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师》猫皮

8、第 8 章

　　横贯大陆北部的恸彻山脉，山峰极高，山势险峻，延绵辽阔，连飞鸟都难以越过，只在圣洛菲斯帝国北部边境的东西方向上各有一处隘口，将北边的亡灵国度与南方人类大陆连接起来。故此在人类与亡灵的战争中，这两处隘口都是必争之地。大约三百年前，西部的隘口北面的一片广阔的区域被突然崛起的黑翡翠公爵所占据，亡灵的君王若不想人类借道黑翡翠领地绕到自己背后，就只能默认黑翡翠领为自由领地。同时，为了防止亡灵君主先安内再攘外，黑翡翠公爵表面上还是从属于亡灵帝国，平时固守隘口，不让人类越界。由此，东面隘口所在的松庭伯爵领地，就成为亡灵入侵的第一站。两个隘口南北，人类与亡灵都各自建造了坚固的要塞。
　　经过数百年的经营，黑翡翠公爵把自家城堡建设成易守难攻的堡垒，矗立在北去的大道旁，西靠险要的地势，与前方的要塞、后方的驻军地相互呼应。整座堡垒都是黑色巨石砌成，在水银般的月光下，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巨兽。
　　缀满黑色蕾丝的宽大裙摆铺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此地的主人以慵懒的姿势斜靠在躺椅上，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摩挲着怀里的水晶球。
　　一具身着侍者服饰的骨头架子踩着咔咔的脚步走上前来，弯腰行礼，说：“主人，罗克加斯侯爵回来了。独自。另外，约瑟夫的灵魂之火熄灭了。”
　　纤细的手指猛地收拢，水晶球咯啦一声裂成两半，几块碎片掉落在黑色丝绸上，同时浓郁的死灵之气四下散开。公爵毫不在意地把水晶球扔开，掸了掸裙摆，低沉的声音响起：“通知砂轮，毁掉一切，把那孩子带回来。”
　　“据约瑟夫最后回报的消息，那孩子身边有一个黑骑士、一个圣骑士。”
　　公爵的手指再次收紧，搁置一边的两半水晶球同时炸裂，黑色的火焰从中窜出，卷向侍者。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向后跌倒，裹着火焰在地上翻滚。
　　十秒后惩罚就停止了，主人冰冷的声音传来：“执行命令。”
　　侍者连滚带爬地离开。
　　公爵把手伸到火焰中，往下一捞，黑炎立时消失，水晶球完好无缺地出现在掌中。

　　半夜时分，书房的门打开了，骷髅举着烛台走了出来。
　　“去哪？”
　　阿尔萨斯朝左手边望去，蜡烛的光芒照亮了抱着手臂倚靠在墙壁上的女孩。“告别。”他简单地回答，转身向地下室走去。弗丁沉默着跟了过去，看着骨头架子把烛台放到墙壁的架子上，站到法阵中央。在觉察到空间的波动后，他才一脚跨进去。
　　与艾泽拉斯的传送魔法没什么区别的样子，跨越虚空时有一阵身体被撕扯的感觉，几秒后眼前就再度有了光。
　　“那是个单向的传送法阵，指向这个公墓里死灵之气汇聚的地方，具体地点随机。”阿尔萨斯难得主动地开口解释。他刚来就研究了那个隐藏的法阵，不过没发现它怎么能跟艾泽拉斯的灵魂所在地联系起来，大约只能解释为某个施法者天赋异禀了——连续三次都召唤到，不能再说是运气了。“你离我远一点，圣光会让亡灵不舒服。”他的声音没什么情感，倒也不像他当巫妖王的时候那样充满黑暗与邪恶的压迫。
　　弗丁依言落后他几步，举目四望。虽然乌云还没散，但亡灵的夜视能力比活人强，他基本能看清附近的景物。这里果然是一片墓地，他们的落脚点在偏僻荒凉的角落，大部分墓看起来都缺乏打理，杂草丛生，有些甚至连墓碑都已经倾倒。
　　“这里长眠着一些从松庭那边的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留下不少关于拉普因塔的信息。”阿尔萨斯辨认一下方位，不慌不忙地朝一个低洼地走去。弗丁听他边走边跟谁打了个招呼，却看不到幽灵的影子。
　　“你看不到，是因为你没有完全接受死灵之力。瓦里安也一样。半吊子的亡灵。”阿尔萨斯说到后面一句时，明显带了点揶揄。
　　弗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这家伙横插一手，他们怎么会对自己的新身份如此谨慎。
　　“你们就会给我扣锅。”骨头架子委屈极了，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自己也不算全然无辜，于是闭嘴不谈，又跟旁边的某个存在说：“对，就是上次被强盗掳走的那女孩。没有。他们同归于尽。嗯，规则上来说是我的同伴。”
　　“他们告诉你小娜娜的事的？”弗丁听明白了七八分。
　　“不然你以为我能闲逛到森林里去？”
　　“你要庆幸我现在没拿剑。”
　　很快阿尔萨斯就在那片低洼地里停下了。这里有个被刨开一半，露出一截棺木的坟堆，墓碑有字一面朝下倒在杂草中。木材看起来有些年代了，腐蚀的痕迹很重，但仍看得出棺盖上有一圈精美的金色花纹，材质也很厚实。阿尔萨斯弯腰把一个银色的徽章放到棺木上，打招呼说：“约瑟夫爵士。”
　　弗丁在他身侧两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正能看清徽章的模样，目测是银质，也有些年头了，凸起的地方被摩得发亮，凹陷的地方又黑沉沉的。“哪来的？”他习惯性问了句。
　　阿尔萨斯也没隐瞒，回答：“你们出门时黑翡翠派来的探子身上的，原本该属于约瑟夫爵士的弟弟，他在八十多年前被亡灵复活成了黑骑士。”
　　弗丁想起他说那个黑骑士的下场，抿了抿唇，但他对约瑟夫爵士毫无了解，便也没有置喙，只听到阿尔萨斯应该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没有。”他静默了一阵，转头看向不知道发生了啥的人，幽幽地说：“圣骑士先生，约瑟夫爵士拜托你，请让他弟弟安息。”
　　圣骑士看出他并不想自己答应，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义不容辞。”
　　阿尔萨斯又转达了另一方的谢意，才开始同此地的幽灵们道别。弗丁听了一阵，似乎是有三个。他实在不能从骷髅干巴巴的“我要走了”“国都”“不知道”的句子里听出有依依惜别的意思，无语地四下观望。突然，他发现远处有火光，仔细一看好像是伊索斯的庄园那边，还没来得及叫规则上的同伴，那人已经先开口：“你等的刺客来了。”

　　弗丁只瞪他一眼，正要赶过去，空间再度被撕裂，两个人凭空出现，个头较小的扶着更高大那个，脚下踉跄着，眼看要摔倒。骷髅一闪身躲开了，弗丁连忙上前搀扶，避免两人滚在地上。几乎是同时，着火的地方猛烈地爆炸了，这里都听得到那声巨响，地面震动了一下。火焰吞噬了废墟，窜得比原本的屋顶还高。
　　是伊索斯和瓦里安，人类少年还穿着睡袍，被扯得领口都歪到了一边，但人基本没事，双手持剑的人则狼狈多了，左侧的额头上头发烧焦了一片，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切到右腰，肌肉翻开，白森森的脊柱上也有一道切口，差点就断掉了，如果是活人，恐怕早站不住了。
　　伊索斯突然打了个哆嗦，寒毛都竖了起来——即便以他刚开发出来的感知，也觉察到周围的死灵之气猛烈地激荡了起来。在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瓦里安挣开他的手，举起右手，剑柄毫不客气地敲在骷髅脑门上。
　　骷髅脑袋咔啦一声掉了下来，激荡的力量也突然平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瓦里安没好气地说：“别矫情，没空拼你。”
　　少年蹲下去把骷髅头捡起来，熟门熟路地给他拼上。阿尔萨斯揉着颈椎左右晃晃头，才说：“还好先把食谱打包了。”眼看瓦里安又举起剑柄，他抢先伸出手，食指点在受伤的人额心。后者的动作立时僵住了，只能狠狠地瞪着他。
　　墓地里弥散的死灵之气再度涌动起来，在骷髅身边汇聚，又沿着他的手注入到另一人身上。伊索斯瞪大眼，那比他施放召唤术时庞大十几倍的力量流淌到瓦里安背部，填满那道恐怖的伤口，像是织物被缝补好一样，上下的肌肉慢慢合拢，没多久就痊愈得像没伤过。他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具躯体时那情况各异的伤口，也都是在他施法的短暂时间里全部愈合，果然是阿尔萨斯所为。
　　做完后，被三双眼睛盯着看的骷髅收回手，淡定地拍了拍，像是拍掉沾上的尘土，然后指向约瑟夫爵士的墓碑，说：“好了，可以把扛行李的重任交给你了。”
　　瓦里安只想把他敲散，忍了好一阵才把举起的手放下，把剑收起来，弯腰搬开墓碑，晚饭后收拾好的行李就藏在它下面的洞里。弗丁这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瓦里安把包裹提起来，说：“这家伙突然告诉我刺客来了要我带着伊索斯从地下室走，我刚把伊索斯从床上捞起来对方就到了。”他就是那时候因为掩护少年被砍了一刀，来的竟然是个魔武双修的刺客，还好他躲得快，只被火球擦到头发。“刺客丢的火球点燃了卧室，但他好像被什么阻拦了一下，我才带着伊索斯撤到地下室，伊索斯启动了传送法阵，我们就在这里了。”
　　伊索斯倒是有发觉阻拦刺客的力量发自自己亲手埋起来的那个黑骑士，似乎是启动了一个法阵，但时间太短他不太能确定，由此猜想可能是阿尔萨斯留下的后手。
　　弗丁又问：“那爆炸呢？应该不足以炸死那个刺客吧？”以瓦里安的实力，一个照面就受这么重的伤，刺客至少也是巫妖这个阶位的，这种小爆炸大概也就擦破点皮……不对这边的亡灵好像没有皮。
　　“当然是为了摧毁传送阵，免得被追过来。”骨头架子理所当然地回答。
　　伊索斯还有些担忧：“可……那种高阶术者是能捕捉到法阵使用后残余的波动锁定传送的方位的。”
　　阿尔萨斯不以为意地说：“再怎么高阶，亡灵就是亡灵，哪怕黑翡翠或者拉普因塔的君王亲临，他们力量的本质也只能是死灵之力，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扰动，就足以影响他们的判断。”他瞟了某圣躯一眼，特地补充：“你也一样，维持你活动的仍然是死灵之力。”
　　知道他过去的两人对他如此熟悉这种力量习以为常，少年则露出了敬仰的表情，第一次觉得这个老给自己挖坑的骷髅其实还是挺可靠的——他说得如此轻松，但真正要做到影响一个高阶术者的判断，必然需要极高的对死灵之力的掌控力。这一点他刚才已经证实过了，伊索斯觉得他提到的那两位站在亡灵国度顶点的强者都不见得能做到。
　　看着少年的表情，圣骑士皱起眉，几次想开口，最终只叹了口气。无法否认，既然伊索斯已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那的确需要有人指导他掌握那原本属于亡灵的力量，让他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从初阶都不算的学徒一跃成为中阶的召唤师。没人能比前巫妖王更能胜任了。
　　阿尔萨斯又朝心态纠结的人说：“你不是答应了萝亚奶奶，明天再去找她？”
　　弗丁一愣，确实不愿失约于那位年迈的女士，问：“来得及吗？”
　　“反正也需要天亮后去镇里雇一辆马车才能出发，黑翡翠的人不会那么想不开，去招惹一位圣骑士的。”
　　“那你们呢？”
　　“瓦里安去负责马车，伊索斯陪我在这里等你们。”
　　圣骑士点点头，在这充满死灵之气的墓地里，伊索斯跟着阿尔萨斯会很安全。他又问：“如果刺客追上来呢？”用马车赶路那肯定走的大道，虽然不怕保护不了伊索斯，但他担心会不会波及无辜的路人。
　　骷髅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他追得上再说。”

　　黑翡翠城堡。
　　爆炸的声响惊动了传送室的看守者——无论是哪个国度，哪个领地，传送法阵所在地都是严密保护的地方，严防敌人利用法阵闯入。这不正常的动静让主事者如临大敌，亲自带了一队黑骑士冲进去，又立刻单膝跪下：“砂轮大人。”
　　趴在法阵中央的亡灵慢慢站了起来，黑袍被爆炸的气流撕破，布料上还缀了零星几个火星子。他抖了抖法师袍，将火弄灭，一个字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在他经过时，跪在地上的法阵看守者们齐刷刷打个冷颤，铠甲上出现几道裂缝。
　　那份狂怒简直要化作刀刃，撕碎所有靠近他的亡灵。
　　来到主君的会客室时，砂轮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朝守在门口的侍者扬了扬下颌骨。侍者会意，敲敲门进去禀报。很快，他就出来了，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回来的亡灵再次整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物，才慢步走入，朝主君低下头，说：“抱歉，我的主人，我没能把那孩子带回来。”
　　端坐在座椅上的公爵还没开口，一旁的巫妖已经克制不住，愤怒地瞪着此间的统治者，嘶哑的嗓音割裂了空气：“你怎么敢！”
　　公爵轻描淡写地说：“是你先破坏交易的，罗克加斯侯爵——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你就在隐瞒你的真正意图。既然你根本就没打算复活苏菲娅，以此拒绝销毁你的研究成果，那我也只能当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亲自动手摧毁那一切。”
　　扎纳·斯卡尔·罗克加斯慢慢松开捏紧的手指。的确，复活苏菲娅只是他同黑翡翠公爵交易的借口，他只想得到足够强大的死灵圣器，来验证自己的法术能达到何种程度的效果。但黑翡翠公爵更加狡猾，提出了要他转化成巫妖来证明他愿意同亡灵爱人在一起的决心，并以为她服役五年来交换。他做了防范对方在施法时顺便控制自己的准备，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的法阵几乎全部崩溃，只保留下一半的自由意志，幸而他们签订契约时他将条款写得足够细致，黑翡翠公爵也不能命令他去做服役内容之外的事。但一旦交易破裂，契约失效，他就会彻底沦为黑翡翠公爵的奴隶。他把视线转移到刚回来的亡灵身上，不再言语。
　　显然他家孩子没事，否则砂轮不会说抱歉。
　　公爵阁下也放过了尚未完全受自己控制的巫妖，转向自己最强大的下属，问：“怎么回事？”
　　“黑骑士保护着那孩子通过传送法阵逃走了，法阵爆炸时，诱发了我身上的传送符文，将我送了回来。”
　　“那个圣骑士呢？”
　　“没有出现。”
　　主人沉默着，转动着手里的水晶球。虽然因为要维持势力平衡，黑翡翠领地与人类王国的关系比较缓和，三百年来都基本处于互不侵犯状态，她的部下能相对轻松地通过西面隘口潜入人类的领土，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追杀，否则就换成她要面临亡灵君主与人类军队的双重攻击了。最终她下了决定，说：“算了，只要他不损害我们的利益，就继续维持契约吧。”罗克加斯为她服役的另一个条件是她不能伤他的家人。虽然现在五年之期已到，但因为对方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她也有理由继续扣押他。
　　砂轮向她行个礼，退下了。巫妖也松口气，把视线投向窗外。夜仍深，冷清的月光跟人类世界的没什么两样，他默默祈祷那个成长得比他预期的更好的孩子能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