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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时光啊,请你慢些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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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开课了,上课的地方就是那个老师的家,于是每次下课以后,我都会去她家小区附近的公园逛逛,比起学校附近的公园,这里,更充满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几个被调到了最大音量的音箱里,近乎猖狂地,播放着震耳欲聋的草原风歌曲,四周围着一大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还有很多正在玩闹的小孩,也给这里增添了几分喧闹。他们有的因为一辆滑板车而大打出手,有的只是因为几个在空中爆炸的泡泡,而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的生活虽然吵闹,但却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感,“小孩之所以会拥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思想的单纯吧。”我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看着这幅毫无违和感的画面,自言自语道。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而且看那样子,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
应该不是吧,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样想着,我慢慢走上前去。那正左顾右盼中的她也将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
“唐果?你怎么在这啊?”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开始担心起来。她喘着粗气,左手插着腰,右手拿着手机,一些碎发因为汗水的浸透,已经牢牢地粘在了额前。
“萱!是我爷爷不见了。本来想报警的,但还没24小时,怕他们不立案。不过已经发了寻人启事,有人说他在这附近出现过,我们一大群人都分头去找了,我妈电话也打不通,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我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湿冷。
“你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找过,没准他不在公园里呢?”
“我也不知道啊。听说他在附近出现过,我们就赶了过来,其它地方他们已经去了,我就负责在公园里找。”
“你、你别急,我跟你一起找。”
之后,我和唐果找了好久,问了不知多少人,却仍旧一无所获。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吧,我继续去找。”我强行让她坐在了椅子上,因为看得出,她已经体力不支了。
她还是想强撑着站起来,但我又把她给按了回去:“放心吧,照片我已经看过了,我认得出你爷爷,你乖乖待着,一有情况,我马上飞奔来报。”
“那你把我的手机带着吧。”
“不用,万一你妈给你回电话呢。我先去咯。”
跟唐果告别后,我一路都瞪着眼睛,不敢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我的视线突然聚焦到了某处,不由得慢下脚步。不远处的一张长椅旁,蹲着一位老人,似乎在认真观察着地上那几只蹦蹦跳跳的小鸟。
老人面对着我,我开始端详起他的容貌:秃顶、国字脸、小耳朵、小眼睛、鼻子却挺大、面色晦暗、脸上还有许多瘀斑。
这是唐果在跟我总结她爷爷长相特征时说的,这样,即便不能带上唐果的手机,没有照片可看,但有了这样的口头表述,也可以有依据去问问路人了。
就是他了,我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蹲下去,挽住他的胳膊,想让他从地上起来,“老爷爷,你起来好吗,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他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你个小姑娘,怎么那么没羞没臊的?乱摸男人家的胳膊,爹妈不知怎么教的。”他气鼓鼓地站起来,坐在了椅子上,“还把我的鸟给吓飞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后悔刚才太莽撞了,“那……老爷爷,你就在这等我一下好吗,就一下,千万别走啊,别走。”
说着,我开始按原路返回,没跑多远,又隐约听到他在身后喊:“你叫谁爷爷呢!我还比你大不了多少呢!”
唐果在老人面前停下的时候,因为惯性,整个人都差点失控扑了上去。
她蹲在老人腿边:“爷爷,你到这干嘛来了,你还记得吗?”
老人表情木然,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还要去煤厂挖煤啊,这怎么就找不到路了呢!”
唐果叹了口气,转过头跟我解释道:“我爷爷以前做过煤矿工人。”
她起身坐到老人身旁,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姑姑,我找到爷爷了,我现在发微信定位给你。”
放下手机,她开始跟老人聊天,“爷爷,你看看我,我是唐果,认得吗?”
听到这句话,老人盯着她足足看了快十秒钟,才操着有些奇怪的口音说:“哦,四八妹啊,你感冒好了吗?你说说你这个月,啊?都跑几回医院了?我早就跟你爸妈说过了,趁早再生一个,你这身子骨,就差在医院安家啦,不中用啊。可你爸妈就是个倔驴。”
从他说出“四八妹”这三个字开始,唐果脸上的笑容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周围似乎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诶?你不是那个……小张吗?你唱歌可好听了,”老人突然转头对唐果说,“能唱几句给我听吗?”
看到我的一脸惊愕,唐果只是抚慰地对我笑了笑,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转向老人,“可以啊,你想听什么?”
接下来,面对老人的随意切歌,她都应对自如:“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边疆……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得了这种病的人都会是这样吗,神情恍惚,思维混乱,甚至将自己的至亲认成别人,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是在歌曲串烧吗。”我在一旁开了个拙劣的玩笑,“不过你唱歌是真的好听,我都是上次跟你玩听歌识曲的时候才发现的。”
“真厉害呀,这唱歌都是谁教你的?”老人问唐果。
“大伯母。不然,还能是你们教的吗。”她苦笑着说。
这时,一群人从远处跑来,不一会就将老人围在了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跟他说话。见此,唐果一早就起身,和我站在了一起。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走到我们面前,摸了摸唐果的头:“果儿,能找到爷爷,你的功劳不小啊。”说着,她向唐果竖起大拇指,又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同学吗?那你们好好玩,我们要先送爷爷回去了。”
“好的,大伯母。”唐果笑着,向她摆了摆手。
他们走后,唐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着脸:“四八妹四八妹,这叫得,跟我是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说完,她的眉头舒展开来,但看得出,她是强迫自己这么做的。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屏幕上显示出一条信息:“姑姑:「微信红包」找爷爷辛苦了。”
唐果的脸色立马变得铁青,嘴角病态地上扬,“哼,哼哼,你见过亲孙女找爷爷还需要‘工钱’的吗,把我当什么,热心群众?钱钱钱,他们就知道钱吗!以为给了钱,就能抵消一切了?”
我坐在她旁边,有种大气都不敢出的感觉。
“行吧,既然这样,那也不用跟他们客气了。”她打开红包,却迟迟点不下那个“開”字。
终于,她情绪的火山爆发了,抬手就把那可怜的黑色长方形扔了出去,它屏幕着地,还顺着地面又向前滑了好远。但下一秒,她原本充满怒色的表情,又被懊悔所取代。
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跟上回不同,这次,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压得很低。
“唉,你又吓我,上次哭成那样,这次还有了暴力倾向,居然把手机都给摔了。”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不哭了哈,不哭了。你应该也知道,情绪波动那么大,会对身体的影响吧。”
听完我说的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蜷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臂弯。
这时,大概六七米远的地方,一个小女孩捡起地上那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手机,向我们走来。
“姐姐,我妈妈说,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都要去爱护,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呀。”她将手机递到了唐果面前。
唐果抬起头,努力想向她露出笑脸,可是没有成功,接着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我悄悄叹了口气,接过手机,对小女孩笑了笑,“真乖,谢谢你,我们以后不会这样了,去玩吧。”
“妞妞,你在这干嘛呢?别打扰姐姐们了,走,回家,你奶奶肯定已经做好薯饼咯。”一个老爷爷走过来,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嘱咐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女孩走后,唐果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种情绪……都控制不了,我……确实是……不中用啊。”
手机铃声响起,我闻声移动视线,看着那以一个角为起点,放射到整个屏幕,已交织成蜘蛛网的无数条裂纹,我顿时感觉心里有些发毛,“你妈妈的。”
“我、我这个样子没法接,……你帮我吧。”
我点了好几下那个绿色的按键,才把电话给接通,耳边响起路阿姨焦急的声音:“唐果!你在哪啊?刚刚手机没电,我才看到你姑姑的信息,爷爷找到了吗?”
“阿姨,我是叶景萱,唐果的同学。爷爷已经找到了,她刚才想上厕所,去找卫生间了,还没回来呢。”
“哦,我记得你。找到了就好,那等会你让她回给我啊。”
“好的,阿姨。”
电话一挂断,手机瞬间黑屏,仿佛它是故意撑到现在的,对我来说,这真的算是一个奇迹。
唐果的情绪渐渐平复,她看着手机,一副肉疼的表情,“看,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代价是多么昂贵呀!”
她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唉,予望起忿怒,我会那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对他们还抱有希望吧,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说着,她站起来,目视前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世上,亲人分两种,一种是真正能带给你温暖的,一种,是仅仅依靠着血缘关系,来支撑所谓‘亲人’这个称呼的。我以后不会抱任何希望了,他们怎么样,不关我事,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说到这,唐果停顿了一下,“我对他们,还是会有对长辈基本的尊重,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们并肩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的大脑还是处于宕机状态。
“这手表是我爸的,修了很多次,我一直不舍得扔,就觉得它是最准的,可是它最近却开始越来越慢了,怎么调也没用。”唐果用拇指摩挲着腕上的白色手表,不舍地看着它,“可能,我手机手表都该换了吧,但是你说,我要把它扔了吗?”
“东西扔不扔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吧,反正那个人会一直在你心里的。”我感觉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先说出了这句话,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啊。
唐果突然停下来,一把抱住了我,“萱,谢谢你了。”她拍拍我的后背,“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嘿嘿嘿,这么肉麻的吗?”
“对了,你怎么会在那个公园的?”
“我补习的地方就是那个老师的家,就在公园旁边,每次下课时间都还早,我就会去公园散散步啊。……完了!”
“怎么了?!”
“现在几点?”
“我看看。这手表是我三天前调的,那它现在应该慢五分钟左右,现在的时间,大概是4点55分。”
“我3点半就下课了,今天又刚好没带手机,这回家会不会被我妈揍啊!”
“试一下我的手机还有没有用吧,打个电话跟她说一下。”唐果拿出手机,按了好几下主页键,都没反应,又经过卸电池、拆电话卡……一通捣鼓,“好吧,我的手机抢救无效,归天了,是我害了它。”
“节哀啊。”
回到家,刚换了鞋,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呀,你谁?到我们家干什么啊?”
“嘻嘻。”我露出讨好的笑容,走上前抱住她,“哎呀~老妈,我就是碰到了唐果,玩着玩着就忘记时间了,而且现在不也才5点半呢嘛。”
“去去去,别抱着我啦,”妈妈想要推开我,“带着围裙呢,脏死了。”
可我还紧紧抱着,就是不想放开,原因,连自己都没很清楚。
“你怎么回事你?你妈我至少还能健在五六十年呢,以后还够你烦的,还抱不?”
这时,爸爸开门进来,我立马转身又抱住了他。
“哈?咋肥四?小棉袄又有什么阴谋?”爸爸一脸防备,开始环顾四周。
“她有点不正常了,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话还没说完,妈妈猛地瞪大眼睛,用力抽了抽鼻子,然后瞬间向厨房狂奔而去,“啊——我的带鱼!”
妹妹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正拿一根筷子,发狠似的搅着一次性塑料杯中,那散发着浓郁洗手液气味的不明半固体,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要是我的带鱼烧糊了,这杯子里的东西将会出现在你的头上。”
“我想打一个电话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晚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我对爸妈说,“我想念外公煲的药膳、爷爷写的打油诗、外婆种的菜、奶奶织的毛衣。”
“你怎么回事,肯定受刺激了,来,跟我说说。”妈妈把一条腿缩上沙发,面向着我。
“她都病成这样了,要尽量满足她的需求。”爸爸将手机放在我的头顶,“打吧打吧。”
我先打给了外公。
“喂,叶文啊,有什么事?”
“外公,是我啦。”
“萱儿,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突然想跟你说说话。你在干嘛呀?”
“监督你姐背汤头呢。”
“外婆嘞?”
“洗澡呢。你干嘛突然想和我说话?是哪里不舒服?”
因为手机开了免提,所以外公话音刚落,妈妈就在一边用方言插话道:“爸,她居然想你的药膳了,是不是有点癫。”
“哪来的话,我做的药膳多好吃嘛。想吃啥,正好我星期六准备来你们家,星宜的十八岁生日快到了,她说想跟你们一起过。”
“真的吗!耶!”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本来还以为要补习一个月,暂时不能去外婆家了呢。
……
我接着又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哈?什么事?”他的语气有些冷淡。
“爷爷,你在干嘛呀?”
听到是我的声音,他的态度急剧转变,“诶,哈哈,萱草儿啊,想爷爷啦。”
爸爸哭笑不得地抠了抠脸,凑过来,同样用家乡话说:“啥鬼?这待遇相差太大了吧,你孙女可是我生的。”
“滚滚滚!草儿跟我说话你插啥嘴!”
此时,我已经憋笑憋得喘不过气来了,妹妹抢过手机:“爷爷,姐姐说她想你的打油诗和奶奶的毛衣了呢。”
“要我临时写诗我可做不到啊,要毛衣的话,来跟你奶奶说说。”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老伙子,孙女们跟你说话呢。”
“诶,上次给你们织的毛背心儿穿不着了?这个年纪长得可真快,等我给你们两姐妹各织一件,找机会送上你们那去哈。”
……
睡觉前,妈妈坐在我的床沿上,“说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妈,我就是感觉有点心慌慌的,怕突然有一天,你们不在我身边了……”说着说着,我又伤感起来。
“傻瓜,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懂得珍惜啊。”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要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哦,这愁眉苦脸的,可不是你风格。睡吧,什么都不要想了,一觉到天明。”
几天后,我又拉唐果和锅包肉一起建了个只有我们仨的群,专门商量给双双准备礼物的相关事宜。
“是阿萱呀:你们两个,啥时有空?咱一起去世外陶园?”
“一颗小果果:我现在有空啊,要去的话最好早点吧。”
“锅包肉:我现在出发,我们在你家楼下集合?”
“是阿萱呀:好!【嘿哈】”
“哇——”
一踏进陶艺店的门,我就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室内装潢简洁明亮,与店铺外表的古香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个个架子上摆放着许多成品:有杯、碗,还有各种小动物。我们最终选择,做一个杯子。
店里的大哥哥给我们做了示范,看上去很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真是太难了。我看着那在拉坯机上不停旋转的陶泥,束手无策。
唐果第一个开始尝试,把拇指按在泥的上面,那里马上就出现一个小洞,“感觉好奇妙啊。”她收回手,“你们也试一下。”
我和锅包肉上手后,预想中的“杯口”似乎有了点样子,可慢慢的,它变得越来越大。
“等一下等一下!泥要摊了!”唐果紧急叫停了我们,然后用双手扶着泥的两边,轻轻地往里收。没过多久,那块泥看上去,似乎已经被她抢救成功了。
见状,我果断让唐果坐在了拉坯机的正前方,我和锅包肉移到了旁边,“唐师父,我们给您当帮手吧,一切就靠您啦。”
唐果用一只手护住泥,另一手四指伸入杯口,让中间变空,一边配合拇指把泥向上提拉。然后再两手扶着周围,挤压塑形。我和锅包肉在一旁都看呆了,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弄着弄着,唐果突然松开手,惊叫一声:“这怎么变碗啦?是挤压的方向不对吗!”
之后,我们开始商量,要不要再试一下改变它的形状。唐果持反对意见,“别了,就这样吧,再折腾,这泥可能就真的废了。”
正说着,店里的大哥哥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了。”我们三个异口同声。看来,我们都有同一种执念:这礼物,一定要亲手完成,不能有别人帮忙。
礼物的样子就这么给定了,因为跟预想有着天壤之别,我们都在努力地安慰自己:
“没事,碗也挺好,吃饭的工具啊。”
“歪口的碗造型独特嘛,太完美也会变成一种缺陷呀。”
“一次就成型,真的挺厉害了……”
因为做好的坯子要阴干一段时间才能刻字,所以大哥哥让我们过几天再来。
“回来啦。”妈妈一看到我和锅包肉,就微微皱起眉,责怪道:“怎么没把唐果带家里来?她家离这多远啊,这都到饭点了。”
“我也想啊,可她硬要回家,我有什么办法嘛。”
“唉,你们弄了一上午泥,那个人也在搞七搞八,不懂是什么鬼,也是黏黏糊糊的。”说着,妈妈朝阳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好奇心驱使着我走出阳台,一股古怪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其中似乎混合着各类香精。
只见妹妹站在洗衣池前,旁边放着胶水、洗面奶、超轻粘土,甚至还有爸爸的剃须泡……各种各样跟洗衣服没关系的东西。
她手里拿着的,还是那根被妈妈不小心烧焦,并残忍抛弃的黑头筷子,搅着一次性塑料杯中的半固体,不过,颜色似乎跟前几天,她扬言要倒我头上的那杯不一样。
“我天,你一放假就开始捣鼓这些,到底干啥呢?”我此刻根本不想靠近她,只是探着身子问道。
“我在做史莱姆啊。妹妹头也不回地答道。
“啥?什么姆?”这次,我和锅包肉同时露出黑人问号脸。
星期六,外公他们到了,正好陶艺店打来电话,说坯子已经干了,我就想带星宜也一起去,“姐,你就跟我去吧,帮我想想能刻什么字或花纹呗。”
“我就不去了,刚刚走了那么久,我好累啊。”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好吧。姐,你刚才走得很好了,跟正常人一样,不不不,你现在已经是正常人了,都可以基本摆脱轮椅了。”
“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在整个家走上个几遍就累成这样的?而且只是基本摆脱,又不是完全。”在一旁喝茶的外公毫不留情地说。
“嗯?你今天不是要去上课的!?”正在嗑瓜子的妈妈突然瞄到了墙上的钟,随后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妈,一个月的课程,上个周末就是最后一节课啦。”我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哼,还敢说我脑子不好用呢。”
陶艺店里,我们三个盯着面前的歪口碗,陷入沉思。
“现在已经在正面刻上了她的名字,那我建议也要在另一边刻一些小字,像那些祝福啊什么的。”我首先提议道,“不然,‘永远的朋友’,如何?”
“不要,太土了吧。”这个方案立马被唐果给淘汰了。
“那,刻一句歌词上去,‘朋友一生一起走’?”锅包肉说。
“你可真行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拳头举在他面前,脸上是暗含杀气的微笑。
最终,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小心翼翼地在陶碗上多刻了一行小字:“拙手无所出聊赠一只碗——萱果 优某年某月某日”
在去双双家的路上,三个人并排走着,我和锅包肉在唐果的两边,就像左右护法一样。
“你们两个真的要这样吗,我受宠若惊啊。”见我们一直围在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那装着陶碗的瓦楞纸盒,唐果整个人都不自然了。
我拿出手机,在“□□”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阿萱呀:@愚人思叕不臧双双,你在家吗~【嘿哈】”
“双双:在啊,怎么了?【疑问】”
“是阿萱呀: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哦~【奸笑】”
我正发着消息,只听那边锅包肉突然哎哟一声,抬眼看时,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没事吧你?”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抓住胳膊,想扶他起来。
“别碰我,痛痛痛!”
锅包肉一开口,原本也蹲在他身边的唐果露出了然的表情,立马站起身。
“哪里痛啊?手还是脚?赶紧回家让外公看一下吧!”我还是没发现哪里不对劲,锅包肉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的喉咙发出气体冲撞的声音,一秒钟后,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哎呀妈呀,你还是那么容易被骗,笑死我了。”说完,他捂着肚子站了起来。
发现又被骗了,我从地上弹起,扬手就要打他,“好玩吗!这种事拿来骗人,看我不揍你!不,是让外公揍你!”
锅包肉一边闪躲,一边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但摔倒是真的,只是后来临时起意想吓唬吓唬你们。”
唐果在一旁看着我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心悦生忧怖啊,你还真是被吓得够呛,不然,他的演技那么浮夸,你还能上当?”
根据双双提供的门牌号,我们来到了她家门口。
“你们来啦,快进来吧。”
“双双,这是我们亲手给你做的礼物,你要走了,这就当作纪念吧。”唐果把瓦楞纸盒递到双双手中,“不过要有心理准备,对它的颜值嘛,不宜期待太高。”
“谢谢你们。进来坐会吧。”双双让到一边,示意我们进去。
“不了不了。”我们三个连忙摆了摆手,同时说道。
“我们真的受不了任何煽情的画面。”我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吧,虽然不好看,但却有着我们的心意。你以后要快快乐乐的哦。嗯……我们先走啦,拜拜。”说着,我就强行“帮”双双关上了房门。
等电梯时,我把头靠在唐果的肩上,心里充斥着莫名的忧伤。
唐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
楼道里一片寂静。
回到家,正百无聊赖,不停刷新着手机信息,一个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出现过的名字进入视线。
是双双发的一条朋友圈:“谢谢你们的礼物【愉快】”文字下面是一条视频。
视频中,双双用手慢慢转着一个歪口陶碗,好让上面的字能全部展现出来,那字歪歪扭扭,但倒是和碗的整体造型……挺般配的。旁边还放着一张书签,上面有个小姑娘,正在给向日葵浇水。
“做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这么难看呢?”我看着屏幕,不自觉撅起了嘴。继续翻看下面的两条评论:
“一颗小果果:如果这碗是别人做的,肯定会被我吐槽得半死。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参与了它的大部分制作过程【捂脸】【捂脸】【捂脸】”
“锅包肉:我jao得,我刻的那个‘优’字,着实惨不忍睹。”
几天后。
“就要成年了,你有什么想法吗?”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公冷不丁地问了星宜这个问题。
“没什么呀。爷爷,你这个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嘛。”
“唉,算了。反正,我只希望你朝对的方向努力就好。”
“外公,苏瑞哥哥啥时候回来呀?”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十八岁生日真挺重要的,他应该会赶回来的吧。
“他在医院实习,跟师抄方,忙着呢,我怎么知道他回不回来。”外公说完这句话,星宜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失落。
星宜生日当天,外公第一个送了她礼物,那是几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我收集的一些病例,以后你遇到难题的时候可以参考,别什么都问我啦。”
“谢谢爷爷,我会努力的。”
星宜还没说完,外公突然转身,把摊在沙发上的我和妹妹抓了起来:“振作一点,振作一点!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可我们的脑子并没有随着形体的端正而变得清醒。外公不在的时候,妈妈至少会让我们睡到8点,可外公一来,我们7点半就被掀了被子。半个小时啊,差别太大了好吗!
早饭后,我们正商量着今天的行程,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我刚要去开,却被外公拦住,“让你姐去开,多走一步算一步。”
星宜慢慢地走过去,我就跟在她后面。
门打开了,在看到面前那人时,星宜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苏瑞,你回来啦。”
“拜托嘛,拜托。”妹妹拉着星宜的手,闹着要去游乐园,“姐,好不好嘛~”
“好啊,去哪都行。”
唉,星宜本来就是个佛系少女,又是个软性子,所以,就这么答应了她。
“既然,连寿星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就不好反对咯。”我无奈地把手一摊。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抢先一步对星宜说我想去动漫体验馆的。
锅包肉收到我的消息,跟我们在楼下会合。自家的车被爸爸开去单位了,所以我们打了两辆车,八个人正好坐得下。
由于外公的“不近人情”,这次来我们家,星宜没带轮椅,所以玩的时候她总是要坐下来休息,苏瑞哥哥就在身边陪着她。
“你们要坐摩天轮吗?”苏瑞哥哥问。
“不了,这么高,好恐怖的,还不如去买棉花糖呢。”
妹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和锅包肉就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没错没错,这光看着就觉得头晕。”
“唉,你们都这么胆小啊,”妈妈摇着头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老人家才不敢坐呢。”
“我想试坐一次,”星宜看向我们,“你们都不坐吗。”
最后,我们分成了三路人马:苏瑞哥哥和星宜上了摩天轮;外公外婆带着妹妹去买棉花糖;妈妈跟着我和锅包肉,去玩了其它的游乐设施。
玩了不知多久,妈妈的体力开始不支,所以她提议先去吃午饭。
去餐厅的路上,星宜实在走不动了,苏瑞哥哥就把她背在身上。
“我好累呀~”妹妹有点羡慕地看着星宜。
“累?你是不是也想人背啊,这身强力壮的,就得多走走。”妈妈捏了一撮妹妹手里的棉花糖,塞进嘴里。
看到那幅画面,我就想起了去年,锅包肉背我时的场景。
“我想起上次背你的时候,哎呀,那感觉……而且还被六五那家伙说成猪八戒。”锅包肉的那表情,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不堪回首的事,看来,他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那我脚崴了,还被说是猪八戒媳妇呢,我岂不更亏!?”我在他肩头落下一拳。
“你是孙悟空变的吗?毛毛躁躁,动手动脚的。”
“呆咂!你再说一遍?”我一把扯住他的耳朵。
“你这弼马温!”锅包肉立即进行反击。
妹妹在一边啃着棉花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大戏。
“星啊,累不累,想回家了吗?”吃完饭,妈妈问星宜。
“不累。姑姑,我还想去博物馆看看,行吗?”
“好~今天你生日,都听你的。”妈妈轻轻地刮了一下星宜的鼻子。
“果果!我天,这样都能碰到你,咱们的缘分真不是一般的深啊。”在博物馆上完厕所,正寻找组织的时候,我居然遇上了唐果。她身边是她妈妈,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看到我时,唐果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她马上又向我介绍道:“萱,这是我妈的男朋友,魏叔叔。”说完,她又转过头:“妈,我想跟她一起逛逛。”
“去吧,等会我们入口会合。”
“你看出来我有什么不一样了吗。”走着走着,唐果突然跳到我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我的去路。
“啊,你换手表了。”我一眼就发现了她腕上那崭新的白色金边手表。
“嗯,魏叔叔给我买的。”她重新跳回了我身边。
“我一开始连半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反正,只要他对我妈好就行了,我不想跟他有过多的交集。可他却主动来跟我说话、沟通,我发现他是个挺……怎么说呢,人还不错吧。”
他问我那手表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寓意,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肯换?我就告诉他了。他又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就给我买一个新的,然后把我爸的手表珍藏起来,我没同意,但第二天,我在房间的抽屉里发现一个很漂亮的空盒子,尺寸正好能放进我爸的手表。”
唐果自顾自地说着,我在一旁静静地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然后呢?”
“看我态度不好,他也就没再提这件事了。”唐果抬起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这还是刚才逛商场的时候,路过卖手表的店面,他试探着问了我一句,然后,我就被‘收买’了。”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从口袋里拖出来的一小段有些褪皮的白色表带:“等会回家,我就把它装进那个盒子里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了,但直到这次假期才有了接触。真正认识也只三个星期吧。”
“你眼睛可是很毒的呀,三个星期之内就能博得你的好感,证明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哦。”
“唉,也许吧,希望如此。”
晚上,回到家中,吃完饭后,外婆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递给星宜:“来,这可是太婆的奶奶传下来的,我已经用淘米水洗干净了,好好保管,以后啊,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够啦。”
“嗯嗯,谢谢奶奶。”
苏瑞哥哥也走到星宜面前,拿着一条用红绳编成,还串着一个金色四叶草的手环,“这是我自己编的,希望你喜欢。”他把它带在了星宜的左手,笑了笑,没再说话。
星宜却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外公外婆还有我们在旁边看着呢,她抱住面前的人,“能站起来真好,方便多了。”
我和锅包肉还有妹妹跑进厨房,把我们送给星宜的礼物从烤箱里拿了出来,放到餐桌上,准备进行加工。
“你们这蛋糕怎么回事,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拉拉疤疤的。”妈妈用方言说着,又配合夸张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手一抖,奶油又不小心挤多了。
“哎呀,就是有些地方烤焦了,我们给掰了嘛,姐姐都不介意呢。对吧?姐。”
“没关系没关系。”星宜也笑了,“毕竟出自你们之手,能吃就不错了。”
“姐,你说话啥时候也变成这样了……”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这天上午,收到双双的消息后,我就急匆匆地下了楼。
小区门口,他们一家正忙着把行李装进后备箱。
“景萱!”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朝我打招呼。
“你要走啦。”
“是啊……”
“以后可别那么容易被欺负了哦,像‘鱼香肉丝’那样的人应该还挺多。”
“其实,我觉得她们本质并不坏……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们,她们跟我道过歉了,就是何冉拿了于湘娃娃之后的几天。”
我感到有些疑惑,正要说话,刚才一直在整理行李的高个子男人关上了后备箱,走到我们面前,“双啊,我们该走了,跟朋友聊完了吗?”
“好的,爸。”双双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又回头对我说:“再次谢谢你们,记得要在‘□□’里保持联系哦。”
她轻笑一声,“没想到,我这个队长啊,居然是最早说再见的。”说着,她舔了一下嘴唇,“……再见。只要说了再见,就应该真的,会再见吧。”
后来的某一天,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跟唐果和锅包肉说起于湘她们给双双道歉的事。
“或许,我们和她们之间,存在某种误会呢。”唐果微微皱起了眉,“我觉得,应该试着再去了解一下她们,试着消除……彼此心中的隔阂吧。”
我点了点头,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如果真有误会的话,那也不是一般地深了,但就冲她们会给双双道歉,嗯……试试吧。”
说到这,我们三个同时看向于湘和李容思,不巧的是,她们也刚好抬头,与我们视线相对。我们的距离只隔了一张桌,虽然食堂里比较吵闹,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但还是能看清
彼此脸上的表情。
“呃……有点尴尬呀。”锅包肉立马转移了视线,低下头继续吃饭。
而剩下四个女孩却同时愣住了,但下一秒,又向对方露出包含着些许尴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