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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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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返回的是庄园主,他把占据了小娜娜身体的人送到她家,因为心虚没有敢进去跟萝亚奶奶打招呼,就回程了。他剪了一束开得正好的玫瑰,放在母亲埋骨之地,默默念了一遍安息祷告,才走向别墅,跟照常端着红茶看书的老师打过招呼,正要进屋去,突然听到墙角后有动静,不由得往那边看了眼,问:“乌瑞……诶?!”一个名字都还没说完就被那个陌生的骷髅吓到了——那种黑色的、缀着骷髅头的铠甲,好像是拉普因塔的军队制式?
更诡异的是,这个从装备看至少比普通骷髅兵要高一个阶位的亡灵正在……挖坑!?
“这……是你的朋友吗?”他吞了口口水,问看家的骷髅。
“像吗?”阿尔萨斯用看傻子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从躺椅上拿起一把零碎的饰品,递给他,说:“是黑翡翠派来监视你父亲的。这是战利品。”
少年缩了缩脖子,周围根本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这个自称“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骷髅无声无息就搞定了目测应该是个黑骑士的不速之客,真正的力量估计真有巫妖的级别……
他又看一眼机械一般挖着坑的陌生骷髅,它已经挖了半人深了,肢体僵硬的模样倒像最低阶的骷髅兵。他接过自家骷髅递来的东西,转回目光,却是几块指头大的黑水晶,镶嵌在已经破损的护甲里,最大一块像是从胸甲上挖下来的,还两块应该是护腕上的,有一块挂在一条银质项链上。虽然不大,品质却很好,看来这个黑骑士应该是高阶的,才能配备多块这种成色的黑水晶。“那他怎么在这里……挖坑?”他问。
“当然是把自己埋起来。不过你要去帮他填坑。”
不想再被鄙视智商的人默默把到了嘴边的“为什么是我”吞了回去,说:“那可以填了叫我一下。”得到应答后就进到屋子里,找了工具小心地把黑水晶剥离出来,只留下项链上那块没有动,找了个盒子放好。他再出来时,贴心地给老师新泡了一壶红茶。伸头看一眼,新来的骷髅还在挖坑,他便先去菜园里忙乎了——因为起晚了,还没给菜地和花园浇水呢。等他忙完,正好看到黑骑士把锄头和铁锨放在一边,跳进坑里,躺平。
“好了,你可以去把它埋起来了。”阿尔萨斯指示说,“多出的土推平,再种点青菜吧。”
伊索斯走过来,拿起铁锨,动手前先看了看,那个黑骑士跟他父亲不一样,也跟自己的三个召唤物不一样,眼眶里没有魂火,只有一层淡蓝的雾气一样的东西,布满整个眼眶。它身上的灵魂之力很弱,是低阶骷髅兵的水平,但有阿尔萨斯这个特例在,伊索斯也不敢肯定自己判断准确了,只能假设它的灵魂之力被某人消耗掉了。他问:“既然是黑翡翠公爵派来的,要不要烧掉,比较保险?”
“想烧就不需要挖坑了。”抱着食谱的骨头架子否决了这个提议。难得收了个喽啰,怎么能随便浪费呢?
有苦力自觉的人便乖乖去干活了。填到一半,瓦里安回来了,除了换到赏金,他还买了没开锋的单手剑两把、双手剑一把,显然觉得对初学者而言,还是应当使用安全一点的武器。于是,整个下午,第一次手握兵器(法杖不算)的人就把全部力气都投入在无尽的挥剑练习里了——这还是瓦里安觉得他体力尚好,不需要从跑步开始练起。
总算是前联盟至高王比前巫妖王善良,看着累瘫在客厅沙发上的人类少年,瓦里安主动承担起做饭的重任。可是没多久,伊索斯就胆战心惊地爬起来,躲在厨房门口小心地往里看,生怕晚餐的策划者和实行者在里面打起来,纠结要不要劝个架。
“怎么了?”
背后传来的话吓了屋主一跳,他回头一看,是小娜娜——弗丁,才按住惊得乱跳的心,说:“他们因为晚上给我吃羊排还是猪蹄吵起来了。”他现在相信那两个是青梅竹马了。
小个子亡灵无语地扶住额,说:“没关系,不会打起来的。”他信某骷髅没那么自虐,虽然强行中止肢体冲突的方法可能导致生前是战士的人怒气值满槽。
听他这么说,伊索斯放下半颗心,问:“弗丁先生,你怎么回来了?”女孩外表的人还穿着早上出门那一套男孩子的衣服。
圣骑士的表情变得肃穆,他垂下眼,说:“萝亚奶奶托我感谢你把小娜娜的尸体带回来,并委托你继续帮忙照顾她。”
伊索斯闻言不禁一愣,手抽动了一下,心被名为悲伤的阵所刺痛。“她知道了?”他干涩地问。
弗丁点点头,说:“小娜娜灵魂消散的那一刻,萝亚奶奶就知道了。她真是位充满智慧的老人。我陪她说了些话,她说不方便留我过夜,让我明天再去找她。”他想起那位病榻上的女士,虽然垂垂老矣,且苍白憔悴,却从容平静,哀伤中又显出一丝豁达。她抚摸着手中拳头大的水晶球,它中间有一团黑雾,又像是在水中晕染开的墨滴,几道直达中心的裂痕几乎将它撕碎。他想小娜娜的女巫血统应该就是继承自这位女士。
这时骷髅从厨房里冒出头来,说:“那她应该是要把原本准备传承给小娜娜的东西交给你了。”
瓦里安也冒出头来,问:“小娜娜扎到你的那块灵魂碎片里,不止有她死前的怨恨?”
“她扎了我好几块!足够我解读她的一生。”完全是猝不及防遭受池鱼之灾的前巫妖王又委屈了。幸好那诅咒对他无效,不然他绝对要把现场毁了不留一丝线索。
“你们商量完了?”弗丁问。
“半块香煎羊排,半个红烧猪蹄,完美。”骷髅施施然走出厨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食谱摆在桌上,翻开在香煎羊排的一页。瓦里安则回去继续做饭,按照某人直接传递到自己意识中的信息逐步进行,就像刚才他俩之间没有剑拔弩张过一样。
不想搭话的伊索斯开始怀疑他们早上是不是也在吵这个,不过又觉得最为稳重的弗丁不是会参合这种事的人,于是把这个怀疑抛开,问某骨头架子:“老师,有什么办法能把那几块黑水晶中的死灵之气导入我的法杖里吗?”
“为什么非要法杖?镶嵌到剑里一样的,还能少带一个累赘。”骷髅头也不抬地回答。
召唤师学徒呆了一阵,才勉强找到反驳的理由:“可、可是,总不能拿施法的媒介去打架……”等等,自己什么时候接受了召唤师会冲上去用剑砍敌人的设定?
“剑又不会因此变脆,怎么不能拿来打架了?”
“等下,”弗丁插了进来,他审视般盯着骷髅,口气严厉,“你们哪弄来的黑水晶?”他对阿尔萨斯说因为现场死灵之气不足所以割了伊索斯一片灵魂来补足的事非常在意,虽然经他治疗后少年似乎没有留下后遗症,但活人的灵魂能转化为死灵之气且似乎威力还很大的事实很值得警惕,而黑水晶又是死灵之气的凝聚体,对普通人来说是有钱也弄不到的珍贵材料,牵涉到曾想让亡灵的狂潮淹没世界的某人时,他认为再小心都不为过。
完全没领会他的忧虑的人见骷髅似乎不打算回答,于是说:“好像是黑翡翠公爵派来的黑骑士过来找麻烦,老师解决了它,收缴了它装备的黑水晶。”
弗丁点点头,看着骨头架子的眼神缓和了下来。他又问:“说到这个,你怎么对事情始末那么清楚的?”
“昨晚的时候,大部分是猜的。”阿尔萨斯耸耸肩。当然,一部分信息来源于伊索斯的记忆,另一部分则是书房里的收藏,从少年双亲留下的只言片语里提取出来的,还有一部分同盗贼们窝点信息来源一致。他又补充说:“不过,今天从那个黑骑士那里得来的信息,基本可以证实那些猜测的准确度。”还额外得到不少情报。
想起他曾说要“吃”自己,结果似乎只是放了个侦测思维的法术,伊索斯明白他怎么搜集的信息了,忍不住问了嘴:“你吃掉它了?”
“我没那么不挑嘴……它想吸取我的灵魂,不过我这方面的抗性比较高,就给反射回去了,它被自己施法用的死灵圣器吸收了。”
“难怪那几个黑水晶品质那么高。”伊索斯恍然大悟,不疑有他。
弗丁仍用质疑的目光看着骨头架子,但也没深究他说了多少真话,只问:“黑翡翠公爵派黑骑士来干什么?”
“伊索斯的父亲跟黑翡翠交易的内容之一,就是他唤回苏菲娅后,毁掉那个用于此类召唤的法阵,和他所有的关于这个法术的研究笔记。他昨天来过了,却没有唤回苏菲娅,借此拒绝摧毁自己的成果,所以黑翡翠的忠仆过来寻找苏菲娅的遗骸,想逼迫他施法。”
“那你扣下他的忠仆,黑翡翠公爵不会有所警觉吗?”弗丁问。
“他?”阿尔萨斯把头歪过一边,“是她,黑翡翠生前是位贵族小姐。”
两个旁听者都瞪大了眼流露出惊讶,伊索斯挠挠头,说:“亡灵那边好像对性别不怎么在意。”
“从她日常穿着来看,至少黑翡翠本人还是挺在意的。”阿尔萨斯把书翻到红烧猪蹄的一页,继续远程指挥某个国王下厨。“你父亲离开前,曾与国君约定,以五年为期,如果你能成为召唤师,他会给你爵位继承权的证物。逾期的话,国君会收回爵位。你是五年前的今天决定成为召唤师的,但按你真正开始学习的日期算的话,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消息带来的震撼简直堪比昨天见到父亲时的震惊,伊索斯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骨头架子会错意了,他反射性抓住挂在脖子上的祖母绿吊坠,呐呐地说:“可……可我只是……”
阿尔萨斯把视线从红烧猪蹄上挪开,转投在年轻人类身上,说:“在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你时,就有了让你继承他的期望在里面了。”
伊索斯用力攥着首饰,不顾那凸起的纹路压疼了手心。这个世界,只有有身份的人才有姓氏,几乎都是世代传承的王室、贵族和建立功勋得到君王恩赐的人,后者可以把自己的名字作为后代的姓氏传承下去,不过如果他们的后代碌碌无为,也会失去这个传承。
因为母亲不希望他身份曝光的关系,他一直没有用过扎纳这个姓,只当伊索斯就是自己的全名,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平民家的孩子。如果……如果阿尔萨斯说的是真的,他想他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坚持教导自己贵族的礼仪和教养了。
他猛地站起来,不顾带翻了座椅,莽撞地冲了出去,一路上也不知道撞了几次墙。在撞开书房门的时候,他又顿住脚步,深呼吸几口,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就摆在桌子左上角的那本装帧奢华的精装书,硬皮的封面装饰着镂空的银雕纹路,那图案跟项链背面的一模一样。他伸出没有抓项链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进行错了一步就无法回头的重要仪式般,慢慢翻开了书页。就在封面下,压着两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他用双手捧起这薄薄的纸张,只来得及看清“致吾儿伊索斯”,视线就被泪水糊住了。
餐厅里。
瓦里安把两个主菜拼在一起端了出来。在前巫妖王紧迫盯人式的按食谱指导下,也还算成功。他绕开地上的椅子,把盘子摆上桌,问:“人呢?”
阿尔萨斯和弗丁一人捧了一杯红茶,只是相对后者的细品,骷髅直接倒空的动作难免让人牙疼。他望了望书房方向,说:“应该在重塑人生观吧。”
瓦里安按住锤他一拳的冲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地下有个酒窖,储藏了不少好酒,对得起前男主人侯爵的身份。弗丁放下茶杯,望着再次把自己埋进食谱里的骷髅,开口说:“我们来聊聊那个法术?”
“什么?”阿尔萨斯抬头看他。
“伊索斯把我们召唤过来那个法术。据你所说,他父亲贵为侯爵,又是战争老兵,竟然为了这个法术不惜把自己卖给亡灵,而他的君主显然是知情且同意了的,黑翡翠公爵又冒着破坏他们交易的风险也要毁了这个法术的法阵和资料……它究竟有什么战略意义?”作为对抗巫妖王的主要领主,弗丁早学会了把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分析一遍,以提炼出他真实的意图。
没参与之前对话的人扭头去看骷髅,瞬间从对方没有做表情的物质基础的脸上看出了“装傻”一词,没好气地说:“别老想着把我们当傻瓜耍。”
“我只是不想再多说一遍。”骷髅扯了个正当理由,“何况这些事,是必须我们的召唤者自己去决定,去处理的。”
“就算是吧。”瓦里安瞪他一眼,他也就比弗丁早到一天,同样没法对前巫妖王放心。
没多久,伊索斯就回来了。他抱着那本族谱,眼眶红红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神却比昨晚更坚定。他走到骷髅身前,深深弯下腰,说:“老师,谢谢你把父亲的心意转达给我。”他站正了,坚决地说:“我会去首都,继承罗克加斯家族,发挥这个召唤术的作用。”
“所以你能回答刚才的问题了?”瓦里安问童年玩伴。
骷髅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问:“你们觉得,我去亡灵帝国当卧底,会怎么样?”
瓦里安想都不想就回答:“你多半会踹掉他们老大自己当国王。”
弗丁却像之前的伊索斯一样,激动得撑着桌子刷的站起,说:“所以黑翡翠公爵想方设法要毁了这种法术——它能动摇亡灵帝国的根基!”他白天陪萝亚奶奶聊天时,了解了一些这边的情况,尤其是关于召唤术的。萝亚奶奶应该是女巫,但她对召唤术也有研究。正如阿尔萨斯所言,召唤术是操纵灵魂的法术。在三百多年前,人类与亡灵的战争趋于白热化,为了扭转战死的勇士被亡灵术者召唤起来返身攻击生前战友的不利局势,几位人类的顶尖术者联手,从俘虏的亡灵巫师身上找出召唤亡者的施法方式,创造了人类也能使用的召唤术,其本质就是对亡者灵魂的掌控,让他们成为受召唤师控制的士兵。但经过数百年的不断改进与强化,人类的召唤术却始终卡在一个瓶颈,无法唤起有智慧的亡灵,只能量产骷髅兵。如果伊索斯父亲这个法术被证实能召唤起有自由意志的灵魂,就意味着能切断这个控制链——阿尔萨斯所说的卧底的真意,因为没人能控制他。
阿尔萨斯点点头,非常满意老对手的领悟力。他又朝前暴风城国王伸出手,手臂伸直,手掌竖起,五指张开,做出操纵的手势,继续替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的人解惑:“我在瓦里安被召唤时补全了规则,若有人能介入到这个控制的节点里,也能像我一样控制他。但是,我无法控制弗丁,也没人能控制他。这个法术中隐藏着解放那些被亡灵帝国控制的人类灵魂的方法,这才是黑翡翠最为忌惮的。”
瓦里安也理解了,望着他,问:“就是伊索斯是可以抹除你对我的控制的?”
“你要先保证不会打死我。”
知道他这是承认了,瓦里安又瞪他一眼,心情却不坏。伊索斯小心地把族谱放在桌上,扶起椅子,先谢过今晚的厨师,才坐下填肚子。虽然立下了目标,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还非常少,他的力量还远远不足。
弗丁说:“既然你搞定了第一个过来的黑骑士,想必下一波刺客很快就会过来了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法阵和相关的资料整理好,以便随时带走?”
阿尔萨斯摇摇头,说:“重要的并不是知识,而是掌握知识的人。”他知道五年间只研究这么一个法术的人早就能默写出法术的全部资料,有法师学徒经历的他也有完美复制法阵的能力。“伊索斯还需要时间,先让黑翡翠安心也好。”
经历过多次大战的两人立刻领会了。阿尔萨斯顿了顿,看着自己左手边的桌上磊着的几本昨天刚买回来的食谱,指指它们,补充说:“不过这些可以提前打包。”
“你刚还说重要的并不是知识。”瓦里安想敲他脑袋。
“我还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