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想成为的你》杏林吾疯

11、第十一章：所谓桃花流水

　　南方的仲春，气温刚刚有了些许回升，那被某些人极力反对的雪糕冷饮，又渐渐回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唐果两肘撑着桌面，十指相扣，下巴搭在上面，环顾四周。那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个无药可救的危重症患者。
　　我和她视线突然相对，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把手上那罐冰牛奶放回了桌上：“呃，那个，我不是现在喝的啦，我会等它温度差不多了再进肚子的，你放心吧哈。”
　　“算了算了，在这个年纪，遇到一个有着老中医人设的好朋友，是多么难能可贵呀，我们应该听从她的谆谆教诲。”锅包肉憋着笑，也放下手中的饮料，将一块炒肉片夹进了嘴里。
　　“对呀，我老啦。”唐果模仿着老人的那种微微颤抖，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孩子们啊，《伤寒论》里早就说了，‘五月之时，阳气在表，胃中虚冷’，意思就是说，夏天的时候阳气浮于体表，所以五脏是相对虚寒的，虽然现在还不是夏天吧，但是……”
　　“诶，那个，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你们打算送什么给我啊？”锅包肉硬生生地打断了唐果，把话题给转移了。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呀。”双双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不用送啦，怪不好意思的，我们才认识多久呢，有这片心意就够了哈。”锅包肉又转向我，“倒是你，准备送我啥呀？十几年的哥们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我以歌唱的形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和萱送一样的礼物好了，”唐果说着，露出坏笑，“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一人送你五千里，你就可以达成这个目标啦。”
　　“你们送我离开万里之外～我是否还在～”锅包肉用凄惨的声音，唱出了这句被篡改过的歌词。那歌声，还是那么的……特别。
　　“会唱这首歌，说明我们都老了。”双双用手托着下巴，摇了摇头，“别光说唐果了。”
　　“那再下个星期就是我的生日了，你们又打算送什么给我呀？”我放空思绪，开始想象，“比如，用玻璃罐装的彩色糖果、里面装着各种玩意的漂流瓶，或者袖珍玩偶挂坠？嘻嘻，真是想想都觉得开心。”
　　“那你想想就行了呗。我们就不用送了。”唐果和锅包肉异口同声地说。
　　“哼！”我皱皱鼻子，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诶，现在是什么年份了？”锅包肉看着我，提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元建2020年啊。”
　　“看看你都多大了，还想着这些小孩喜欢的东西。”
　　“我不管！生日还没过，我才15岁，还小呢！”
　　“等下，我插一句哈，现在哪里还讲周岁嘞，您老早已经16啦。”
　　“没错没错，唐果说得对！”
　　“你闭嘴吧你！你还比我老一个星期呢！”
　　双双在一旁看着我们三个，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你们的关系好好哦，每次都是表面看上去在互相嫌弃，但我感觉真的好有爱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刻意强调了“表面”二字。
　　听完这话，原本在进行着激烈战斗的三人停止了对彼此的人身攻击，然后不约而同地，佯装出一副快要呕吐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师的嘱托，和体育课等活动上所展现出的各种不方便，让更多同学加深了对双双身体情况的了解，因此，班上又多了一份对她的关心和照顾，但同时也不乏一些与之不同的声音。
　　于湘和她后桌李容思的窃窃私语，在课间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我就坐在她旁边吧。
　　“听说她从小就是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父母不知道干嘛去了，这样的人心理一般都不健康，你瞧她那副样子，好像人人都欠她钱似的。”
　　“不过她跟唐白脸那几个人关系挺好的啊，天天傍晚四个人聚到一桌吃饭，跟什么一样。”
　　“哼，不过随便给她一点照顾，就被收买了呗。知道唐白脸为啥对她好吗？像这种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就要通过去帮助那些没她好看，成绩也不如她，各方面都比不上她的人，来获得一种优越感，不然像她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干嘛要跟他们这么好呢。”
　　我低头做着作业，还是没法屏蔽她们的对话，心里忍不住抱怨：好气哦，她们说这种话是当我不存在吗？为什么就跟她成同桌了呢？这也就算了，偏偏她们俩还是前后桌！说什么唐果帮助条件不如她的人，是为了获得优越感，那我怎么没见她帮助过于湘她们呢？
　　想到这，我把头扭向一边，因为我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翘了。
　　终于做完一项作业了，我伸着懒腰，无意中瞥见双双坐在了唐果的旁边，两人聊得还挺认真的。
　　我离开座位朝她们走去，半路上就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其实你也还不错了，虽然身体有所残缺，但是亲人们给予你的爱也不少吧。”
　　“我还羡慕你呢，爸妈应该都在身边吧，我爷爷奶奶他们是对我很好，但毕竟爸妈才是最亲的呀。而且你那么优秀，你的亲戚们肯定把你当掌上明珠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算啦，不多说了，人啊，一辈子都是在羡慕着别人的，我也不会例外。”
　　唐果抬眼看向我，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刚在她们前排的空位上坐下，锅包肉也跑了进来：“你们在干嘛呢？是不是在商量明天送我什么礼物啊。”
　　“明天？时间过得好快啊。”唐果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我和小果果一起送你离开万里之外啊，这样你就可以解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新成就了呀。而且你还是3·15打假日出生的，让人送你什么才好呢。”
　　“送我离开万里之外，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那，成全你呗。”锅包肉一把抓住我外套的帽子，盖上我的头，还往下拉了拉，想把我的眼睛也一起遮住。
　　“说正事，唐大夫啊，我今天早上一起床，就感觉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脱落了一样，”他摇了摇头：“你看，一摇头，这耳朵里就会有声音，”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万分：“不会是耳石脱落吧！”
　　唐果的表情严肃起来：“还有其它表现吗？最近感冒过或耳朵进水过吗？如果不活动的话它也会响吗？……”
　　“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没有啊，只要保持不动，它也不会响。……”锅包肉的表情就像在问：医生，我还有救吗？
　　唐果皱着眉，看着他，“目前最轻的情况是：耵聍，也就是耳屎分泌过多，不过一般都不建议自己清理的，还是要到医院……”
　　唐果的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锅包肉撂下一句“哎呀，如果是这种的话，自己掏掏不就行了，谁还去医院啊。”之后，他飞也似地跑回了隔壁班。

　　几天后，星期天下午，我正在房间做作业，妈妈突然打开门走了进来。
　　“妈，说多少遍了，进来之前先敲门，我也是有隐私的啦！”被打断思路的我强烈抗议道。
　　“我敲了，你没听到而已。”她走到书桌前，把我的手机递过来：“有个未接电话，唐果找你哦。”

　　我应邀来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唐果让我到这陪她说说话。
　　找了一会，我发现她正靠在小河边的一棵桃花树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她正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顺着目光，我看见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家三口正悠闲地散步，小男孩骑着膊马，使劲揉着爸爸的头发，妈妈跟在父子俩后面，用手轻轻扶着小男孩的背，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又转头看向唐果，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她的膝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本子，上面好像写了几句歌词：

　　我多想再见你
　　哪怕匆匆一眼就别离
　　路灯下昏黄的剪影
　　越走越漫长的林径

　　“嗯？你来啦。”她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合上了本子。
　　“对呀。”我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我还带了小蛋糕呢，聊天嘛，肯定要再来点好吃的东西呀。”
　　“唉，你可真是，生无可恋，唯有吃啊。”唐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阵风吹过，有几片桃花仿佛想要跟着它一起浪迹天涯。它们有的落在河面，顺着水流，成功开启了前往远方的旅程，有的却在我们头顶着了陆，冒险之旅还未开始，就已夭折在了起飞状态。
　　我拈了一片花瓣，轻轻嗅着它那淡淡的，揉杂着一丝微甜的清香，眺望远方：“啊，‘桃花流水鳜鱼肥’！什么时候跟我妈说说，买条鳜鱼来尝尝鲜呢。”说到这，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那人，“嘻嘻，论一个吃货的自我修养。”
　　“‘花之颜色人之泪’啊。”唐果重重吐出一口气，将头后的橡皮筋拿下，有些干枯的发丝立马遮住了她的侧脸。
　　好吧，在电话里就觉得唐果情绪不太对，看来是真的。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挪动身体向她靠近，同时也在努力组织着语言。
　　“《红楼梦》里，让我感触最深的就是林黛玉的诗，‘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为什么偏偏也是这个时节呢。”唐果望着河面，自顾自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突然痛哭起来，我被吓得都快灵魂出窍了，真的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我从来没见唐果这么失态过。
　　我将她搂进怀里，把粘在脸上的乱发抹到一边，将眼镜摘了，用衣袖胡乱地帮她揩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唐果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她终于把它给逼停了。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给我看了小本子上的其它内容，“这上面都是些歌词，还有我自己的一些随笔。”她翻开其中一页，我看到那写着：

　　没结局的回忆
　　在失去后圆满
　　是那些说来也无憾的遗憾
　　给了我抵抗世界的臂弯
　　我们都要向过去告别了
　　答应我你一定要快乐

　　“我真的很想把这一切都给忘了，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说着，唐果又自嘲似的冷笑一声：“但是‘忘记’，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刻意去忘记，那不就跟逃避没什么两样了嘛。”
　　我静静地跟她并肩走着，心情低落，该怎么做，劝她放下吗？……但我又凭什么，说出这种话呢？
　　“这些年的今天都是平平静静度过的，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这样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我爸的忌日。唉，这次也许是因为有你，有地方发泄了，也可能……是被那一家三口刺激了吧，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就只去过一次公园，那场景，跟这真的一模一样。”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啊，你想想你都多久没正视过自己的负面情绪了。”
　　“嗯，说的也对。”唐果将手用力搭上了我的肩膀：“有你真好。——对了，小郭同学的耳朵怎么样了，这几天都没问问他。”
　　“就觉得你这几天精神恍惚。他早就说啦，他自己从耳朵里掏出一大块的……耵聍，然后就完全不会了。”
　　“哦，我可能忘了吧。呃，但是他这种解决方法在理论上是不可行的……”
　　唐果话才说到一半，有一个人从我们身后窜了出来，“唐果，萱萱，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她走到我们前面，在看到唐果正脸后，露出担心的神情：“你哭啦？眼睛红红的。”
　　“没有，刚才沙子迷了眼睛而已。”唐果无所谓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她往我和唐果身边凑了凑，说：“这几天总有人趁你们不在的时候欺负双双。扯她裤脚，或者把水洒她裤脚上这些的。”
　　“什么？秦小夏，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你怎么现在才跟我们说啊！”我用力捏了一下她那胖嘟嘟的脸。
　　“我以为她自己会告诉你们的嘛，但是几天下来这种情况一点没有减轻，所以我就想她应该没告诉你们。哦，欺负她的人是‘鱼香肉丝’，可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啊。”说完，她揉了揉被我捏疼的半边脸，朝前跑开了。

　　教室门前的走廊上，有两个人跟在双双后面，其中一个突然上前撞在她身上，双双猛地一趔趄，转身看到那人是谁时，又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我立马冲上去，到了双双身边，她看到我之后，眼神立马就变得勇敢起来。
　　“李容思！你干嘛呢！”我的心里虽然有些没底，但我知道，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的。
　　“哎～别这样嘛，容思她也是不小心的呀。我们只想关心一下臧同学。”于湘轻蔑地一笑，并在说话的时候着重强调了那个“臧”字。
　　她又看向双双说：“一年到头都穿长裤，你不热吗？校服配套的裙子也挺好看的，人嘛，有的时候要学会做出改变啊。“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她们可真是，白都能说成是黑。不过她们给自己起的那个组合名，倒挺有自知之明的：鱼香肉丝里没有鱼，“鱼香肉丝”嘴里更没有真话。
　　“我怕冷，而且我身体构造不同，穿裙子怕吓着你们。”
　　好吧，双双的这句话，和她那副特有的神情，简直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嘛。
　　“会吓着我们？难道你整条腿的构造都不同吗？”说完，对面那两人居然还笑出了声。
　　我正想说话，那一直在于湘她们身后若有所思的唐果终于走上前来，站在双双另一侧，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一出现，对面两人嚣张的气焰顿时就被挫了不少。太夸张了吧，难道说，我的气势就这么弱吗？
　　“原来你们是在关心双双啊，真是太谢谢了。我们这些眼拙的，还以为是在故意刁难她呢。”唐果用另一只手，像对待兄弟一样拍了拍离她更近那人的肩膀。这突如其来，貌似友好的身体接触，让李容思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不自然。
　　“我们这种粗人就是这样，爱憎分明，不是睚眦必报，就是结草衔环。听说你们这几天都很关心双双，不惜屈尊掀开她的裤脚来查看情况，真是难为你们了。”
　　唐果始终着保持标准的微笑，她走到教室门边，接着转过身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要进去吗？你们先请啊。”

　　在食堂吃晚饭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锅包肉。听完之后，他立马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唐果，整个人身子往后倾，一副要远离她的样子：“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如此可怕的一个人呢。”
　　“因为你从没惹到过我啊，现在知道了，那以后可得小心了哦，哼哼哼哼～”
　　“唐果用的这招，我算学到了，像这种事情，以前我只知道一味地忍。”
　　“被我们的小果子这么一吓，她们以后，应该不敢再这么‘照顾’双双了。我现在是明白了，这种人，告老师都没用，千万不能跟她硬碰硬。……但也不要过度忍让。”
　　“正所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它出自《孙子……”
　　“诶诶诶，今天天气不错哈，你们说是不是。”锅包肉仰起头，用手指着天花板。
　　“啊哈哈哈，没错没错，今天阳光明媚，呃，万里无云，嘿嘿嘿。”我马上开始配合他。
　　“你们……真是够了。诶？对了，我发现我这段时间讲话总是被打断啊，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故意的了。”唐果用手拍了下桌面。
　　“唉，世界未解之谜之一：唐果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繁重的学习任务中，还能脱口而出这么多课外的内容？”
　　“其实高中以后学习压力增加，我就大大减少读课外书的时间了，现在脱口而出的内容，实际上都是以前读到的。”
　　“……跟她讨论这种话题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啊。算了，赶紧吃饭吧，待会还得晚自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