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缭乱》公子不出门

3、秋塘篇——2

　　想来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每一年的盛夏时分，与他牵着手，一起坐在村口荷塘的堤坝上，脱下鞋子，将脚放在冰凉的塘水中，一同观赏那碧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
　　那座小城的气候常年偏热，盛夏时分连高温天气，也不过平常。我能记起小时候，五六岁的我坐在池边，嘴里含着一根冰棒，用脚轻轻的趟着水。冰凉的池水被我渐起些许白色的浪花，但转眼间又被淹没了。而阿塘呢？阿塘轻轻的蹲在我旁边，用小手将自己薄薄的短袖撑起，举到我头顶，不声不响的为我挡着太阳。而他自己，却始终暴晒在太阳下，我能很清楚的回忆起，那年夏天，他满头大汗，明明自己的脸和背都被太阳晒的通红了，却仍旧坚持着为我挡住阳光。他始终都微闭着双眼，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仿佛这样我就不会被晒到了似的。
　　而那始终深沉的笑意，像是保护了，全世界最宝贵的珍宝。
　　于是那个夏天，他的肌肤由白净，被晒成了小麦色。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便有点过意不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涌出来，却又始终闭塞着，堵在那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还能想起往日里我们那些幼稚的言论。
　　“阿塘，你这样挡着，真的不热吗？”
　　“没事。你凉快了就好了。”
　　“可是……”我刚想说什么，就被他的食指按住了嘴唇。
　　“没关系的，我不热。”阿塘弯起了眉眼，嘴角勾起一丝丝弧度，很是好看。他的肌肤被晒得有点红，还不停的流着汗水，他也只是象征性的擦两下，继续为我维持着那为数不多的一小片阴凉。
　　双手为天，立足为地，仿佛，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地。
　　实在是拗不过他，我只得将刚啃了一口，还未来得及细品的冰棍送到他唇边。他似乎想要拒绝，但是又看了看我脸上的坚毅，便突然的笑了笑，嘴唇吻过冰棍，在我刚咬过的那个缺口上，又添了一道月牙形的痕迹。他抿着嘴唇，眯着眼，似乎很享受。阿塘抬了抬手，似乎想要下意识的捏一捏我的脸，但又舍不得放下为我创造的那一片清凉，便思忖了半秒，猛然的靠近我，在我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我只感觉那一瞬，仿佛有一阵热风，带着刚消融的霜雪，吹拂过我的脸庞。他的唇很软，因为刚啃过冰棍，所以也很凉。但我的脸却如陷火炉一般，不自在的烧了起来。
　　“小三儿给的冰棍，最甜了。”他笑着，迎着烈日，逆着荷风，他的发丝被染成金黄，微微的飞扬。
　　那一刹那，荷塘，烈日，熏风，以及在我脚边嬉闹的蝌蚪，仿佛全世界都与我无关。而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我还能记得，那时雨后的晴天，我从水坑中捧起一只只身陷囹圄的蝌蚪，将它们扔回池中。或许是太用力了吧，我竟一个不小心，身子往前栽了下去。阿塘当时仿佛穿透了光阴一般向我跑来，从我身后抓起我的衣服，两个人的位置在那一瞬间，便互换了过来。
　　于是，阿塘跌入了塘中，而我，只是摔在了堤坝上。
　　“阿塘你没事吧……”堤口不高，但我将他拖上来的时候却很用力，仿佛我一松手他就不在了一般，“阿塘对不起……”
　　那时，我甚至有想哭出来的冲动。
　　“没事的，小三儿你没事就好了。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阿塘也只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但我却因此感到了心痛。
　　我记得那个时候，荷塘的主人——一个早已头发花白，独自住在村口的老头，走了过来。
　　我有点害怕，就躲在了阿塘的身后。但老人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姑娘是有好福气的人，脸上有小富贵相……”
　　阿塘始终挡在我面前，我便一直怯怯的躲在他身后。阿塘道：“胡说！我们阿三是男孩子……”
　　“……”老人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捻着有点长的胡须，嘴里喃喃道不知道些什么。
　　“男孩子？……”
　　些许时间。方才缓缓离去，我也才从阿塘身后出来。
　　耳畔不知为何，又想起阿塘刚刚说过的话。
　　“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或许……应该我来说吧，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阿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