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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八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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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西园寺老师在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愁了整整一下午。她不停地转着手里的笔,把泽野和西井找来,又和两个女生各自谈了一番话。最后决定给率先捅起这件事的西井停学两天的处分;而泽野,则是撤销了她的奖学金申请。
“没了奖学金不影响吧?”
西园寺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直垂着头的泽野。她知道女生是单亲家庭,不过之前在伊坂事件时就有电话家访过她的母亲宫本成美,得知她母亲在做服装方面工作,生意似乎还挺不错的样子,也会定期给独自在京都上学的泽野汇足够的生活费。
“不影响。”
“不过你这冲动的样子还真是,都快一年了还没变。马上要升入二年级了,到时候会重新分班,说不定你可就遇不上我这么好的班主任了呢。”
泽野听见班主任的语气,知道她已经气消了,心情便也轻松了起来,笑道:“没关系,就算老师你到时候不教我了,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请不要来看我。话说你怎么一点认错的样子都没有?”
西园寺故作认真地看着泽野。对方闻言,立刻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换上了严肃的神情,语气蔫了下来:“对不起。”
“我和西井也谈过话了,她一直在哭,一会拼命道歉,一会又发泄出各种各样的话,情绪不太稳定。我让她回去休整两天,直接写检讨给我。这种事情,下次如果遇到了应该直接来找我。你是对我没有信心吗,觉得我处理不好这件事?”
泽野的心紧了紧,确实被班主任说中了。她很难去信任别人,尤其是成年人,因为她从小长大的环境中,几乎没有配得上“成年人”这个身份的人。她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起赤司之前在卫生间的洗手池边和她说的话,因此抬起眼,有些迷茫道:“那老师,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西园寺几乎要把“当然错了啊”这句话大声地脱口而出,但很快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沉着道:“如果这里不是学校的话,我很难判定你到底有没有错,因为哪怕有些冲动,你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而已。但是这里是学校,你要学着用不触犯规定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全凭本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错是可以通过规则约束出来的,你也该考虑一下才是。”
泽野低低地应了一声。西园寺又补充道:“还有啊,你可以试着信任一下别人,只要你开口求助了,说不定别人会来帮助你呢。说起来,你有比较信任的人吗?”
信任的人吗……小田吗?还是赤司?可是信任是种什么感觉,有什么衡量尺度吗?怎么样看自己是不是信任他们?
西园寺见她犹疑的样子,心下便已经明了,只是叹了口气,淡淡道:“你先回去吧。可以稍微考虑一下这个问题。虽然这个世界上不值得信任的人有很多,但如果有不畏惧失去的心情,也不抱有多余的期望的话,信任是能让种一直习惯于独自撑着的人好过很多的事物。”
原来我在班主任看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泽野从办公室出去之后,有些怅然若失。她原以为自己一个人能处理一切是很了不起的事,一直都是一个人去买菜做饭;认真规划时间,保持着优秀的学习成绩;兼职存钱,独立完成生活里所有的细碎小事;甚至还能帮自己的母亲做一些服装方面的工作,帮她挑选布料,帮她搜寻时样,帮她做服装打版的下手。
那么,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确实一直有种感觉,是那种能量仿佛无法耗完的感觉。心里一直藏着一股暗流,想要冲出来,想要转换成一种热情,全部释放到一个人身上。但她不敢把它放出来,却也无法内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能够承托起这种热量的人,否则只会像在帝光时一样把人吓跑。
想要去爱别人,也能被别人所爱。她能够在别人无助的时候去抒发自己的善意,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却依然无法抑制住自己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的“快来用同样的善意回报我吧”“如果我这样做,你也会这样做吧”声音。
因为深知付出和回报的平等,也为了避免回报太少,她总是拼命地付出更多,哪怕别人的回报赶不上她,她也不在意。结果到最后,都烧得只剩灰烬。别人无法赶得及回报她,或是对她的这种游戏感到厌倦,只能逃走了。余下的滚烫的金红色熔岩藏在漆黑的火山底下,渐渐地再也没有喷发出来。
回到教室后,泽野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邀请赤司去看自己的比赛。全国大赛迫在眉睫,但她却已经陷入了瓶颈期,短跑和长跑的个人纪录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更新过了。
她纠结了许久要不要请赤司过去看,怕自己到时候表现太差劲会丢脸。但当她经过赤司的位置时,看到男生正低头看着书,没有注意到自己,仍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呐,赤司。”
赤司应声抬头,嘴角已经浮现了惯常的浅淡笑容,简直像是从出生开始就调整好的一样:“从老师那里回来了吗?”
“嗯,老师说只是撤销我的奖学金申请,其他没什么。”
“抱歉,奖学金的话我可能也无能为力。 ”
“没事啦,这个本来也不关赤司你的事嘛。我只是来问问你下个月有没有空,可以来看我的比赛吗?”
“是全国大赛吧?”赤司想了想,“篮球赛是在田径赛之前的,如果到时候的排赛没有冲突的话,我会过来看的。”
“真的吗?”
“嗯,本来我也是想看看鹤田说的,他把女子田径带到什么水平了。之前他在我面前说了很多呢,我也有点好奇。”
赤司倒是想着,如果鹤田这次的经验实践成功的话,说不定他也能够从中汲取点灵感。
“那我就等你来看啦。”
泽野一下子雀跃起来,把自己还在瓶颈期的烦闷一扫而忘了。赤司笑了笑,简短鼓励道:“加油。”
然而一回到田径场,泽野就又苦闷起来。鹤田自己也忙着准备比赛,时间紧迫,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太着急而大声吼叫,尤其是对泽野,两个人发脾气的次数都更多了。鹤田责怪泽野不好好抓紧时间,只会一味地抱怨自己脚痛。泽野觉得无法和他沟通,最后生气地朝他喊道:“就是真的在痛啊!我有什么办法!”
“但是你之前去医院做了检查了,医生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
“我怎么知道啊!反正就是一跑起来左脚脚踝就痛啊!”
教练正巧从旁边男子训练的田径场过来,厉声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行了,鹤田你回去训练。接下来我来指导女子田径。”
鹤田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跑回了训练场。泽野闭了嘴,委屈地走去力量训练房换鞋。现在所有人都几乎临近爆发点,因为全国大赛,氛围紧张,神经一直绷着,难免会上火。教练看着她叹了口气,叫住了她:“泽野,脚踝那里痛起来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根线一直紧紧地拉着,又痛又胀,但是没有肿。”
教练让她脱了鞋子,按压着检查了一下。哪怕是职业运动员,也会害怕在赛前身体出什么状况。现在的训练量还是比较大,虽然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但就怕万一出什么事,完全来不及挽回,只能采取保守态度,谨慎对待。
“你觉得怎么样,保守点减少训练量?如果在医院检查出来一切正常,后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现在可能是陷入瓶颈期,可能是心态问题,也有可能是在训练时有些姿势没有调整到位才会影响到脚踝的感受。对于运动选手来说,病痛受伤是家常便饭。有些可能过一阵子就会消失,但有些可能会跟随一辈子。你怎么想?可以根据你的想法来调整。”
运动选手……吗……
泽野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冠上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好像一下子分担起所有运动员的共同荣誉一样,享有同一份体育精神。她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有些犹豫地说出口道:“我先跟着安排的训练量来吧,如果到时候实在痛得不行,再减少一些。”
实际上脚踝处的疼痛一直没有消失,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毕竟去了医院检查出来一切无碍。即便是多年以后她在跑步运动时,只要到达一个量之后,脚踝又会开始痛起来,好像一直在提醒着她什么一样。
期末考结束后,春季赛的全国大赛开启。
女子田径的全国大赛,泽野参加的是四百米跑和一百米无障碍赛。半个月以来她几乎都没有好好完成过教练布置下的训练量,每次都是在跑完一半或者是即将完成的时候,脚踝就开始疼痛,警告着她不要过度训练。原本她想着咬牙撑过去,最终仍是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维持着所谓的“保守”态度。
一百米无障碍赛竞争激烈,枪响起跑之时她就明显意识到自己比别人慢了一拍。因为担心影响到下午的比赛,中午出结果时她没有去看,只是和小田两个人在场外吃完便当就好了。赤司是在吃过饭后才来的,还穿着泽野洗干净后还给他的洛山篮球队的队服,看起来是刚打完比赛的样子。
木下从赤司身后冒出来,笑着和泽野还有小田打招呼:“嗨,我也来给你们加油啦。”
小田冷淡地应了一声,泽野见她这个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替她抱歉,笑道:“谢谢,木下同学。”
“刚才我们去看了鹤田的一百一十米障碍赛,那家伙看起来轻轻松松就进了八强。”
木下感叹道。赤司见泽野听到这个消息的有些失落的表情,扯开话题问她道:“下午要比什么?”
“四百米。我差不多要入场了。”
说着泽野系好早已吃完的便当盒,急匆匆进了比赛田径场。赤司看着她跑远,在场内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田径服开始热身,才转向小田问道:“那么,上午的比赛怎么样?”
小田应声转过脸去望着他,想要逗逗他,装作困惑道:“谁的比赛?”
“泽野的。”赤司有些无奈。
“啊,那个啊,超——惨烈,哈哈哈哈哈,”小田看着赤司依然一本正经,丝毫没有上她的套的无比理智的表情,哼了一声,“没有进八强,差了两秒多。”
一百米的两秒,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距离了。
赤司回过头去看泽野。女生还在拉伸,穿着吊带短裤的田径服,皮肤白皙,高挑匀称。如果不是腿上线条明显的肌肉,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运动员。
热身许久后,裁判吹响了哨子,示意比赛选手集中到起跑线。四百米可以说是最累的项目,因为需要全程高度警惕,一直保持着冲刺的状态。如果说一百米是反应力和速度的消耗,那四百米就是是耐力、精神和速度的多重消耗。
泽野调整好起跑器,煎熬地等着枪声响起。她手脚冰凉,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就此崩溃,踏入深渊万劫不复。她听到枪声猝不及防猛地响起,冲出去的一瞬间,方才的压抑情绪才有所释放。她几乎感觉不到风声,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腿上。似乎一直飞凌在空中,只感觉到前脚尖踏在跑道上,然后又重新飞起来,那种什么都不用再去考虑的感觉,只剩下本能,不断地飞起、踏地、飞起、踏地……
她不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在惯性冲出终点十几米远的时候,泽野去看场内的屏幕成绩快报。上午比完赛,她根本就没去看一眼,径直离场吃便当去了。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小组第三个。距离八强名单出来还有一会,还剩下两组。全国大赛的第一天会刷掉一半以上的学校队伍。泽野干脆等到了女子四百米跑的结束,然后紧紧盯着大屏幕。红色的字体翻滚了几下,迅速刷出了八强,里面没有洛山的名字。
泽野怔了怔,确认了三四遍,最后挤到公告板前去寻找自己的成绩。她的视线迅速滑动着,却又害怕漏掉什么又重新往上扫几眼,最后在女子四百米的总成绩排名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数了数排名,第十四位,和第八名相差了四秒,和第一名相差了将近八秒。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蹲在地上,感觉脚已经开始发麻。脚踝开始痛了吗?没有吧,为什么不反应再快一点呢?为什么不能破罐破摔直接撑完之前的训练呢?哪怕真的会受伤,也比现在蹲在这里看着成绩,一直发呆来的好吧。
泽野站起身来套上外套,径直走去了更衣室。更衣室里人有些多,她呆呆地站了一会,最后去了卫生间,换下了田径服,然后有些无力地脱下钉鞋,用力穿上了球鞋。
八秒,足够跑完一段五十米。差距悬殊。这是她所谓的保守的努力和全国第一之间的距离,就像她和带领着洛山篮球部进入全国三强甚至可以一直取得第一的赤司之间的距离。一段五十米,一步半米,走一百步,这一百步里,要跨越山川河流大海,摘得星星,揽下月亮,才能站到那个她心里最温柔的少年的身边。
这是她渺小,毫无闪光点的普通,渴望强大,和保守到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任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