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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装病 偷懒不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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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兄!江兄!”
正当他走在街上,琢磨着去哪儿打发时间时,三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围了上来,江景知一看,原是他昔日厮混的“狐朋狗友”。
“好些时日没见到了,江兄当大官的感觉如何?”
最先说话的是京城纨绔之首魏元朗,他这稍一动,身上的金饰混着银坠撞出细碎脆响,满是富贵气。
作为大将军独子,曾也被逼着去军营磨磨性子,奈何老来得子实属不易,家里都把他当眼珠子疼,他一哭一闹,这事就不了了之。
“我哥说他上任以来老实本份了不少,人模狗样的,差点认不出来了。”
紧随其后搭话的是杜明远,生得圆滚滚的,像个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祖上三代皆入仕途,盼着他求个功名延续门楣,他却对天生对四书五经过敏,成了京中人人摇头的“纨绔”。
“你说你好不容易从宫里逃出来,为何又回去了?
在一边摇着手中扇子啧啧称奇的是崔子陵,家族世代经商,明明是该管着万贯家财的少东家,可他揣着自家银袋往外钻,听评话、逛画舫,久而久之也落得个“纨绔”的称呼。
一群世人口中如同他般的异类。
“世事难料,皇恩浩荡。”
江景知一笔简短带过。对于这个走向,莫说他们未曾料到,连他自己,也是一片迷雾。
“别说光我了,你们今日又去何处快活。”
他们道:“老地方喝酒,你来嘛?”
江景知应道:“自然”
“好极了。”魏元朗激动的拍上他肩头:“我还以为你小子当上大官,就不出来跟我们鬼混了。”
“无聊的紧,正想找地方解闷呢!”
三人哄笑簇拥着他前往玉春坊,刚踏入大门,便瞥见临窗一桌坐着的熟人,江景知连忙拉住正要上前打招呼的魏元朗。
“别跟他坐一起。”
“怎么了?从前不是还一起喝过酒。”魏元朗不解。
江景知:“跟他爹抬杠了。”
爱凑热闹的崔子陵好奇心上来了:“因何事?”
江景知抬手摸了摸鼻子,略不好意思:“他爹训我来着,一气之下,就提了他为青楼女子赎身那事,把他爹气得直吹胡子。”
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是该躲着点儿。”林仲文虽与他爹关系不睦,到底还是自家人。
他们绕过正厅,蹑手蹑脚地溜上二楼一处僻静的雅间,许是久别重逢,几人推杯换盏,喝得无比痛快,散时更鼓已敲过三更。
杜府早早就派了人在楼下等候。
杜明远那面团脸因喝多了酒浮起桃花似的红,更显得憨态可掬,笑着就往跟前凑:“哥,你来啦!”
门口的人听见动静,收起手中卷了边的书,稳稳扶住晃晃悠悠的杜明远:“怎么喝成这样,娘又要念叨了。”
杜明远咕哝着:“听不了了,头晕。”
那人像是无奈,但声音更加温和:“灶上煨了醒酒汤,喝完明早再去赔不是。”
杜明远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歪进他怀里,睡着了。他眼神终于移开,环绕过其他几人点头致意:“我先带胞弟回家了。”
众人纷纷道别,上了各自的马车。
江景知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临街的酒肆早卸下了幌子,朱雀大街上几盏残灯摇晃。
“出来吧。”
下一秒,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跟了我一路,不累吗?”江景知问。
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某人答道:“不累。”
“我累。”江景知揉了揉太阳穴:“十一呀,见到主子走路不稳也不知道上前搀扶一下。”
十一默默递上手,江景知这才勉强站稳身子。
“他怎么样了?”
“有人重金买他的命,遭遇了几场刺杀,吓坏了,现下老七寸步不离的守着。”
江景知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被恐惧爬满眼底时一定很割裂,怪异。
如此性子纯良,在朝中毫无势力之人,却还是被置于死地。
所图什么呢?
多一条孤魂野鬼嘛。
紫禁城白日里繁花着锦,入夜便显露出真正的模样,蚀骨的孤寂、噬血的权谋,从来容不得半分心软。
许是酒喝多了,又或是有几分愁绪,江景知这一觉睡得极沉。
十一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院内主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你瞎转悠什么呢?”小九咬了口手中的包子,纳闷的问道:“直接把主子揪起来不就行了吗?”
十一停下脚步,正色道:“主子昨日歇息的晚,今日多睡片刻也是应当。”
“误了早朝怎么办?”
“放心,时候到了,大人自会醒来。”
小九想十一向来比她稳重,心里应当有数,顿时将担忧抛之脑后,三两口吃完包子,又跑去厨房寻其他早膳。
过了会,她去而复返,手中端着几个刚出炉的芝麻饼,想着主子这会儿应该要出门了,却见十一仍傻守在门口。
“你还没叫主子?”
十一还没回话,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我怎么听见宫鸣了?”
“我好像……也听见了。”
小九来不及责怪这榆木脑袋,连忙冲进房间叫醒江景知,江景知被这么一喊,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主子宫门已开。”
江景知瞬间清醒大半,慌忙掀开锦被一跃而起,披上官服,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府门,千赶万赶到宣政殿,却被两名禁卫横戟拦住。
“江大人,早朝已开始,按律不得入内。”
江景知只好在外等着。
日头渐高,散朝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出殿,江景知无视议论纷纷,一眼锁定人群中背挺的最直的那位,走过去。
“没出什么事吧。”
“大事。”
“皇上发怒了?”
“姜尚书参了你一本。”
江景知眼前一黑:“我有什么可参的。”
尚怀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朝丞相去青楼醉酒,还不算嘛。”
……消息真快……
“皇上他怎么说。”
“没什么反应,大概觉得你无药可救了。”
“那就好。”
江景知总算放下心来。
第二日,他特意往宫中递病帖,称染了风寒,需告假三日,想试探一下这位新帝的态度,依旧毫无反应。
江景知想好现象啊,极好的开头,臭脸最好能像不管霍渊一样,永远不管他。
他久违的清晨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鼻尖闻着肉包和葱花饼的香气,耳朵听着小贩们的吆喝声。
逃离罚站生活的江景知发了善心,阻止一旁小九继续批斗十一。
“好了,这不是因祸得福了。”
小九腮帮子抿得溜圆,还在气头上:“主子走运罢了,真不知道,他那份没来由的自信是跟谁学的?”
十一被训得头越来越低,却光听着,一句话都不会说。
江景知受不了,吩咐十一掏钱袋。他照做,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荷包,递上去。
“给我干嘛?”江景知哭笑不得的推开:“去西街买包糖炒栗子,再称些蜜饯果子,哄哄这没大没小的。”
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了,攥紧钱袋,朝外奔去。
江景知视线转向听见美食就忘了吵闹、眼睛微微发亮的小九,笑道:“也就是十一性子实诚,由着你欺负,要是老七非跟你吵个天翻地覆。”
小九不依:“主子不也觉得他呆。”
“倒是。”
十一很快捧着几个油纸包回来,小九有食物堵嘴,早没了怒气,又笑兮兮的。
江景知悠哉悠哉地逛起长街,却不料好景不长,没多久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尚怀谨站在了他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尚尚?”江景知硬着头皮迎上前:“真巧,你也来逛街?”
尚怀谨不接他的招呼:“欺君之罪,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江景知干笑两声:“何必如此严肃?我不就想休息两天。”他扯着尚怀谨的袖子,以弱服人:“天天站着,脚麻、腰也疼得厉害...我快过不下去了,尚尚就让我歇歇呗。”
尚怀谨虽还沉着脸,但语气稍缓:“既然告病就回府躺着,公然在街市闲逛像什么样子?”
“马上回,马上回。”江景知连连保证,他真怕了这阎王脸。
可惜回府也没得到安生,夜晚,府门被叩响,十一来报,是楚大人楚垣章来访。
江景知顿时头大,本想称病不见,但转念一想,有些话迟早该说清楚,还是整了整衣冠,前去迎客。
“楚伯伯。”江景知颔首低眉,语气恭敬。
“你可知今日朝中如何议论你?”稳重的御史却十分急切地道。
“侄儿并不在意。”
“你故意如此,对不对?自那后,你就...”楚恒章语气更急了。
江景知毫不客气的打断:“楚伯伯为何不相信这才是真正的我?”
楚恒章自动过滤这言,仍一味停留在从前的印象,语重心长,言辞切切,劝他莫要自暴自弃,更莫要自误前程。
然而,这些关切的话语听在江景知耳中,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与窒息。他只能竖起浑身的尖刺来驱赶。
江景知开启大逆不道的模式:“楚大人,我虽然尊你一句世伯,但说白了你也只是个外人,我该如何行事,我说了算,不劳您指手画脚了!”
他刻意将“外人”两个字咬得极重,用来幻化成冰冷的匕首,直刺楚恒章的心口。
楚恒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抱在膝头教他认字读书的青年,已扭曲成全然不认识的样子。
他知再劝无用,只得痛心疾首离去。
江景知缓缓闭上了眼睛,庭院中月光透出窗子洒在他疲惫的脸上。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楚伯伯,侄儿从今往后便是这般模样了,不要再管我了,更别在我身上费功夫,任由我自生自灭。
江景知站了许久,直到小九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今日厨房用桂花腌了鸭,炖得黄焖鱼翅,还有春盘,香的我流口水。”小九一边摆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江景知看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忽然是有点饿了,他走向院中石桌,夹起一块鸭肉送入口中,鲜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确实很香。”他轻声说,又扒了一大口饭。
次日,府上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负手而立大步向他走来,剑眉入鬓,凤眼生威,没有龙袍加身,却依然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江景知如同见鬼了般,浑身僵硬连行礼都忘了。
裴寒锦停在他身前,微低下头,语气平淡:“右相不介意和朕共享晚膳吧?”
他有选择的余地嘛。
江景知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敬:“能和皇上一起进餐,是臣的荣幸。
他正想叫人把菜移去正厅,裴寒锦就自顾自地往庭院走去。
堂堂九五之尊蜗居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双腿憋屈得无可安放,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景知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要不……”
还没说完,裴寒锦就道:“不必。”
他似乎并不在意,拿起筷子,就品尝起来,动作优雅,吃得认真,真像是专门来用膳的。
江景知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扒饭,一边心里疯狂腹诽。
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比这好十倍的都多得是!
装什么装。
不知多久,对面那位总算暴露目的了:“右相身体抱恙,朕特来看看。”
就这点事,也值得你挪动尊驾。
脸上没有半分病容的江景知道:“臣身子骨弱,稍受风寒,便虚乏倦怠,劳皇上担心了。”
裴寒锦拧紧眉头:“难怪瘦了这么多。”
哪来的消瘦?好好一闷子还学会阴阳人了!江景知悔恨啊!装病这主意真馊,竟然招来这么多麻烦。
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硬着头皮咳嗽两声,装作虚弱。
“朕宣御医来,让他们给你好好看看。”裴寒锦说着就要转身吩咐随从。
江景知急忙提高声音拒绝:“不!不必了!臣只是小恙,府上大夫看过了,说静养几日就好。”
裴寒锦却坚持:“宫中医术高明,定能解其病状。”
果然,这人表面关切,实则步步紧逼,分明是要拆穿他的谎。
江景知稳住崩坏的情绪,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太医院事物繁忙,不必为微臣费心。”
“无妨。”裴寒锦道:“朕可命太医院每日派人来为你诊脉。”
每日诊脉?
呵,不演了,直接威胁上了。
江景知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垮了下来:“微臣已好转许多,明日便可上朝。”
“不必勉强,若身体不适,多休养几日也无妨。”
此话无疑是火上添油,江景知忍不住讥讽道:“得皇上如此关心,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明日必当准时上朝。”
裴寒锦短暂地一怔,温吞的冒出句:“右相的病...好得真快。”
江景知扯了下唇,拖着长音:“托皇上的福,一见龙颜,百病全消!”
这话讽刺的意味太足,江景知已经做好他挥袖离开的准备。
结果等了半天没下文,只见对面的人听完又低下头,继续细嚼慢咽的品尝佳肴。
这般,还不走?
江景知要抓狂了。
怎么真要凭此事治他个欺君之罪。
那治啊!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江景知如坐针毡,咽了口唾沫,主动出击:“天色已晚,皇上该回宫了。”
这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对面的人再“装神弄鬼”也听出来了。
裴寒锦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大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好...右相好生休养。”
江景知松了口气,拱手道:“臣身体不适,就不远送了。”
裴寒锦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背对着江景知留下句:“好好休息,别再生病了。”
走前还要恶心他。
江景知气得在屋内徘徊,越想越不对劲。
堂堂天子微服私访,就为了逼他上朝?
他一不上奏,二不发言,三还打哈欠,实在不值得皇帝如此费心。
今日这一出,必有蹊跷!
早知道会当丞相,小时候就应该学霍渊多多讨好这臭脸,也不至于现在受制于人。
找不到思路,江景知又去骚扰尚怀谨。
他将事全部告知尚怀谨,问道:“你说此事荒唐不荒唐。”
尚怀谨却道:“我倒觉得,装病不上朝的人更荒唐一些。”
江景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聊不到一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