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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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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宫殿的废墟外,伊索斯手足无措地看着跪在散架骨架旁痛哭的瓦里安,后者感情宣泄得太过豪放,把他的眼泪和悲伤都给吓回去了。单纯的少年想要安慰悲痛欲绝的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金发亡灵简直像是失去了一切一样,甚至力量都有点失控,幸好杰夫和贝拉坦及时压制了下来,不然那堆骸骨可能就只剩粉末了……
伊索斯忽然想起自己第二次成功施放召唤术的时候,阿尔萨斯说他和瓦里安是青梅竹马,虽然当时后者的反应是说他们已经决裂,可从他们的相处,连他这对感情还满是懵懂的年轻人都能觉察出他俩之间的情谊——虽然爱折腾,阿尔萨斯的情感其实很淡薄,但他会因瓦里安受伤而愤怒,而瓦里安虽然老会打他,却细心地照顾着他,有时他们之间的气氛亲密到就像没人能插进去。也许,他们已经走到了青梅竹马的下一步,两情相悦?
年轻人此刻也不好确证这件事,只是,以他对阿尔萨斯的了解,那个坚持认为全是亡灵的世界比较好的前邪恶亡灵君主,如果不是真的在乎,又怎么会乖乖受瓦里安和弗丁的约束?
少年微微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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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于现实的异空间里,阿尔萨斯漂浮在重叠在一起的黄昏和黎明的核心里,磅礴的能量涌动着,光明与黑暗在保护着他的金色光球外交错着时隐时现,映得他的脸庞也时明时暗。神明那浩渺的意志小心地避开了他,似乎生怕他承受不住。
他能感觉到存活着的那位神明的焦急与期待,但祂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次引诱他。他要做的事必须他真心愿意,否则牵引不了陨落神明的残存力量与灵魂——以一个与黄昏亲和、联系紧密的灵魂作为容器,引导黄昏残留于世的部分进入它,类似他压缩圣物的力量给自己塑造水晶躯体的过程。这个灵魂必须足够强大,能容纳足够多的力量,才能凝聚起足够重燃黄昏生命之火的能量与生命力。但即使是他,也不一定能承受住神明再生时爆发的强烈冲击,不一定能对抗复苏的神明意志,那他本身就会被黄昏吞噬,化作黄昏的一部分。
这就是黎明说的,拥抱神明的力量。
当然,也有可能他能承受这一切,维持自我,从而在黄昏的意识完全苏醒前占据主导,掌握神明之力,成为新的黄昏之主。这确实是巨大的诱惑,足以重塑世界的力量触手可及,可他早过了盲目追求力量的时期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都知道。
他垂下眼,淡淡地说:“吐出来。”
灵魂里的霜之哀伤不满地震动着,但还是顺从地把自己刚吞下去还没捂热的灵魂吐了出来。一缕饥饿感从它内部渗透出来,又仿佛知道他正面临要事般迅速收敛。
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光球出现在男孩右手上方,强烈的愤怒与怨恨如狂风般卷起,惹得他的保护壳都自动加厚了几分。前巫妖王不为所动,这点子情绪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只是那人无力的挣扎罢了。他举高右手,仰起头,看着光球,嘴角弯起邪恶的笑:“你不是一直追求着掌控神明的力量吗?我很乐意成全你——我给你这个荣幸,作为我成神的踏板。”
拉普因塔曾经至高无上的君主愤恨地看着男孩苍白的脸孔,内心里却充满震惊——一反之前略弱于他的姿态,对方的意志犹如神明一般充满不可撼动感,自然散发的威严像是比整座暮色之峰都更重,他连把自己拉伸成人形态都做不到,只能在对方威压下维持球体,而虚攥着他的纤细的小手仿佛只要轻轻一收,就能把他捏碎。
这怎么可能呢,就算他之前因为被复活而精神力有所消退,还被切断了与黄昏的联系,可在死亡后灵魂状态下,应该已不受躯体的束缚恢复了全盛才是,怎么会突然被这家伙全面压制呢?难道是因为对方得到黄昏力量的加成?
潜意识里,他根本不想思考对方一开始就隐藏了真正实力的可能性。
阿尔萨斯无视了手中灵魂的挣扎与反抗,另一只手贴在光球上,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明智地没有伸出外面去。黎明微微放开控制,被压制和强行约束的黄昏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飞蛾扑火般朝他凶猛地涌来,从他左手进入他灵魂,又被他从右手释放出去,引导进他手中光球里,同时他死死镇压住对方的意识。
虽然他觉得以那位君主暴躁易怒、自负敏感又不太受得挫折的个性,基本上没机会抗得过黄昏复苏时的冲击,不过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狠狠抹掉,绝不留下任何一丝机会。
光球状态的灵魂强迫自己冷静,刚开始接受能量的灌注时他还试着像以前一样控制它们,但就如他早就确定的,黄昏的力量跟这可恶的男孩更亲和,他既无法阻止能量的流入,也无法指挥进入灵魂的能量。他不知道对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单从“踏板”一词就知道对自己而言绝不是好事,努力寻找脱困的机会。然而,对方无论是力量还是精神都碾压他,丝毫没给他挣扎反抗的余地。
渐渐地,在光球外面,圣光海洋中,原本混乱又狂暴的黄昏残躯变得平静,稳定地向着核心汇聚,再流进光球里。核心之外,原本裂成两半又残缺不齐的黑暗慢慢绕着核心流淌,重新聚拢成完整的漩涡。随着事态的发展,陨落神明残存的部分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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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云层仿佛逐渐消融在白色的天光里,又仿佛全都化作倾盆大雨洒向拉普因塔的大地。整个亡灵帝国都沉寂着,所有的亡灵都注视着暮色之峰的方向,从高阶的领主,到最低阶的没有智慧的骷髅兵,都望着曾经君主所在。不用言语,他们都本能地知道,帝国的缔造者,曾经唯一的至高统治者,已然消逝。
豪雨冲刷着帝国的每一处地界,天地间充斥着与上次的七天大雨时同样的气息,宛如有什么无法描述的东西降临在世间,宛如有什么在改变着世界,宛如有什么被唤醒,一种奇异的生机弥漫在雨幕里。仿佛失去了什么又仿佛得到了什么的微妙萦绕在每一个高阶亡灵的灵魂里。
他们像上次大雨时一样,茫然又安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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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峰之巅,阿里斯特兰娜用圣光撑起一个半球形的护罩,为大家遮挡暴雨。她虽然不清楚这些人的具体关系,却也对痛失的悲伤感同身受——当年的大战里,她失去太多伙伴了。透过茫茫雨幕,她看向天空,漩涡还在,中心的黑暗已经转变成散发着白光的薄云,并且构成漩涡的乌云也在逐步转化。
她能感觉到,阿尔萨斯替她解除那个罪人的控制时用剩的规则碎片融入了天地之间,亡者复生的规则从根本上被改变了,而因黄昏陨落而死亡的世界也正在逐步复苏,战斗开始之前他们看到的盛开的白冠花只是征兆,是一幕差点刚开始就被迫结束的序章。她把权杖插在地上,在它面前虔诚地跪下,在向信仰的神明祈祷之前,为那个高贵灵魂的自我牺牲献上礼赞。
路易抱着能量几乎消耗一空的霍伯利克,不太相信阿尔萨斯就这么离开了,他总觉得事情还没完。他看了看杰夫,无法从骷髅头上看出丝毫感情,那两朵蓝色的魂火晦暗不明,似乎末代弗莱斯瓦公爵也心情沉重。而另一个与阿尔萨斯联系最紧密的人一副几近崩溃的模样,也是大家保持沉默的主要原因,他更不敢上前打扰了。至于那人的学生则呆呆地看着金发那位,也不是个交谈的好对象。黎明的大祭司应该是在祈祷,也不能打扰。斯卡尔公爵闭着眼,微微仰头,似乎在感受什么,好像也不好干扰。最后他只好轻轻戳了戳皱着眉若有所思的小女孩,低声询问:“弗丁先生,乌瑞恩先生……没事吧?”想了想还是没直接问自己最挂心的事。
弗丁摇摇头,说:“他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路易又看了眼渐渐开始控制住情绪的人,忍不住问:“真的吗?”
“他这么伤心只是因为阿尔萨斯如果真把自己填进去,就肯定回不来了。问题是,那家伙,真的会拿自己去填坑吗?”终结过巫妖王阿尔萨斯的勇士严肃认真的口吻里又带着一丝对某人的怨念。他看着闻言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乡,语气变得不善了起来:“想想吧,他为什么特地把霜之哀伤送过来——为什么非要霜之哀伤来终结那位君主。”
本地人不明所以,瓦里安却立即就明白了圣光大领主想表达什么:霜之哀伤的特性,不就是吞噬灵魂吗?所以阿尔萨斯一早就计划好了要拿走那位君主的灵魂。他低声念起某人说的条件:“必须是与黄昏亲和、与黄昏联系紧密又足够强大的灵魂……那位君主的也完美符合。”
其他人都眼睛(魂火)一亮,贝拉坦也睁开眼,暂时放下从悬停在上方的雨幕里感受到的与自己体内某种力量有共鸣的气息,刚才的沉重气氛消散了大半。弗丁见瓦里安打起精神来了,又把目光转到那一堆骨头上,说:“当年黄昏就是因为被那位君主过量抽取能量而陨落,阿尔萨斯不可能想不到那种程度的力量对撞会导致黄昏崩溃,却依然暗中促成这事,只能说,他连黎明都算计进去了。”
活着的人抽了口气,亡灵们的魂火也摇曳起来:这得是怎样的远见与自信,才敢把神明也纳入自己的计划里!更可怕的是看来还成功了……
阿里斯特兰娜忍不住说:“可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这样……”她回想一遍那时的一幕幕,阿尔萨斯还真没明确表达过要牺牲自己,可是……他就不怕这些人(亡灵)反应过来后把他打死吗?
路易想起一件事,默默看向天空,良好的品德让他忍住了吐槽的冲动。贝拉坦则直接揭穿了:“这才一个灵魂而已,他曾经拿着二十个活人的灵魂误导我们呢。”
大祭司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问题。伊索斯看到瓦里安额头上已经有青筋在跳,还带着点刚才悲痛痕迹的脸庞都快扭曲了。就在这时,某人的小跟班插口说:“我联系了萨莉亚,她说米奈希尔先生的……雕像,还是老样子,没变化。”
大家又看了眼零散的骨头,某人那个水晶躯体跟这具骸骨可不一样,是他亲手借圣物的力量塑造而成,它维持原样,就是他没事的最好证明了——至少暂时是。
“那就等等看吧。我们先回黑翡翠堡去。”瓦里安揉了揉额头,差点二度暴走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他盯着那个没有生机的骷髅头,原来“不用捡回去”是这个意思……
阿尔萨斯,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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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空间里,阿尔萨斯全神贯注地盯着比刚开始时膨胀了上百倍的灵魂球,一边控制着能量的继续稳定流入,一边平衡着它内部的能量。它就像一个吹胀的气球,稍有不慎就会炸开。它的直径超过了三米,还在继续长大。金色符文绕飞形成的保护壳则缩小了些,刚刚圈住男孩,而把灵魂球体隔在外侧。黄昏的残片已经不需要先汇聚到阿尔萨斯体内再转移,而是自动有序地进入新的容器。
那个临界值逼近的时候,受缚的灵魂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发出凄厉的哀嚎,接着尖锐地吼叫说:“我诅咒你——以黄昏的名义——我诅咒你!你会永生永世永陷黑暗,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强烈的恶意铺天盖地地涌来,化作黑色的雾气,无孔不入地钻入金色文字的缝隙,缠上男孩的灵魂,如蛆附骨地往里渗透,将他内部染成黑色。阿尔萨斯挑挑眉,嘲笑说:“你就只有放几句狠话的力气了?亏我还期待你的临死反扑能给我找个乐子呢。”
君主冷笑一声,说:“虽然我想说黄昏会代替我看着你受苦,但那也得你有以后才行!”说着,他就决然地引爆了自己的灵魂——就跟他引爆火龙公爵的灵魂一样。就像有一颗超新星爆发,那刺目的光逼得阿尔萨斯都不得不闭上眼,就这样还是被灼痛了眼睛。
男孩迅速收回手,操纵着光球后退。还没退出几米,白色光球就挟裹着黄昏的能量急剧膨胀,就像狂风巨浪掀动海面上的小木板一样,直接把他冲出去老远,要不是有黎明力量的保护,恐怕就不是击飞而是直接撕碎了。
饶是如此,因为小球在圣光的汪洋大海中翻滚了好一阵子,阿尔萨斯在里面也被转得头昏目眩,跟咸鱼一样趴在球内面上,眼睛都快变成圈圈。等他终于爬了起来,黄昏核心里的变化已经完成了——引爆的能量正好点燃了刚才凝聚在一起的生命力,那种崩散、无序感完全消失,剩余的部分依然呈旋涡状向着核心汇聚,而那里已不再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黑暗,而是蕴含了整片星空般的黑暗,广袤,深邃,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起伏,波动。
“嗯,以生命交换生命,自愿的。”目的达成的男孩认真地点点头,当然如果他自己上的话肯定不会用这么粗暴的点火方式。虽然黄昏的重生还是进行时,但有黎明的看顾,不会有什么意外了,他终于放下心,有空闲检查自己。已经彻底消失的那人借助黄昏的力量对他施加的诅咒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他上次路过黎明核心时给自己打的印记在闪闪发光,透出少许温暖,滋润着他的灵魂与精神。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神明的祝福,并且觉得这还不够支付自己跑这一趟的工钱。
紧接着他就被黎明踹出这个空间了。
啧,小气的神明。
离开那片浩瀚无边的圣光,金色文字也消散在黑暗里,操纵神明之力的后遗症便涌了上来,他只觉得自己被榨干,没有一丝力气,连精神力都枯竭了,不仅头昏眼花恶心想吐,还头疼得厉害……等等,为毛好像是身体传来的头疼?
他偷偷往现实里瞄了眼,只见一脸怒气的瓦里安正拿着符文剑使劲戳自己的脑袋。他敢打赌,他要是现在回到现实里,前暴风之王一定能把自己再打成雕像……
所以,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累坏了的人小心避开所有人的感官,把自己缩在雕像心脏位置,安稳地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