来接自己。但小田还没有到,她只得依次给鹤田、赤司和木下发了消息,不知道谁会先看到。早先小田带泽野参加过几场私人晚会,因此有了经验,泽野再见着这种场面也不会觉得拘束或胆战心惊。晚会的内容都是换汤不换药,走两次便也知道是怎么样的流程。所有人都说着各种形式的聚会都可用的套话,千篇一律的笑容似乎是复制出来的,华服和话语之下暗自涌动的心思,也只有各自知道。一句话套着另一句话,一个圈勾着另一个圈,一颗宝石亮着另一颗宝石,繁杂的心思在低头抬眼之间就达成了。
      鹤田是最先看到消息的人。出乎泽野意料的是,作为生日会的主角,他却是唯一一个显得清闲的人,还能带有些疲惫的神色亲自走到大门口带泽野进去。一路上他几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只有在别人主动祝贺他时他才不太高兴地回个礼。泽野跟在他后头,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虽然不是明摆着不愉快,但也完全不像一个过生日的人会有的心情。
      “一楼二楼都可以随便走,吃的东西随便拿。另外就是专门开了天台给学校的同学用,我基本都待在那,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就上来。”
      “我等小田过来。你今天不忙吗?”
      “要忙也可以很忙。”
      “生日礼物我开学给你,出来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所以没能带出来。”
      鹤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兴致不高,连和泽野斗嘴的想法都丧失了。
      “不送礼物也没事。”
      “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泽野歪了歪头看着他,径直问了出来。鹤田没有答话,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就走了。泽野一转身,视线穿越一堆人群,便看到赤司和木下在不远处同一些长辈说着话。她慢慢靠近过去,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她,都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裙子很好看。”
      空气还未热,赤司就顺势却由衷地夸赞道。木下端详了一会表示赞同。泽野的嘴角往上勾了勾,笑意更自然起来。
      “谢谢,我妈妈做的。”
      “泽野你妈妈手艺很好喔。”
      木下好像不甘落后似的,娴熟地跟上赤司打起的话题。泽野倒也没有全然相信,只当他们两个是有客气的成分在里面,但还是抑制不住心里小小的雀跃。顿了几秒,她想起方才鹤田的样子,问道:“鹤田怎么了吗?”
      “过生日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不过和学校里的同学在一起会好很多。”
      赤司见惯不惊的样子。木下想了想,有些困惑:“以前小学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每年过生日还会很开心来着。”
      “因为会长大吧。小时候不管怎么样,只要是热闹就很开心。但是后来周旋久了,就会有心无力了。”赤司无奈地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况且,鹤田他是最名副其实的反抗者。”
      泽野看到赤司有些疲累的笑容,心下紧了紧,偏头问道:“反抗者?”
      “嗯,就是非常明确地反对家族对自己的安排,而坚持自己的理想的那类人。怎么说呢,应该是……”
      木下顿了顿,并不太想把自己的后半句讲出来。赤司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要说什么,接口道:“是不会理会宿命论的。”
      “啊,”泽野看起来有些抱歉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道,“那……赤司和木下你也是这样吗?”
      “我吗?我倒是没有啦,因为家里对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安排,基本上都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来的。但是赤司可能会有些不一样吧。”
      说着木下似乎是很侥幸地望了望赤司。男生没有回话,想着什么,过了一会才像是自言自语道:“不过尝试不一样的路也挺有意思的。”
      泽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木下却是缄默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说得轻松好听,其实只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像被驯服了一样循规蹈矩,或许就连那所谓的“自己的意愿”,也只是长久下来耳濡目染的家中父母和长辈的意愿,所以才可以说“家里并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安排”。
      她在很晚的时候才发现,她可能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人都会受益和受苦于自己的家庭,她的家庭背后的财富早早就让她享受到了别人可能要奋斗半辈子才会得到的从容和相对的自由。但她也成功地成为了一个“这种背景下”应有的一个人的样子,几乎从未生出过怀疑和异心,听话地认为自己“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而不同的是,赤司并非如此。虽然他深知自己或许有一个“注定要成为的样子”,但那并不是绝对的注定。他对自己的信心,足以让他选择想做的事,即便这要渡过种种难关和反对,他也不会产生怀疑和动摇。如果说木下是享用并受困于自己的家庭背景,赤司则是承担并利用自己的背景。
      但泽野和小田都还只是在挣扎着。泽野虽然是个挺有主见的人,但并不确定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因此无论何时她都是用尽了力气在走,以期看到自己最后的界限。小田则挑选着,斟酌着,分析出最便捷和最有可能性的路,再为之努力,只是因为她追求最高的效率,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乏受困的人,也不缺乏目标清晰或独辟蹊径的人。人人都可以说自己能力有限,也可以说自己能够尝试不一样的高度。对自我和所谓高度的定义才构成了一颗颗孤独尘埃中的宇宙。
      无法否认的是,在到达一个高度的时候,原以为这样就够了,却仍会不由自主地往更高处看,于是一层一层地递增,一直到无法再累积为止。在感情中的需索和付出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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