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福泥先森

39、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日后对你尊敬些

　　向北的行程越发艰难，狂风夹着黄沙给行军队伍铺上一层尘埃。

　　沈斯年不适塞北气候，未好全的身子又受了风寒。

　　普世与他同榻，每日用灌酒精的清水给他擦拭身子。

　　沈斯年示意秦桐接手，奈何秦桐年岁小，听普世唬上一两句：塞北狼多，更有成精的会变成狼人，叼走好看的人回窝做脔宠。

　　这半大小伙子愣是守在马车外，直勾勾盯着任何风吹草动，生怕沈斯年被掳跑喽。

　　车内普世则一脸得意调试酒精药水。

　　沈斯年这旧疾，若是用重了沁到骨头剜心痛，若用轻了挥发不出热量退不了低烧。

　　用药手艺上，普世还是很靠谱。

　　浓重的酒精味弥散在整个马车，沈斯年闷的颧骨发红，脑子却不敢稍有懈怠，滚圆的大眼睛死死追随普世。

　　“面具摘了。”普世扬起毛巾。

　　“我自己来。”沈斯年双手去接，语气可太友好了，其实内心很慌。

　　普世没再啰嗦，掀走面具的同时，毛巾直接糊沈斯年脸上乱擦。

　　毛燥的绒线擦的脸生，沈斯年小扯一下，自知力气比不过普世，只好忍着。

　　在他放手那一刻，擦脸力度开始柔顺，从额头美人尖滑到脖颈子母扣，粗糙的手指灵活一挑，前襟敞开，严谨的亵衣半裹住深凹的肩胛骨。

　　“不劳烦师傅，我自己来！”沈斯年挡住普世的手，语气越发恭顺，跟了普世有些时候，多少摸索些性格，他吃弱不吃硬。

　　沈斯年不知，普世曾因听信软话，害的他与畜牲为伴数载，毁了他的童年，毁了他原本还有的善良。普世不吃软，只是吃沈斯年的软罢了，他相信，沈斯年不会阴沟里害他，不会在他背后插剑。

　　“转过去，给你刮刮后背，不稍一会儿就退烧了。”普世的手安分停在子母扣处。

　　话已至此，沈斯年能拒绝吗？

　　顺着打开的子母扣，沈斯年褪去上衣，爬在马车软塌上。

　　望不见的背后，普世笑了，比之前驯养好一只藏獒还开心。

　　温热的毛巾揉在背上，确实舒服，普世擦揉的很快，没让沈斯年受一点寒。

　　沈斯年双臂交叠支撑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记忆中这样给我擦背退烧的还是一个老大妈。”

　　“？你想说我婆妈？”

　　“不是！”沈斯年回头反驳。

　　“老实点，别动。”普世按住沈斯年的肩膀，压回到榻上。

　　沈斯年依旧不愿老实，侧回半个身子继续聊：“十二岁那年我受了重伤，连发三天高烧，那会儿母亲刚死，父亲忙于战事，周氏重掌家事，不让人给我医治，是跟随我母亲的老妪半夜跳进房中，用怀中捂得温热的酒给我擦拭身子，保住我一条命。”

　　“那老妪是你的救命恩人。”普世拉上衣服，开始擦拭沈斯年手心。

　　沈斯年回正身子，神情伤感的摇头：“我那时不觉得，只恨那老妪为何要救活我，让我在周氏的掌控下苟延残喘，连那老妪为救我扭伤脚踝，我都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实数没有良心。”

　　普世噗笑一身，而后躺倒在沈斯年身旁，继续大笑。

　　“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笑什么？”沈斯年恼了，他不喜与人吐露心声，这次不知是太触景伤情还是因为什么说了出来，却得到普世这样的回应。

　　“你也知道你没良心，老妪尚且给你擦了个身子，为师救你可不知一两次，而且不仅救了你，还给你铺好日后的光明之路，你却比怨那老妪还怨我。”

　　普世说的委屈巴巴，沈斯年咂了半天的舌，只能悻悻回道：“知道了师傅，日后对你尊敬一些。”

　　“不用尊敬我，这样与我相处刚刚好，只是日后我说什么你能少反驳几嘴，多去做就好。”

　　沈斯年双手作揖，躺着朝普世鞠躬：“好的师傅。”

　　“我的幺儿学会装腔作态了。”普世哂笑，双指扣上沈斯年额头，烧退了。

　　“我对你作什么态。”沈斯年拍掉普世的手，翻转过去身子。

　　他这次可真心实意对普世，莫说拿老妪对比普世，就是普世帮他扳倒周氏，也该好好感谢一番，只是对普世他说不出谢字，只好他提什么要求，沈斯年少背他意思便是。

　　两人正想进下一波话茬，外头马车骤停，骑兵校尉打马来到车窗口。

　　“公子，有人混入军营，请你下来处置。”

　　沈斯年一脸疑惑回头，对上同样质疑的普世，赤军大败纪勒退守的消息不胫而走，除了军营中训练有素的战士外，谁还敢来主动送死？

　　“带我去瞧瞧。”沈斯年探出马车外，忘记了还没合好的衣衫，在北风吹动下，露出小半截香肩。

　　车内伸出一只强劲的手，把沈斯年拽回去。

　　外头一众，懂得哑言，不懂的七嘴八舌。

　　校尉大大舒了口气，还好刚才没直接撩车帘探进狗头，指不定，不，一定有什么不能寻常人看的画面，怪不得在柴桑就有人传，沈大公子用狐媚之术蛊住普世给他效命。

　　校尉又唏嘘：帝王家事真乱，不可深究啊。

　　沈斯年要是知道校尉有这样的想法，定气得七窍生烟。

　　他沈大公子还是没能逃脱狐媚术的宿命。

　　“还发着烧，这样出去是想考验为师的医术吗？”普世打趣沈斯年。

　　沈斯年双颊绯红，普世只考虑到身体这一层面吗？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刚才明明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徒儿你还发着烧，快把衣服穿好。一把揽进马车，简直欲盖弥彰！

　　沈斯年草草穿好衣裳，出去制止这帮人的遐想。

　　校尉很快收敛，刚好那人也提到这儿来，先开口道：“大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沈斯年带着半肚子火气瞧过去，登时惊愕，这是沈明熙啊！

　　虽穿上铠甲扮男装，但沈斯年一眼就瞧出来了。

　　沈明熙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没再多说什么。

　　“把犯人提到车里，我要亲自审问。”沈斯年不好点破，只能命令校尉提人上车。

　　“公子，不可啊，他身份不明，冒然让他和你乘一驾马车，非常危险。”校尉阻拦。

　　“无碍。”沈斯年不愿再辩，亲自去扶沈明熙。

　　普世依靠门框，看着一大一小前来，只笑不语。

　　“快搭把手！”沈斯年瞥过去一眼，知道他笑什么。

　　要说两人没默契，却总能猜到对方的想法，他们比任何人更了解彼此。

　　“沈大小姐，边塞环境这般恶劣，你说你为何要受这苦。”普世佯装关心。

　　“普世先生安好。”沈明熙刚进马车，朝普世款款一作揖，随即转了愁颜，“我放不下纪将军。”

　　沈明熙着急转向沈斯年：“斯年，你让我待在军対里吧，你放心，射箭骑马近战我都会，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等到了始安确认将军无事我就回来。

　　“小熙……”沈斯年想阻止的，但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怎么能叫你涉身险地呢，虽然始安之行危险，但保你一人还是可以的。”沈斯年拍了下沈明熙脑袋，“你放心，将军定会没事，你去看一眼就马上回柴桑。”

　　多日委屈涌上心头，沈明熙环抱住沈斯年：“斯年哥哥，还好有你在。”

　　沈斯年顺抚沈明熙的背，叹了一口不为人知的气。

　　始安边界

　　赤军已经断粮一月，
　　周遭的土地掘了三尺深，不见一截草根。

　　还是初晨，烧了一夜的火渐熄，一缕呛人的轻烟吹进大营中。

　　只见黑黢黢的营地里，几个皮包骨头的脑袋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中只剩下饥饿与恐慌。

　　未有战事，血腥味却遍布各地。

　　能在这一个月里活下来的，皆非善类。

　　“将军，你吃点东西吧。”齐阳端上一碗肉汤，即使身处绝境，将军还是将军，最好的还是要盛给他。

　　“滚开！”纪勒拍翻碗碟，因为肩上的他已高七日，连说胡话，“你们今天谁也别拦我，我要带她走！”

　　“当初为什么要救她，你知道吗，她多么要强的一个人，从没露过情绪，却哭着对我说，当初为什么要救她，她宁愿死了也不愿进沈家。”

　　“她说她可以喜欢土匪，甚至可以喜欢乞丐，只要真心对她好，她说她不想当代替品……”

　　“将军，这些话断不可以被旁人听见！”齐阳不管地上洒的肉汤，上前用毛巾堵住纪勒的嘴。

　　奈何没有纪勒力气大，一下被掀翻在外。

　　纪勒开始咒骂：“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留下来，不过是念着那个……”

　　“将军，不可再说了，你这样到底想伤谁的心。”齐阳跪在地上，乞求纪勒。

　　回光返照般，纪勒忽然安静，清醒的睁开双眸望着地上的齐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这样教导斯年。”

　　齐阳摇头：“将军对公子非常好了。”

　　纪勒痛苦摇头：“正是对他太好，才觉得我大错特错，我不是个东西，还有什么脸骂沈元忠，也好，死了还能舒坦点。”

　　顽强的迎春花迎寒而开，最严寒的始安转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