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点一点撬开 他正在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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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大赛很快就结束了。洛山的女子田径没有进入八强，反倒是男子田径依然稳居全国前三，尤其是王牌鹤田取得了一百一十米障碍赛的全国优胜。
因此鹤田心情颇好，在比赛结束后拉着男子田径和过来加油喝彩的女子田径的将近三十个人去聚餐。有些人因为比赛结果不好心情太差，或是有其他的事情，都溜走了，只留下零零散散二十个人左右踏着春日的浅淡夕阳慢慢走向鹤田推荐的寿喜烧店。
赤司、木下和泽野也在其中。他们去看了鹤田的决赛。泽野是被小田强行拉来的，原本她已经开始自习二年级的课程了，却在看到鹤田的比赛之后又回想起了自己前天的失败，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一丝一缕的难过又晕染开来，开始吞噬她。
赤司和鹤田走在一起，开始讨论升入二年级之后的队伍安排和领队理念。泽野的手机罕见地响起了电话铃声，她拿起来看到屏幕，皱起眉头想都没想就迅速摁掉了。
然而铃声很快就再次响起，泽野也再次摁掉，然后开了静音扔进包里。但手机一直震动着，夹在她的书本中间，发出哭泣般的蚊蝇的呜呜声。
在到店门口的时候，木下忽然转身提醒泽野道：“手机好像在响诶。”
泽野在心里叹了口气，朝木下道谢，走进了寿喜烧店旁的昏暗巷子里接电话。其余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店，赤司望着已经变得漆黑的天色和巷子里微弱的路灯光，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得生起一股担心，担心泽野会遇见像之前一样的跟踪狂的事，便等在巷子口。春日的晚风还是有些料峭，骤然刮来，他忽然听见泽野的努力压抑着的怒吼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你用不着给我死求白赖！你也别想去找我妈！你敢去找她一下我直接报警！”
赤司皱了皱眉，猜想她可能是在和亲戚或者家人打电话。紧接着他听见一声踢翻铁皮垃圾桶的巨响，过了好一会，女生从巷子里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看到赤司后愣住了。
男生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依旧温和道：“他们已经进去了，应该快开始吃了。我们也进去吧。”
泽野跟在赤司后头，方才接到电话的怒气在看到赤司后一下子烟消云散，只留下尴尬和担忧，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去什么。但赤司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一点都没给她的尴尬和担忧留下多存活一会的机会。
只是赤司莫名有些在意究竟是什么让泽野这么生气。平时她都是个相对冷静的人，哪怕是在一些事上冲动的时候，也是神色冷淡不露怒气的。然而刚才女生的神色，涨红了脸，毫无理智，甚至似乎还因为生气而控制不住踹在了铁桶上。直到落座，她的眼神中还闪过几丝余怒。
进店之后，泽野径直坐到了小田旁边，在她耳边轻声道：“等会吃完，我有事情问你。”
小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几分冷淡严肃，再联系到一路上她不停震动着却被拒绝接听的手机，基本上已经料到了她会说些什么。
没过一会，气氛就炒热起来。寿喜锅的温度消散了早春的寒意，店内空气流通不够，很快闷热起来。木下和赤司坐在一起，一直在同他讲话。她因为闷热而脸颊潮红，不停地笑着，很是高兴的样子。几乎所有人都像醉了一样，在烟雾缭绕之中脱了外套，一双双眼睛都发亮，一双双筷子都在各自桌上的锅里搅动，一只只手都举着玻璃杯不断地碰着果汁，大声地说着话，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应答。
最后好像只剩下泽野托着下巴，眼睛有些黯淡地看着锅里翻滚着的香菇，沉默着伸出筷子把它夹到了自己碗里。木下时不时会用公筷给同一桌的人夹菜，却唯独没有给赤司夹。小田的妆已经花了一些，一直兴奋地和别人争论着，却又同时冷眼着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泽野，小声道：“木下没有给赤司夹过菜。”
泽野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两人，差点撞上赤司的目光，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碗里的肉片，假装不经意道：“有吗？”
小田忽然起身拉着她去卫生间，一边走着一边分析道：“有啊。给别人夹菜，却不给赤司夹，要么就是已经熟得不用讲这种客套了，要么就是欲盖弥彰。”
“木下也不怎么帮你夹菜啊。”
“那是因为，”小田皱了皱眉，“她知道我讨厌她吧。”
上完厕所之后，小田又拉着泽野去外面透气，点了根烟继续说道：“而且你也知道木下一直在国外，这几年才回来的吧。如果是常年没有见过的朋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一点都不生疏地熟络得像以前一样。”
“可能在国外一直有联系呢。”
“像这种矜持的大小姐……”小田掐灭了烟，想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便迅速判断道，“反正肯定是在欲盖弥彰。”
“被你说的，好像木下同学很没礼貌，有什么心机一样，故意不给赤司夹菜。”
实际上小田倒是猜对了一半。木下一部分是因为和赤司足够熟悉，一部分是不想显得自己殷勤。她顾及到了聚餐礼仪的细节，但有意克制着自己对赤司的态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她没那么在意他一样。
她的家庭教育教导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保有清高，留有余地，才能给自己退路。在这一点上，她和泽野倒可能是恰恰相反。木下不会主动去追求别人，也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她寻找的是不言自明的默契，势均力敌的对手，而不是用各种小女生的方式去打动对方，也不会轻易妥协。于她而言，妥协就是放下身段，舍弃清高。
而泽野还在拿捏自己的形状，根据对方调整着自己。她寻求光与热，尝试着让自己也变成光与热。从某种程度上说，木下可能是自成一套的完成品，泽野则是理想道路上的未完成品。
有冷风吹过来，一下子让泽野清醒了不少。她耸了耸肩，刚才被小田这么一说，搞得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木下和赤司两个人抓走了，于是定下神来，话锋陡然一转，紧紧盯着小田，严肃道：“比起这个，刚才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女生在“爸爸”这个字眼上顿了顿，最后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形容词，仍是不情愿地说出了口。小田一下子冷下脸来，不爽道：“哼，他又要干什么。”
“想让我回东京，把我妈也带回去和他住。”
“真是不死心，明明都已经离婚了。”
“但是他还说，”泽野盯着小田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想要从中探寻出点什么秘密来，“他找过我妈了，还去过……”
“啊，那个是近藤孝吗？！”
小田突然打断她的话，盯着不远处正走过来的一队穿着常玉高校田径部队服的人，抓着泽野的肩膀摇晃。泽野听到这个名字抖了个激灵，顺着小田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张没什么变化的熟悉的脸，便迅速拉开寿喜烧店的门走了回去。
小田在她背后偷笑起来，近藤孝的莫名出现正好救了她的场。她已经预感到刚才泽野要说出什么了，大抵是她父亲打电话来说到了他已经去过了泽野母亲店里的事。而那正好是小田转学准备去京都的时候，宫本成美再三叮嘱她不要把泽野父亲过来闹事的事告诉凌奈子，因此她为了帮助伯母，不得不三天两回地往店里跑。
只是泽野没料到她刚回去坐下，店里的门就又被拉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方才在门口看到的常玉高校田径部的人三三两两走了进来。泽野尴尬地紧张起来，所幸她坐的位置是在隔栏旁，栏上还摆着盆栽，因此她缩了缩身子，尽量不把头露出去。
然而小田故意似的，竟然起身大声打了个招呼：“哟，近藤！”
泽野被她吓了一跳，随即便听见对方惊讶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好像在往这边移动：“哟，小田！很巧嘛！”
同桌的人都看着近藤和小田。近藤打着招呼走过来，一眼便看到小田身边的女生，神色也略微尴尬起来，但还是和寻常一样道：“泽野，你也在啊。”
既然已经被点到名，泽野也没办法假装没有看见，只得抬起脸冷冷笑了一声。好在近藤也只是和小田寒暄了几句，就回自己的队伍那边了。看他走掉之后，泽野才略略松了口气。鹤田兴致勃勃问道：“常玉高校的？小田你认识？”
“是啊，以前也是帝光的。说起来，”正说着，小田扫了一眼赤司和木下，坏笑着补充道，“他是泽野的前男友呢。”
泽野猛地抬起头，撞上了赤司的视线，慌忙摆手辩解：“不是前男友！只是朋友而已！”
“可是你们以前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还给你告过白来着。”
小田无辜地眨了眨眼。周围的人都互相看着，慢慢笑起来，八卦的情绪逐渐散播开来。
“稍微关系好点的人他都会告白的好吗！换女朋友和换衣服一样！而且我原先和他关系一点都不好！”
泽野难得地加重了语气，急着想让小田闭嘴。她以前没告诉小田一些事，结果导致小田到现在还以为她是因为近藤的花心才讨厌他的。
木下笑道：“感觉你很讨厌他诶。”
“因为就是个很讨厌的人。”
“那你也不能否认你原先和他关系确实不错啊。”小田再度煽风点火。
“刚认识的时候看表面是觉得人还不错，但是时间久了就一点一点认清真面目了嘛。”
泽野忿忿地拿起筷子去夹刚端上来的玉子烧，却因为太过用力一下子夹断了。木下帮她夹到碗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道：“那，泽野你之所以和鹤田关系不好，是因为鹤田和那个男生长得比较像吗？”
“哈？”鹤田呛了口水，差点喷出来，“哪里像了？只不过都皮肤黑了点而已嘛！”
然而泽野倒是像被点醒了一样，下意识地往近藤那桌看了一眼。众人跟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近藤的确和鹤田一样，都是健康阳光的小麦色肌肤，眉眼有点相似，但是鹤田的轮廓要更清晰明朗一些，像个混血儿似的。
“确实有点像诶。”
众人感叹。鹤田撇了撇嘴：“你们到底是看什么来辨别不同的人的啊？”
泽野眨了眨眼。她倒是没有意识到她总是看鹤田不顺眼，可能就是有这样一层原因在里面。初次见到鹤田时，她就觉得他长了一张和她合不来的脸。这样看来木下的眼光的确有些精辟老到。
“那泽野你到底和那个男生发生了什么啊？”
有人仍是紧追不舍地问道。
“真的没有什么啦，就只是一开始关系挺好的，后来发现他这个人其实很糟糕，所以慢慢就不联系了。”
“但是小田不是说他和你告白了吗？”
泽野一下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告诉他们她的确收到了告白但是她拒绝了的话，好像显得她有些得意似的；但如果否认的话，又明显看起来是在撒谎，会被人觉得很敷衍吧。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赤司淡淡地开了口：“泽野不是说后来觉得很讨厌，那就是拒绝了的意思。”
“诶，这样子的吗？”
“赤司你怎么知道啊？为什么我没听出来。”
男生笑了笑，望向泽野，神情里有些擅自揣度别人的抱歉，问道：“对不起，我只是这么猜的。不过还请告诉我一声，我算是猜对了吗？”
泽野感激地点了点头，但赤司很快就把目光移开，转向鹤田扯开了话题：“说起来，鹤田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聚餐一直闹到十点多才结束，店里吃晚饭的客人都已经走了大半，准备吃夜宵的新客人都来了一些了。众人意犹未尽地走出去，往左的往左，往右的往右，三三两两散开了。泽野和小田等人刚一出去，就看到近藤孝等在门口。他一看到泽野，便朝她招手。
其余人一阵嘘声，笑闹着把泽野推了出去。泽野有点恼，木木地朝近藤走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男生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灯下停住了，泽野的同伴都还在不远处的店门口等着，他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道：“你加入洛山的田径部了？”
“嗯。”
“你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离婚了。”
近藤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勉强笑着爽朗道：“我们学校今年没进三强，洛山田径部真的很厉害啊。”
泽野冷冷地看着他。
“不过你怎么跑到京都去上高中了？”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啊，话是这么说，”近藤的脸也渐渐冷下来，在路灯的光亮之下闪现出阴翳，像黑暗浮出水面一样，“不过你就这么在意之前那些事吗？差不多也该忘了吧。至少遇见能正常打个招呼吧？”
泽野怒瞪着他，看着他脸上逐渐出现的玩世不恭的神色，像以前一样隐藏在开朗细心关心别人的表面之下的毒蛇一样的芯子，慢慢吐出来了。
“我用不着浪费时间和你这种人打招呼。”
近藤顿了顿，冷笑一声：“不管你怎么装，都没办法把你爸遗传给你的那种恶心的东西藏起来。”
好像有“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泽野浑身冰凉，只剩下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震得她胸口疼痛，抑制不住想要扬起拳头挥向他。
然而赤司的声音忽然穿过她大脑中的一片空白，稳稳地降临在耳边。
“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不过泽野和我们该回去了。”
泽野一惊，下意识往赤司的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后退了几步，同时又警惕地盯着近藤。近藤眯起眼睛，看到女生背后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脸上早已换上了灿烂的笑容，语调明快但有几分揶揄：“没关系，我们也刚好说完了，再说下去我都怕泽野会因为太想回家然后打我呢。”
赤司朝他礼貌疏离地微笑，微微颔首道别。近藤走之后，他看着才转过身似乎如释重负的女生，道：“抱歉，小田催着我过来，说她想回去睡觉了。”
“没关系。”
赤司放慢脚步，有些不经意地问她道：“刚才的人，没发生什么事吧？”
“啊……没有，不过为什么这么问？”
泽野转过脸去，看着赤司在经过一个个路灯时忽明忽暗的侧脸，像他平日里的心思一样捉摸不透。
“没什么，只是，”赤司停了停，想起方才他走过去时看到的近藤的阴暗神色，对方在看到他时立刻换了一副人畜无害平易近人的笑脸，因此心下有些防备，“泽野你先前说很讨厌他，所以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吵架。”
泽野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赤司寻常的没什么特别的关心总是会让她觉得愉快，方才的烦闷一下子消散在了春夜尚有些寒意的冷风中。赤司看着她快活地蹦跳了几下，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开始轻松起来。
不过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是，之前在聚餐时他擅自说出口的对泽野的揣度，在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之后，竟然让他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松口气。这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但他却不仅有些冒失地说了出来，还隐隐有极浅淡极浅淡的期待，像是在那一秒拒绝了理智一样，和泽野一样莽撞地直直冲了上去。
但赤司察觉到他受到了泽野的影响，就和此刻看着女生时不时蹦跳几下，自己心下也跟着明快起来一样——他正在沾染上别人的颜色。
寿喜烧店门口，小田已经在跺脚，喊着让他们加快速度，鹤田则哈欠连天，睡意朦胧。唯独木下，仔仔细细地望着两人，总觉得自己在他们之间捕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点一点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