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师》猫皮

6、第 6 章

　　在召唤者极力劝阻下，瓦里安最终还是放弃了拆散某骷髅的打算，气哼哼地进屋去了。不过，被他们这么一闹，之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伊索斯差点忘了自家父亲还放了个包裹在花丛里，被弗丁提醒才想起来，又点了盏防风灯，才过去看。瞟了眼跟过来的骷髅，他把灯递给把巨剑背在背上的小个子亡灵，才蹲下去，打开白布。
　　里面果然包裹着一具骸骨，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没有任何装饰与衣物能证明它的身份。伊索斯辨认后确定自己以前并没有见过那条镶嵌着大颗祖母绿的精美项链，只是，从心底涌起的熟悉感使他确信尸骨的身份，伴随而至的悲伤也与他思念母亲时一模一样。
　　虽然在求学之初，他依照母亲的愿望，走上了法师的道路，但父亲却一直将他当做未来的召唤师来培养，尽管从未教给他相关的知识，却塑造了他面对死亡与尸体时的态度，与鲜明的善恶观念。所以，他能抱着小娜娜的尸体流泪，也能冷眼看着盗贼的尸体被枭首。此刻，他跪在泥土上，左手紧握着，右手放在尸骨的头骨上，回想着刚才的事，指头微微颤抖。
　　他从来就不笨，结合父亲和阿尔萨斯的话，他很快便理清了他想知道的真相：因为母亲病重，药石无效，父亲无法挽留她的生命，竟然想要利用召唤术将她复活，由此创造了后来自己用来召唤了三个灵魂的法术，却因自身实力所限无法成功施法，因此去找能为他提供死灵圣器的黑翡翠公爵交易。这期间可能出了点差错，导致他在巫妖化后，失去了生前的部分情感，并受到黑翡翠公爵的束缚。他来这里，应该是为了用这里的法阵召唤亡妻的灵魂。
　　“你想唤回令堂吗？”圣骑士见他半天不语，神色复杂，忍不住开口问。
　　伊索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逝者本该安息，在战场上召唤他们回来继续作战是不得已为之，召唤术决不能作为唤回亡者的手段，否则会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这都是父亲教我的。我没想到，他在妈妈的事上会这么……感情用事。”
　　弗丁放宽了心，但仍有些警惕，不着痕迹地瞟了眼站在少年身后，无法看出在想什么的骷髅。但后者立刻感觉到了，目光从少年身上转移到他身上，撇清关系说：“别赖我，我什么也没干！”
　　“……你倒是告诉我，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对这个破坏气氛的一流好手，弗丁也觉得不太想说话。
　　骷髅弯腰把那条金项链取了下来。他将它绕在指骨上，举到眼眶前，看着那颗吊坠左右摇晃。它正面是宝石，背面刻着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装饰着繁杂的浮雕花纹。“你父亲，第十一代罗克加斯侯爵扎纳·斯卡尔，出身帝国老牌贵族世家，年仅二十三岁就继承爵位，经历过三次松庭会战，他没你以为的那么感情用事。”他把项链挂在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人脖子上，“他与黑翡翠的五年之约早半年就到了，他要想复活苏菲娅，不会等到现在才来。这个，才是他要交给你的东西。”
　　伊索斯展开左手，握住项链，冰冷的金属和宝石压在手心。“这是什么？”
　　“罗克加斯家族继承人的徽记。”
　　少年颤抖一下，那块硬物变得沉甸甸的。“你怎么知道……”他呐呐地说。
　　“你一定没看过他放在书桌上的族谱。”
　　人类哑口无言，因为母亲不希望他私生子身份曝光的关系，他确实对父亲那边的族系没兴趣。他又垂下眼，看着母亲的骸骨。“妈妈……”他低声呼唤，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很快，他又抬头看着骷髅，眼神变得坚定：“我会把父亲从黑翡翠公爵手里抢回来。”
　　骷髅只是点了点头，说：“早点睡。”就转身走向别墅。
　　在弗丁帮助下，伊索斯将母亲的尸骨火化了，避免再被有心人利用。他把骨灰埋在玫瑰花下，回到卧室，却怎么也睡不着，纠结一下，还是来到了书房。得到阿尔萨斯的允许，再次进入。骷髅依然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
　　“老师，你说过，我的法术完美无缺。”
　　“你父亲也知道，法术成功的话，你控制不了你的召唤物。”
　　“你还说过，完整的召唤规则是包含对被召唤者的控制权的——那个法术并不是完整的召唤术。”
　　“我也说过，你的父亲是个天才。”
　　“他创造了这个能保留被召唤者自由意志的法术，却无法验证，所以以复活母亲为借口，寻求足够强大的死灵圣器？”
　　“我无法代替他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伊索斯看着漫不经心状的骷髅，恭敬地说：“老师，请教导我。我需要力量，能把自由意志还给父亲的力量。”他深知自己此刻的绝对无法对抗黑翡翠公爵的，那位割据一方的亡灵领主有太多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的手下了。
　　阿尔萨斯依然没有回头看站在身边的人，只是朝他伸出手，手心向上。少年迟疑几秒，把右手放进他掌心。
　　如初次接触时一样的冰冷挟着那洞彻灵魂的战栗感沿着他的手臂飞速蔓延，他克制住自己本能的反抗，任由这感觉覆盖全身。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眼前的东西扭曲成奇怪的线条，几秒后又变成可以辨认的景象。他惊讶地发现视角变了，就像是自己坐在窗台上往外看——他切换到了骷髅的视角。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猛地抽了口气，因为他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了。铺满视野的不再是不见五指的黑暗，那简直称得上波澜壮阔，深深浅浅的色彩、明暗不定的光芒铺满整个视野，天空中涌动着绿色和蓝色的霞光，有时它们的缝隙里会迸裂出红色的闪电。地面上铺着是暗黄色的微光，又有绿光游曳其中，此外还有些不同光芒交错形成的各种色彩，他看得出地面的轮廓，却没有建筑物的影像。在远处，有一片苍白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他试着开口，听到旁边传来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
　　“力量。”这声音听起来像发自自己的胸腔，但他知道是骷髅在说话。“世界本源的力量。绿色的水之力，蓝色的风之力，红色的火之力，暗黄的土之力，紫色的秘法，金色的圣光，苍白的死灵之气。如果你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力量的脉动，你就有大召唤师的资格了。”
　　那片火焰竟然是死灵之气？竟然不是黑色……伊索斯回想一阵，发现那是公墓的方向，便相信了。他忽然想知道，骷髅这奇特的视觉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能看到灵魂的模样吗？
　　视线突然变了，放低了，并转向室内。伊索斯屏住呼吸，却在窗台进入视线时，他意识到这个视觉变得跟活人的没两样了。果然，一个满脸震惊又带着一丝紧张的自己映入眼帘。这时一阵眩晕袭击了他的脑袋，他摇晃着往后退，撞在椅子上，视野恢复过来，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这短短几分钟，他却像挖了一天的地，累得要虚脱，只有精神无比亢奋。
　　世界本源力量的脉动……
　　他的心脏狂跳着，思维里，有什么东西隐隐浮上水面。他一把抓起法杖，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跑出书房，又折回来拿了根蜡烛，才稳住情绪，来到地下室。
　　把蜡烛插到烛台上，他站在法阵前，举起法杖，闭上眼，吟唱起咒语。比平时缓慢，没平时专心。他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搜罗力量的波动上。
　　法杖的黑水晶里存储的力量已经耗尽，此刻起不到引流的作用，法阵上聚集的死灵之气也还非常少，但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波动。
　　不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波动。
　　他睁开眼，有些淡淡的黑气萦绕在法阵上方，跟他感受到的其中一个波动契合，显然就是死灵之气，而另一个……
　　身为曾经的法师学徒，他并不陌生——那是空间法术的振动！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召唤到不属于尸身原主的灵魂。他终止了召唤的咒词，改为施放一个最简单的侦测魔法。果然，就在这个召唤法阵的下方，石板的下面有一个传送法阵。一定是他施放召唤术的时候顺便也启动了这个法阵，才能把别处的灵魂召唤过来。
　　他不确定阿尔萨斯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这点，但他本该觉察到这丝额外的波动的。过去他太专注于咒语本身，而阿尔萨斯直观地教给了他法术的本质。
　　他不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只需要能觉察并掌握力量的脉动，就能跻身高阶术者的行列。
　　那个怎么看都不可靠还很欠抽的骷髅，兴许真是最合适他的导师。

　　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放下了心事的关系，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伊索斯睡得特别沉，也没做什么古怪的梦，第二天还起晚了。他收拾好自己，多用冷水洗了会儿脸，避免现在就开始想未来的方向，来到厨房。
　　三个召唤物已经在餐桌上坐成一圈，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刚吵过一架，有肉的两个一起瞪着第三个，势单力薄的骷髅趴在桌上，用食谱盖着脑袋，那副我不听我不管别理我的样子真叫人手痒。
　　“呃……请问……”伊索斯试图调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红酒炖牛肉。”骷髅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不该是午餐吗？”人类朝厨房的门里望了望，只见案板上放着待切的牛肉和没开瓶的红酒，此外还有一根胡萝卜，一个手臂粗的白萝卜，一个鸡蛋，两把生菜。他日常坐的位子上，还放好了牛奶、吐司和面饼。
　　好像比平时的午餐分量更足？
　　“我们商量过了，你需要更多营养。”
　　“啊？”少年一脸懵逼。
　　“召唤师的强大体现在他们的召唤物身上，现在没有死灵圣器的你再练习法术也不会召唤出比那两个更强的亡灵了，所以不如干点能看到成效的。”
　　“……所以？”突然想起一件事，伊索斯觉得很不妙。
　　“所以，”被某个巫妖归类为黑骑士的人接口，“从今天开始，等你干完活，就跟着我练剑吧。”
　　少年呆滞地问：“我……我能选择信仰圣光吗？”
　　“哦，那你跟着弗丁练剑也一样的。”骷髅表示这个不是问题。
　　未来的召唤师看向端正坐着的女孩外表的圣骑士，想起初见时那雷霆一劈……觉得可能还是单手剑比较好上手，又改口说：“弗丁先生不是要去照顾萝亚奶奶吗？我还是跟着乌瑞恩先生练剑吧。”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昨晚弗丁问是否想把母亲召唤回来时自己的回答，一阵愧疚涌了上来，将他从头淹到脚。他明明记得父亲的教诲，早几个小时却依然做出了想要用自己不成熟的法术唤回亡者的行为。这认知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得朝女孩弯下腰，内疚地道歉：“对不起。”
　　——父亲出现的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却让他成长了很多。
　　“没关系。”虽然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跟自己道歉，不过从他刚才的话猜想应该是因为他把自己弄到一个女孩身体里的关系，弗丁便微笑着回答了他。“等下还要麻烦你带我去见萝亚奶奶。”
　　结果，无论再怎么努力，伊索斯依然只干掉了半锅红酒炖牛肉。趁他带弗丁去小娜娜家，阿尔萨斯又打发瓦里安把昨天带回来的盗贼们的脑袋拿去换赏金，说再放就要污染地下室的空气了。瓦里安也正想去打听些消息，就拎起袋子出门了。
　　独自在家的骷髅拿起研究到一半的书本，端了屋主出门前替他泡好的红茶，来到小阳台上，照常在躺椅上靠着。过了会儿，他转过头，看着走近的身影。
　　不是昨晚的巫妖，而是一个跟瓦里安现在的身体差不多高的、全副武装的骷髅，一个真正的黑骑士。作为与召唤师并肩的中阶兵种，黑骑士是亡灵帝国重要的物理力量，通常与亡灵巫师一起行动，保护亡灵巫师，或者作为前锋的主要战力。低阶的黑骑士仍有些僵化，但高阶的黑骑士已拥有与活人无异的智慧了。
　　红色的魂火跃动着，冰冷的视线锁定坐在躺椅上看书的骷髅，在茶杯上多停留了几秒。不速之客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空洞：“那女人在哪？”
　　阿尔萨斯放下茶杯，平静地回答：“这里没有女人。”
　　盯着他的视线变得充满压迫。黑骑士花了几秒来评定眼前这个骨头架子的实力，从对方身体中弥散的死灵之气的浓度来看，这只是个炮灰级别的低阶骷髅兵，却显然有着跟自己平级的智慧。他不再迟疑，拔出剑，用那无感情的腔调说：“你会告诉我的。”
　　他一步步走上前，逼近此刻唯一在庄园里的有智慧的存在。后者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了，竟然摊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他扬手一挥剑，喀拉一声，弱小的骷髅应声而倒，头骨滚落在地上。他还剑归鞘，俯下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闪亮晶体，将头骨捡了起来，托在手里，看着那两簇奇异的蓝色魂火，它们在眼眶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就会熄灭。
　　“告诉我。”他低声说着，空闲的手抬起，手指插入对方眼眶里，发动了佩戴在手腕上的死灵圣器，打算吸取对方残留的灵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