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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荆棘路上的紫罗兰(1) 若说它具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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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中垂着的串串饱满的浆果随着雨幕的消散而显露出来,有的呈现深深的紫色,甚至近于漆黑,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膜,如同白雾笼罩下的深色宝石;有的则是猩红色,紧紧簇拥在一起的果肉颗粒被细小的水珠装点着,光鲜夺目,宛如鸽子的眼睛。
当饥饿一点一点地啃噬露茜的肠胃时,尤其是现在,这些美丽的果实充满诱惑。
她忍不住把手伸进灌木丛里,抓了一大把浆果,用裙子兜着。她望着这些色彩缤纷的小巧圆球,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塞进嘴里。
当她回过头去时,发现走在她身后的伊娃已经蹲坐在灌木丛边吃起来。
“露茜,我真的好饿……”伊娃的嘴里塞满紫色和红色的浆果,她咀嚼着,吞咽着,同时冲露茜歉意地笑着。两种颜色的汁水交织在一起,溢出嘴唇,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形成一条引人注目的缎带。
露茜不禁尖叫道:“小心有毒!”
但她突然又想到,饿死的滋味应该也不会比毒死好受多少。
伊娃的咀嚼停了下来,不知道要不要把嘴里已经嚼碎的果肉吐出来。
露茜无奈地从裙兜里拈起一枚浆果放进嘴里。极薄的表皮在她的唇齿间猝不及防地爆裂开,口腔里顿时充斥着奇异而浓烈的苦涩滋味,汁液中还有着令人畏惧的酸和微不足道的甜。她挣扎着吞了下去:“这味道真怪……”
但她至少安然无恙,没有立刻毒发身亡。
伊娃仍满不在乎地继续大口吃着,仿佛尝不出那怪味似的——毕竟那怪味没有饥饿感那么强烈。
露茜发觉自己也开始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着浆果,那可怖的味道同样阻止不了她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因为弥漫在嘴里的酸涩滋味而滚落下来,就像一串串浆果。
她们在那里狼吞虎咽了很久,舌头几乎麻痹,嘴唇和手指都被染成了斑驳的、介于紫红之间的颜色。那可是她们逃出生天后的第一顿大餐,吃得该有多么尽兴!她们将那里的浆果几乎洗劫一空,体力随着果肉进入食道而回到她们的身体里。
死神终究没有前来探访。她们走了不远,又意外地发现了一条小溪,那更足以使她们欢呼雀跃。
露茜拨开石缝间招摇的蕨草,踩着地毯般柔软的茂盛苔藓走到水边,她不敢用双手掬起一捧水喝,因为她的手上满是血渍和尘土,而那水清澈得可以数清水底下沉着多少颗的祖母绿一般的球状藻类。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坐下,确保破碎的裙边没有浸在水里,然后俯下身,像鹿一样把脖子贴近水面,用嘴慢慢饮水。
等伊娃也喝完了水,她们才把双手放进水里洗一洗。水流轻柔地舔舐着伤口,疼痛的感觉几乎完全消失了。
接着是清理脸部和头发。
露茜恨不得把整颗脑袋都浸到水中,可是水太浅了,她只能一绺一绺地把头发放进水里,用手指沿着发丝从上到下梳理着,让尘土和粘上的树叶顺着水流飘走。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一沾上水,就像能发光似的,自然鬈曲的圆弧也一个个地显现出来。
在纽斯达,她还没有见过谁的发色比她的更浅,于是他们凭这个来判断她的血统来自异邦,出生地应该更靠近大陆的西边,比如格温娜出生的那个国家,不过格温娜的发色很深,和纽斯达人的没什么区别。
理查德认为头发的颜色不能表明血缘——他这么说时总要看一下他从异邦娶来的妻子的深色头发。他夸奖她的金发,有时又戏称那“就像摘了一大把阳光挂在头顶上”,而她得意地把头发留得很长。
伊娃的发色之浅仅次于她,那种亚麻色在阳光下也并不闪耀——伊娃是露茜看到的除她自己以外的第一个拥有浅色头发的孩子。但是尽管伊娃也有一头浅色的头发,在很多地方她都和普通的纽斯达女孩没有区别,而露茜的异邦血统却随着她的长大在外表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时近正午,阳光快把她们昨夜被雨淋湿的衣服烤干了。
洗了脸后,露茜从已经破破烂烂的裙边上毫不费力地撕下一块布料,在水里洗干净后用来擦擦脖子——她多想洗个澡啊,但溪水太浅了,而且她也没有可以换的衣服——她发现那颗珍珠仍在那里。
她早就习惯那颗珍珠的存在了,有时候它硌着她的骨头,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暂时凹进去的浅浅红印;有时候它会从她的前面转到颈后去,又在某个时候回到她的前面;更多的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曾经,她甚至以为每个人生来就有一颗珍珠挂在项上,就像每个人生来就有眼珠和牙齿。
那是她身体的组成部分,同时她又说不出没有它会有什么不同;她没有尝试过把它拿下来,也没有别人尝试过把它从她的脖子上摘下来;她甚至没有想过要问问别人这颗珍珠的来历,也没有人向她提起过——也许他们觉得那是一件普通的首饰或者护身符,而她自己一贯的想法也差不多。
不过此刻,她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救助她不是纽斯达的众神,而是这颗小小的珍珠——它是银白色的,比起白色更接近银色;它纯粹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又比那些最常见的珍珠要大上一倍,纯天然地呈现匀称到几乎完美无缺的水滴形状,无论何时都光辉灿烂——它的价值连城自然毋庸置疑,若说它具有某种魔力或许也并不为过。
这颗珍珠上端被嵌入一个金色的吊坠,那吊坠很小,但用指尖摸上去感觉花纹繁复。只是,挂着吊坠的金链没有任何可以开合的扣子,随着她的长大,小时候长度适宜的金链现在显得有点儿短,因此她低下头来是看不到珍珠的,只能在溪水中晃动的倒影里观察这颗珍珠的全貌。
露茜出神地看着,尽管倒影很模糊,她还是努力凝聚视线想要看清。
她看到溪水中隐约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红色。她以为是粼粼波光晃了眼,于是定睛去看,觉得那红色很有可能是血液。
她最初不以为意,因为那可能是伊娃在清洗伤口——她们的双脚一路走来都被划开了很多口子。但她突然又意识到伊娃比她靠近下游,而那抹红色是从上游被水带下来的。
露茜感到一阵战栗,再往水里看时,红色变得更多了,她甚至清晰地闻到了血腥味。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朝溪水流过来的方向望去。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林间似乎有一个黑色的人形影子在朝她们的方向缓缓逼近,时而又被树木遮挡,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一会儿。
她警惕地站起来,拉着伊娃躲到灌木丛后,小声示警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伊娃紧张地攥着露茜的手,身子向灌木丛里面挪了挪。
谁也说不清这林子里还会有什么人,露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夜里迷了路,朝纽斯达的方向走了回去而被她们的敌人给发现了。
露茜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窥见那个人影已经走得越来越近。她能看出那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个子很高的人,大概是男人,没有同伴,携带着武器——可能是一柄短剑或是一把很长的匕首。
露茜觉得那个男人似乎不是冲着她们俩来的,除非他假装没有看见她们。他警惕地东张西望,双脚踏进溪水里,步履蹒跚,腿上有伤口在往外淌着血,血液全都汇入溪水里,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烈。
那个男人已经走到离灌木丛只剩几步远的地方,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种危险的气氛。露茜的心狂跳起来,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现在那个男人和她们只隔着稀疏的灌木丛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身体转向了她们俩躲藏其后的灌木丛的方向。
露茜的心跳几乎在那一刹那静止了。
在伊娃爆发出尖叫之前,露茜只听到了“扑通”的一声。