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缭乱》公子不出门

4、秋塘篇——3

　　童年时期的日子，也就是人生中的一笔一划，不过一个转身的瞬间，就早已烟消云散。
　　但那个时候的阿塘，就已经高出我许多了。
　　小学的日子过得十分平和，那些时日，如今回想起来，总是那么无忧，那么温柔。温柔到想让人沉浸，让人不想失去。
　　然而或许是太过于沉醉了吧，我居然始终没有发现，我的阿塘，一直在变。
　　早已记不清了，但能记得最近的一次，想来是从六年级毕业后开始的吧。
　　那个有些落后的小城，只有一个特别小的学校。教室很小，食堂只有两三个打饭的窗口，连桌椅也没有。宿舍楼常年阴暗潮湿的像停尸房一般。那些年久失修的墙壁，连同教室一起，每一年的冬季都透着刺骨的寒风。
　　但那里又很好。那里没有大城市的雍容，繁华，但那里没有人心诡谲，没有人前人后的两面三刀。那里只有每一季都蔚蓝的天空，有碧绿透彻的江水。那沿江的花草熙攘，青鲤能在晴空跃出一段锦绣。
　　那里能让人温柔到忘记食堂令人反胃的稀饭，忘记那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
　　但我，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这般每日坐望着蓝天，数着分秒度日，望不到尽头的无趣的日子，厌倦了这贫穷落后的一切。我向往着小城之外的大城市，那里有日夜的霓虹，车水马龙，尽管每一次抬眼，就是吹拂而过的浑浊的风。
　　可是就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欲望，不断的让我沦陷。
　　于是我去了庆城，去参加了那里最好的学校的考试。
　　那里的题目并不难，但过程有点多，和我平时做的题不一样。或许这就是大城市和小县城的区别吧。来参加招生考试的人有点多，等到我做完题目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钟了。而录取通知是第二天早上才出。我想要回去，但往来间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对于晕车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而且小城里那一条条小路，曲折萦绕，我晕着头，反着胃，随时都有呕吐的可能……而看不清路……我怕自己会摔进田地中。
　　于是我用剩下的钱租了一间小房子，我想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看看我所向往的城市。
　　那里和我想的一样，我能望见那一幢幢高楼大厦，马路上的人潮拥挤。那闪耀的霓虹灯，倏忽间划过天际的飞机的轰鸣，都不断的宣誓着这繁华的景色。
　　我感觉我会喜欢上这里，喜欢上这里的一切。
　　——然后我便在人潮之中遇见了阿塘。
　　他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霓虹灯下的阿塘一身黑衣服，破洞裤，显得有些颓废。阿塘左手边的那个男生似乎高我们几个年级，嘴里叼着一根烟，谈吐间满是烟雾——让我有点……反胃。
　　而阿塘右边的那个男生似乎和我差不多大，有些瘦小，双手拘谨的握着，好像有点不太适应和他们在一起。
　　然后我就发现阿塘摸了摸那个男生的头，那个男生朝阿塘笑了笑，似乎很温驯。
　　那是阿塘对我才会有的动作。
　　这令我很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那个令人烦闷的夏季，热风不断的吹打着我的耐心。我穿着白T恤，牛仔裤，淹没在人群中找都找不到的那种，就一直站在马路对面，我既不前去找他，也没有移开视线。我就这般站着，等到他离去，消散在夜色中。但是阿塘却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才回到那个小城，这时我才知道，阿塘已经准备就读庆城的那所私立学校了。
　　他没有跟我走，但我一点也不遗憾。
　　后来我知道，那些年少时的言论，不过只是一时兴起，一时做戏。谁先相信了，沦陷了，谁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但当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么多，心里还是载满了希冀，总觉得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总觉得那只是他的一个亲戚……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