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师》猫皮

9、第 9 章

　　落霜镇公墓。
　　某个骷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带着另三人来到一个被盗挖的墓穴，主人生前大概是个有钱的小贵族，比约瑟夫爵士的墓有规格多了，用石头造了一个有伊索斯家客厅那么大的地下墓室，陪葬品早被盗墓者洗劫一空，连尸骨都没保留下，只有半口没有腐朽完的棺材被丢弃在墓室一侧，除了盗洞口有些下雨时被冲进来的泥土外还算干净，也没积水，给他们过夜倒是正好。
　　“听说有些盗墓贼会偷走尸体卖给拉普因塔。”伊索斯向另两个刚来不久的亡灵说。两人分别看了眼自顾找了个地方坐下的骷髅，真·无辜中枪的人用力把头一扭，表示不想理会他们。
　　瓦里安打开包裹，拿出斗篷和小毯子给人类，弗丁则握住他的手，用圣光为他驱走寒冷，抚平焦虑。没多久，少年就睡了过去，直到天亮，也没有追兵过来。
　　今天天气不错，乌云已散去大半，不用担心会下雨。太阳刚露出半张脸，弗丁就出发去见萝亚奶奶了。伊索斯也钻出墓穴，用清水漱漱口，啃了块干面包，又在老师的指挥下自行在墓园里小跑锻炼。瓦里安四下望望，清晨的墓园里弥漫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视野不太好，但显得很平静，没啥危险感，也就放心地随他去。他把包裹放在骷髅脚边，取了钱袋，问清最麻烦的家伙对马车的要求，又领到一份购物清单。出发前，他把手掌覆在骷髅脑门上昨晚被自己敲的地方，好几秒，又轻轻拥抱某人一下，才转身离开。
　　——某人老联结进他意识的关系，他也能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情绪变化，知道那差点失控的力量是那人因自己受伤而愤怒。老实说他心情挺复杂的，冰冷邪恶的巫妖王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他很难相信那个显然还保留了巫妖王力量的亡魂，却又渴望着能再去相信。如果旧日的友谊能挽回一点那家伙的人性的话，他决心努力一把。
　　阿尔萨斯挠了挠脑袋，只有骨头的面孔看不出表情。昨晚爆发的力量让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骷髅兵的幽灵们畏惧地退避在三米之外——它们要是逃得慢一些，就要被卷进那漩涡里撕得粉碎了。阿尔萨斯也没费心去安抚它们，反正已经道过别了，以后再见的几率很小。过了一阵，约瑟夫爵士还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请求他转告那位圣骑士，如果有了自家弟弟已安息的消息，请务必来告知一句。
　　默默往埋着小约瑟夫的方向望了眼，阿尔萨斯答应了。
　　最先回来的是弗丁，比跑步的伊索斯还快。女孩矫健的身影灵活地在土堆中穿行，只往这边看了眼，见只有骷髅坐在墓碑上研究食谱，就去追伊索斯了。很快，他们一起过来了。伊索斯喘着气说：“老师，萝亚奶奶去世了，我们等葬礼后再出发吧。”
　　骷髅点点头，对学生的决定没意见。于是伊索斯帮占据了小娜娜身体的人去安排葬礼的事项，他独自在原地等待。
　　结果瓦里安也一直没回来，他一本食谱都快看完了，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往西边沉去。他站起来往村庄方向眺望，之前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散开。几分钟后，弗丁和伊索斯从公墓大门那边走了过来。
　　“依照萝亚奶奶的遗书，一切从简从快，我们将她的遗体火化，骨灰葬在她女儿坟墓里。”伊索斯告诉等待的人。
　　骷髅看向小个子手里捧的东西。弗丁习惯性瞪他，说：“如你所说，她本打算留给小娜娜的东西。原本是女巫占卜用的水晶球，但她用自己的灵魂炼制它，将它变成了一个死灵圣器。伊索斯用得上。”他说着就把水晶球递给未来的召唤师。
　　“不，这是她给你的，用来维持小娜娜的身体。”阿尔萨斯阻止了他。面对圣骑士询问的眼神，他只是把食谱递给自己学生示意把它收起来，说：“晚点我给伊索斯上课时，你就明白了。瓦里安回来了，我们出发吧。”
　　他领着女孩和拿着行李的少年穿过墓地，越过失修的围栏，来到公墓边的道路旁。一匹健壮的枣红马拉着一辆旧篷车停在这里，瓦里安坐在车辕上，换了身新衣服，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说：“我才刚学会驾车，会很颠簸，凑合吧。”
　　倒不是为了省钱，只是他考虑到同行的有个骷髅，且多半会趁赶路的时间教导伊索斯召唤术，没有外人比较方便，才买下马车，并花了半天来学做车夫。了解了他的体贴后，伊索斯感激地向他致谢，指了方向，才跟另两个乘客先后爬上车。瓦里安抖抖缰绳喝了一声“驾”，有模有样地甩甩鞭子，马儿迈开步子，马车震动一下，顺利地前进。
　　篷车不太大，两人一骷髅都进去后，尽管他们体型都不大，也显得有些狭小，不过足够结实。车厢一角放了新买的干粮和衣物、补充的水，赫然还有两本新食谱。弗丁忍不住吐槽说：“你不会以为等伊索斯继承了爵位后还需要你来指挥厨师吧？”
　　几秒后，骷髅回答：“我可以指挥瓦里安。”
　　“哦，反正应该会有一群人等着拼你。”
　　即使对面那家伙没有血肉，弗丁也觉得他正在给自己白眼，心情莫名变得愉悦。阿尔萨斯选择忽略他，从包裹里翻出那本族谱，摆出导师的架势，把它递给它的家族成员，说：“你已经知道了，召唤术是人类术者从亡灵巫师那里挖掘出来的。”
　　伊索斯把族谱放在膝盖上，点点头。
　　“当时的宫廷大法师罗克加斯伯爵，就是因此封侯的。从那以后，罗克加斯家族的继承人，都是有继承权的后代中在召唤术上造诣最深的那个，同时，他们大都继承了祖先的法师血脉，也经常同法师世家联姻。所以，你的父亲虽然自身没什么召唤师的天赋，却对法术有很深的研究，两次改进召唤术，一次简化了召唤法阵提高了召唤的速度，另一次提高了死灵之力的利用效率延长了召唤物的活动时间。这是两次非常有意义的进步，第一次让他获得了爵位，第二次他为你和苏菲娅争取到了姓扎纳的权利。你学会的这个召唤术是他第三次尝试改进，如果他成功，他就能把你和苏菲娅光明正大地接纳进罗克加斯家族。”
　　“父亲……”伊索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抚摸着族谱封面上精美的镂空银雕，心中满是感动与悲伤，又有些自豪。
　　“但是，因为当初抓到的只是个智力低下的初阶亡灵巫师，获取法术的手段也不太正常，人类得到的召唤术本就有所残缺，三百多年来，尽管研究的人前仆后继，法术也一再完善和改进，却始终存在一个无法逾越的瓶颈，那也是人类把这法术叫召唤术，而亡灵那边对此的称呼却是亡者复生的原因——亡灵的术者复活起来的新生亡灵，其体内的死灵之气自成循环，能够维持长时间的活动，而高阶的术者更能复活起黑骑士、巫妖这样的有智慧、理论上可以永生的强大存在，但人类的法术却只能召唤没有自主意识的骷髅兵，点燃亡者的灵魂供给尸体活动的能量，一旦它们的灵魂之火燃烧殆尽，就会永远沉寂。”
　　伊索斯和弗丁都露出肃穆的神色，少年低声说：“所以父亲告诉我，一定要尊重亡者，在战场上召唤他们回来继续作战是不得已为之……因为代价是他们的灵魂。”
　　“所以萝亚奶奶宁愿把自己的灵魂炼制成死灵圣器送给我……她只想让我多存在一些时候。”弗丁按住抱在怀里的球状黑水晶，属于小娜娜的心脏流淌出圣光一般的暖流，带着属于他的敬意与感激。
　　前巫妖王继续自己的教学，不仅伊索斯，弗丁也凝神认真听着。“召唤术的入门知识中有一条，召唤术是操纵死灵之力的法术，但我想你早些时候已经知道了……”他拉长声调，看着学生。
　　“死灵之力是由灵魂转化来的。”伊索斯心领神会，立即回答，“所以，召唤术实质上是操纵灵魂的法术。”
　　骷髅点点头，说：“我只做一次，能领会多少就看你的天赋了。”
　　他说完，伸出右手，竖起手掌，掌心对着女孩怀里的黑水晶球。几秒后，一丝黑色的死灵之气被抽了出来——虽然如一缕黑烟般细微，但另两人都觉察到其间凝聚着纯粹而浓郁的死灵之力。它飘飘渺渺地往上升腾，绕着骷髅的手掌形成一个扁平的圆形图案，才不再从黑水晶中溢出。伊索斯没见过，弗丁却失声叫了出来：“圣印！”
　　阿尔萨斯收拢手指，黑色的死灵之气不停涌动，但一直维持着那个形状，颜色逐渐变浅。在它完全变成白色的时候，他又张开五指，圣印平移到女孩身上，无声无息地没入她身体。一秒之后，那双红色眼眸中的蓝色魂火剧烈燃烧起来，充满整个眼睛，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去。
　　“我能感觉到力量。”弗丁很想深呼吸，可惜他现在没这项生理机能。“纯粹的灵魂之力。”所以与圣光并不冲突。
　　这整个施法过程中都不敢眨下眼的伊索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难怪那晚看到的死灵之力是白色的……”他还不明白老师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记住了颜色转化时两种波动的微妙不同。
　　“难怪你能治愈亡灵的伤势。”弗丁也恍然。
　　“人类的术者早就发现了持续供给死灵之力的话，可以让召唤物多活动一些时候。当然，他们没我专业。”骷髅自豪地挺挺胸，“最初创造召唤术的另一个术者，卡尔逊·弗莱斯瓦公爵研究的就是这个方向，并把自己毕生所得传授给了最有天赋的儿子杰夫。弗莱斯瓦家族世代镇守罗曼峡谷，即恸彻山西隘口南面的人类要塞所在地，那里曾是弗莱斯瓦公爵领地的一部分。”
　　“我听说过，三百年前黑翡翠公爵崛起时，屠尽弗莱斯瓦堡和当时正在峡谷内交战的人类、亡灵军队，一战成名，那之后峡谷改名死亡之谷。”伊索斯抢答。
　　阿尔萨斯伸手弹弹他脑门，说：“小孩子不要乱插嘴。”
　　少年捂住生疼的地方，乖乖道歉，请他继续。
　　“杰夫继承了爵位。他膝下只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女儿萨莉亚，自幼体弱，却在召唤术上有惊人的天赋，杰夫把她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她也从未让父亲失望。但在她十六那年的冬天，她被嫉妒她天赋的堂兄推进了荷花池。”
　　伊索斯抽了口气，露出愤慨，弗丁也皱起了眉。
　　“萨莉亚没能熬过高烧。杰夫悲痛欲绝，竟然不顾阻拦，用召唤术点燃了亡女的灵魂，并试图通过法阵抽取死灵圣器，供给她大量的死灵之气来维持她的魂火。或许是死灵圣器太多了，或许是他没能掌控那个法阵，总之结果就是萨莉亚灵魂燃烧的过程被改变了，她化身成一个黑洞，攫取完法阵内的死灵圣器，又突破了法阵的范围向外扩张。活人之魂提供了更为庞大的能量，整座城堡的灵魂都被她吸收殆尽，而她还渴求着更多……最近的灵魂聚集地，就是罗曼峡谷，当时亡灵正好前来进攻，与人类驻军激烈交战中，加上峡谷外随时准备补位的援军，双方总共投入了大约八千的兵力在里面。”
　　骷髅停下了讲述。伊索斯又瞪大了眼，呼吸都紊乱了。弗丁压低声音，说：“所以，不是黑翡翠公爵以此战立威，而是那八千多个灵魂造就了黑翡翠公爵……”
　　“此事被封锁，无人生还的弗莱斯瓦家族成为历史，领地收归王室所有。之后，唤回亡者便成为召唤术最大的禁忌。你父亲也只是想要把被召唤者从规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这个法术其实对骷髅兵并不适用，没人控制的话它们就只是一堆会动的骨头架子而已。这具骸骨残留的灵魂不足以响应法术，而那个盗贼被小娜娜诅咒，灵魂也随同□□一起死亡，所以你才会拽到我们。这方面来说，召唤术还挺名副其实的。”
　　伊索斯脸色苍白，望着小娜娜，脸上爬满了内疚与后怕：“我……我竟然想唤回小娜娜……”
　　骷髅又弹他脑门，不客气地说：“想多了。首先小娜娜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其次你不会给灵魂充能，再次你当我是死的吗？”
　　“可你本来就是死的……”
　　“就说了小孩子不要乱插嘴！”

　　某骨头架子的导师气场只持续了三天……准确说来是三个半天。第一个下午他介绍了召唤术的历史，第二天上午他画了个最基本的召唤法阵，逐一解释各个符文的意义，有法师学徒经历的人很快就理解了，花了一个下午来练习画法阵；第三天上午骷髅展示了一次如何徒手从黑水晶里抽取死灵之气，就由着学生折腾，自己往角落里一瘫，假装是一具普通的骸骨，整整一天都没有挪动，要不是魂火半明半灭的闪烁着，伊索斯都要担心他是不是起不来了。
　　瓦里安的赶车技能越发熟练，加上大道很平整，哪怕是整天赶路，颠簸的程度也在伊索斯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弗丁见他自己练习抽取死灵之气和直接用死灵之气画法阵符文的手法进步很快，就安排每天在路上休息三次，避免马儿劳累过度，也让伊索斯伸展一下肢体，晚上尽量在城镇的旅馆休息。瓦里安和弗丁只要压低斗篷的帽子就很容易藏起燃烧着魂火的眼眸，但某骷髅就只能待在篷车里过夜了。他看起来非常乖觉，老实地摊在角落里，一句抱怨也没有，而且也不折腾同行的人，导致弗丁都不禁想用圣光照照他看他是不是抑郁了。
　　在女孩手上亮起金色的光芒时，骷髅突然爬了起来，刺溜一下窜到正拿着约瑟夫爵士的弟弟留下的黑水晶练习的人身边，并且把他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戒备地看着圣骑士。
　　“……”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伊索斯的弗丁差点没忍住把圣光凝聚成锤子扔到他脑门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才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别以为我在睡觉就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你那是在睡觉哦？这是松了口气的伊索斯。
　　……原来骷髅需要睡觉哦？这是额头快要冒出十字路口的弗丁。
　　圣骑士手上的光芒暴涨了一下，他无语地瞪着对面的骨头架子，却听后者用控诉的腔调说：“你自己用冥想代替睡觉就算了，不要把我和瓦里安拖下水。”
　　弗丁不想忍了，把圣光捏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丢向他。骷髅眼疾手快，抓住人类的手臂往上一举，拦下光球。圣光正好砸在少年抓着黑水晶的拳头上，伊索斯只感觉到同弗丁为他治疗时一样的温暖与舒服，但黑水晶却瞬间黯淡了些许。
　　“伊索斯，任何时候开始信仰圣光都不会为时过晚。”女孩外表的亡灵语重心长地对人类说。
　　被骷髅当成挡箭牌的人压力山大：“我、我还是先取得召唤师的资格吧……”
　　当然圣骑士也不是真想让他转行，又瞪了骷髅一眼，钻出车厢到车辕上陪瓦里安去了。阿尔萨斯这才放开学生，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瘫好。
　　“老师……”
　　少年犹犹豫豫的呼唤让骷髅原本暗下去的魂火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见他应该在听，伊索斯才说：“你和乌瑞恩先生……也需要补充死灵之气吧？父亲留下那个法术也并没有突破那个瓶颈。如果你需要灵魂的话……”他把手指头递过去。
　　“等你喂我我早饿死了。”骷髅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召唤者的好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顺势把暂时离开的人的位置占了一半。他去墓地可不是为了闲逛的。“至于那两个，暂时不会饿，不用管他们。”
　　伊索斯想起他加固过那两人的身体，可能使他们更接近亡者复生，也就安心了。不过对骷髅本尊，他还是有些担忧：“到了国都以后，你大概不方便……觅食了？”
　　“只要你能继承爵位，就不会缺优质的黑水晶。”
　　“说的也是。”少年终于不纠结了，继续折腾手上的黑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